我不想牵扯,刚想告辞,冯君悦问道,“凤凰台斗乐不知定在何时?”
“六月十五。”
“到时我一定去捧场。”
凤凰台上
清晨,一场雨将金陵洗成薄雾氤氲。湖边,垂柳婆娑,水榭中无人排练,曲声也无。
我缓步过去,只听见管事对着一排站立的伶人大声呵斥,“逃奴被抓回来一定会仗毙,谁要再敢逃走一块仗毙,知情不报的让我知道了也要打死。”
他瞧见我时,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元小姐来了,演莺莺和张生的伶人犯了错被打出去了,您看是不是再换人演。”
《西厢记》我只排了几折,初定的是《拷红》与《长亭送别》。一个角色几个人唱,定下来伶人的都是唱作俱佳的。莺莺和张生临时换角,虽然不至于空场,也是一大损失。但看管家满面怒气却强颜欢笑,领班的则是满脸愁容,伶人们则是战战兢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点了点头,“从备选中选两人就行了,这事领班定吧。”
管事转身交待领班,厉声厉色。领班的躬身答应着,哆哆嗦嗦。伶人们面上表情很奇怪,有喜有忧,有羡慕有担心。演红娘的柳姬站在湖边侧首看着垂柳,双颊胭红,唇际泛起若有似无的笑。
管家走后,定下了人选,尽管领班严厉呵斥,众人还是兴致不高,只排练了大半天就散了。我私下问了问,原来班子里的两个伶人,柳娴和柳生昨晚偷偷私奔了。他们都是吴王府里买来的,跟着领班姓柳。两人倒是男的俊美,女的娇俏,只可惜身在奴籍,爱情不由己,自由不由己,万事不由己。
翻月湖中,鸳鸯浴水游乐,满眼望去一个个羽毛丰艳、文彩炫耀,只觉眩目缤纷,十分好看。柳姬一人留在湖边,自顾自地揪着柳枝,片片柳叶落在水面,荡起阵阵涟漪,锦鲤上来吐了个泡泡,又摇尾沉了下去。
我注目于她,问道,“在想什么?”
她闻声唬了一跳,忙抬起头来,见是我才淡淡笑道,“没想什么。”
“在想柳娴和柳生?”
“是啊,两个怨家,不知他俩是笨还是聪明。”
“逃奴抓到后要被处死的,他们即使逃了也不会什么营生。”
她耐不住性子,嘟囔了一声,“是金丝雀,在笼里会被困死,出去会被饿死,同样是死,不如寻个痛快!”
“困死?”
她看了我一眼,随手抛下了柳枝,冷笑一声,“小姐是豪门千金,又怎么会知道我们这些下人们心里想些什么呢?”
此时律例规定,主人可以任意殴打奴隶,只要报请官府,就可以杀死奴婢。如此不堪的情形,如果有爱情的支撑,为爱奋不顾身,死到并不是可怕的事了。私奔是要勇气的,至少他们比《莺莺传》中的张生和莺莺勇敢,不能同生便共死,不愿等待命运的安排。
我轻叹一口气,“如果凤凰台斗乐赢了,你们有可能成名,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她唇角轻扬,淡漠地说,“都一样,镇国公一把年纪了,曾经要讨柳娴,因为斗乐之事,吴王才没有答应。如果出名了,只会有更多人来讨。而柳生更惨,何大人也要过他……”
戏如人生,人生却不能如戏。斗乐不能一直斗下去,戏中的张生和莺莺是才子佳人,而在现实中柳娴和柳生只是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可怜人。
她脸色微微一沉,接着说道,“离斗乐的日子越近,柳娴越惶惶不安,晚上除了见柳生就一个人躲在房中流泪,估计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要是她……”
我惊讶地看她,“你要是她,会走吗?”
她一双杏仁眼儿瞪得滚圆,十分清亮坚定,“会走,”转瞬目光又染上了阴霾,“可惜没人会为我逃走,我永远只能为奴为婢。”
“为什么?”
“因为我是新罗姬。”
隋朝朝鲜半岛的高丽、新罗、百济都向隋纳贡,但是日本贵族常越海掠夺和买卖人口作奴隶,其中昆仑奴与新罗姬最受欢迎。来自东南亚的昆仑奴听话能干而且忠心,而新罗姬以善舞著称。隋唐蓄养歌姬是很平常的事,有条件的人家里都会养上几个,数量越多,质量越高,说明主人越有本事。同样,家里有个昆仑奴作奴仆,也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
我怜惜地看着她,单眼皮,尖下巴,白皮肤,确实有几分“异国风味”,“还记得家乡吗?”
她感觉到我的怜意,赌气扭了脸有些生硬地答道,“不记得了。”
我问道,“想回去看看吗?”
她脸上露了几分惆怅,“恐怕此生无望了。”
古代府中豢养的歌姬是奴隶,戏子更是下九流的行业,而现代的演员则是万众瞩目的明星,不可同日而语。
我微微叹道,“好好演吧,斗乐成功,我会劝吴王给你们自由,你们可以成立戏班专门演戏,还能去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国度演出。”
“能去新罗?”
“当然可以,还会有无数人为你喝彩,为你着迷!”
她并不兴奋,只是低首涩涩一笑,“喝彩着迷无所谓,我只要自由,就象戏中所唱的: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我凝望她道,“写《西厢记》本就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六月榴花红似火。夏日夕阳的余晖漫过来,橘红色的光芒将榴花染得更加如火似荼。
夕阳西下,我在湖边低吟,“怨不能,恨不成,坐不安,睡不宁。有一日柳遮花映,雾帐云屏,夜阑人静,海誓山盟。”
什么是真实的人生?什么又是虚假的故事?真情是否依旧?真我是否如故?上一段爱已经远去,人生看淡了就是一出戏。或跌拓、或平淡、或绵长、或瞬息,你方唱罢我登场,见多了那些无常宿命,无论是别人的故事,还是自己的人生,都不可捉摸。此生如梦,此生如戏,不由得长嘘短叹,心生感叹。
卓雅和阿风来寻我,见我一人独立发呆,不由得面面相觑,问道,“怎么了?”
我回首看到是他们俩人,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笑着说,“没什么,听到些事有些感慨。”
卓雅笑眯眯地说,“小姐就是喜欢感春悲秋,什么事,不如说来听听。”
大致说了柳娴和柳姬的事,我转头问卓雅,“如果是你,你会义无反顾地逃走吗?”
卓雅拧一拧眉毛,目光中有一丝决然,半晌轻声道,“如果是我,应该会的。他既然拿命给我,我便拿命还他。”
我心中一动,却只能无言以对。世上情花万种,谁不曾希望拥有一份恋情,盼望着地久天长,生死相随。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我不会”,阿风伫立在夕阳中,淡淡答道。
我诧异地看过去,他凝眸于我,目光似漫天满地洒落的阳光,叫人笼罩其间无处可逃。“还没有能力保护她时,我不会带她走。如果有什么事,我会拿命给她,不求她还我。”
内心怔忡不已,仿佛有浪潮一重又一重地冲刷上来。世上的爱有千万种, 不求回报的爱到底存不存在?然而他如此说,我全然相信。
他这样盯着我,目光清澈如一潭清泉。此时无声胜有声,虽然不语,然而那神情,已经昭然若揭。我几乎连心跳都偷偷的漏了一拍,不能回避也不想回避,只是静静的回望着他。
多年后回想起来我才发觉,悲剧的开始往往毫无征兆。命运伸出手来,把种子埋下,幽秘地笑着,等待开花结果的一天。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游。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立于凤凰台上看风景:凤凰山上梧桐树棵棵挺拔,千年银杏枝繁叶茂。站在凤凰台上,碧水环山,渔帆点点,江鸥白鹭,亭台水榭,林木葳蕤,远水近景俱收眼底。
平台上静立着一座汉阙风格的建筑,这就是凤凰台。环绕周围的是楼台水榭,红花绿草,假山异石。此时绿树掩映中车流如梭,人流如潮。此刻台前广场上已有千人,互相招呼寒喧,热闹非凡,这凤凰台斗乐真是金陵的一大盛事。
凤凰台前宽阔的遮顶长廊中整齐的摆放着数十张大椅,不少人已经就坐,这些人多是老者,甚至还有花发齿摇的,只是那居中的几张桌子上,却依然悬空。
“吴王到!镇国公到!府尹大人到!”廊前管事一声唱名,惊起了厅中的诸位名士,他们纷纷起身来到台阶处迎接这三位大人。
往日最注重身份的金陵府尹此时却是略低了身子,满脸堆笑的陪侯着吴王和一位高身量老者,这两位入了正厅,对名士们拱拱手后,便在府尹的引领下直往正坐。等大人和这些名士们坐定后,又有一些本城大商贾陆续据位而坐。
乱纷纷都坐定了,就听云锣三声轻击,顿时广场内外一片寂静,凤凰台斗乐正式开场。
先是媚香楼的江南歌舞。悠扬的乐曲声中,只见舞女们柳腰摇摆,媚颜如花。惹得台上台下的看客们不住地唏嘘。
接着是清音坊的歌,牙板三声轻击,随后就是琵琶声起,音柔而不断,绵绵不绝。
有青衣歌者启声婉转唱道:莫愁湖边走。春光满枝头。花儿含笑,碧水也温柔,莫愁已去过千年,江山秀美人风流,啊莫愁啊莫愁,劝君莫忧愁! 莫愁湖边走,秋月歌当头。欢歌短暂比翼,笑语满枝头。自古人生多纷扰,何时愁白少年头。啊莫愁,啊莫愁,劝君摸忧愁!
歌声清越曼妙,带着江南特有的婉转多情,动人心魄,闻者无不拊掌,无不动情。
霏雨楼的舞蹈伴着清雅空灵的筝音叮叮咚咚地响起,我听后微微一笑,没想到不过年余,古筝也从长安流传到江南了。持着茉莉花伞的舞者婷婷袅袅出场,看来要舞一场江南春雨了。
提到江南,人们总会联想到水乡门庭,一口吴侬软语的江南女子手持精致茉莉花伞下回眸一笑。此舞充分利用茉莉花伞和古筝,调度观者想象,勾勒出了一个充满江南女儿情的江南印象。
我和卓雅特别被安排在厅中后排,位置虽后,视野不错。又看了几场歌舞,卓雅悄悄凑到我耳边说到,“这斗乐也不过如此,只是比京中歌舞多了些江南韵味,技艺方面还是比不上。”
我笑着回她一眼,“你以为呢,京中宫中是全国拔尖的人才,技艺方面自然数一数二。不过你也别小瞧了这斗乐,去年夺魁的柳香阁还有镇国公府的节目都还没有出来呢。”
“还有我们的西厢记,一定轰动全场。”
“你就这么有把握?”
“那是自然。”她轻松地点点头,接着又想起什么,说到“阿风呢,这几天都没见到他。”
我瞥了瞥四周,低声说道,“我让他去找找私奔的柳娴和柳生,如果能找到,帮他们躲远点。”
卓雅会意地笑着,“小姐和阿风刚捅破窗户纸,情浓意蜜,自然盼着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了。”
我瞪了她一眼,伸手挠她,她最是怕痒,边躲边笑得乐不可支,连连求饶,“小姐,绕了我吧,唉呀,看柳香阁出场了。”
回首一看,一身材窈窕女子身着白纱羽衣,腰系青色丝绦,青丝束着同色发带,在台上翩然起舞。
台后一缕清越的笛声昂扬而起,婉转流亮如碧波荡漾、轻云出岫。吹笛者功力不凡,竟是在这夏日的凤凰台上,让听者感受到了春风拂柳,绿意初融。琴声琳琅,让人仿佛置身于清晨,春雨下得不长,刚刚润湿尘土就停了……
舞者婀娜的身姿,轻轻地摆动,像云一样轻柔,如风一样飘逸。一抹娇羞,醉了柳枝,醉了春风。舞者边舞边唱,“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这是王维流传已久的诗句,柳香阁的凤舞此曲神韵自然,而且边歌边舞气息不乱,舞步不散,这舞者舞随心动,不愧江南第一,比起宫中名家也丝毫不逊色。
此时一声低沉的长萧声起,这本重低音的长萧散发出的别是一番大漠塞外空旷辽远的苍茫。是她轻柔的衣裙在舞动?还是青丝在风中轻舞?还是她明亮的泪波在流转?转身后,纤细的手指托住风月,似水一般流动,流动……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萧声一变前边的苍茫,在这两句过后,突然变的极为短促,笛声也变得苦涩,风起,一曲销魂。
送别的人在细雨中翩然起舞,长歌当哭。长裙飞扬起来,勉强遮住哀愁。自此两忘。却终不能忘。每一声箫上都透着孤独,歌声重复而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青丝飞舞里,停落在最真的注视间,定格成永不褪色的记忆。挥挥手,君去也。脑海里?还是眼眸里?转身,萧萧,已是别情满襟。“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两句第三次,方才曲终收音。真真舞势随风散复收,歌声似磬韵还幽。
笛箫相和,琴音袅袅,歌喉曼曼,渐渐都低缓了下去,若有似无。等那唱完许久,满场中依然是一片寂静,良久之后,人群中爆出一句“好”,随即引得和声如潮。
正是这步步走高的三叠之音,将凤凰台上的气氛撩拨到了极处,掌声彩声雷动,一歌一舞能有如斯威力,前面所有节目立刻相形逊色。
我在众人欢呼声中低头对卓雅说到,“立刻通知领班改演《琴心》一折,《长亭送别》一折不能演了。”
卓雅错愕不已,“可是《琴心》演得不如《长亭送别》熟啊!会不会出错!”
场中凤舞向众人含笑致谢,欢声更加高涨。我看着轻轻慨叹道:“送别一幕没人能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