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她了。”
卓雅深深看了我一眼,离座急忙向后台走去。
管事一声高唱,镇国公府的节目,30多位身着色彩艳丽的服装、斜挎女子长鼓的少女从远方走来,只见队形纵横变幻,如行云流水。
原本闹哄哄的广场,自这些女子出现后,竟是瞬间由喧闹走向极静,不,应该说是由喧闹而变为集体发呆。
我也不由一愣,镇国公如此成竹在胸,原来独出机杼,出奇制胜。高丽舞蹈在这个时代中原人士没有多少人知晓,更别说江南一地了,想来场中众人没有几个见识过的。
镇国公也是军中元老,曾和洛阳王出征高丽,自然见过朝鲜的"农乐舞"。这舞主要在新年伊始和欢庆丰收时表演,舞蹈以"舞手鼓"和"甩象帽"为其主要特色。
鼓声欢悦,将刚才的悲伤一扫而光。舞手鼓者动作丰富,舞姿似骑马射箭,生气勃勃;甩象帽者以颈部为轴,转动头戴的象帽顶上的飘带轴,长达十米的飘带在舞者周身如车轮般飞舞,令人眼花缭乱。
场下观众从呆愣中回过劲来,不由鼓起掌来,尤其来的孩童更是欢呼雀跃,兴奋不已,一时气氛活跃。此时,有华服舞者举着 "农者天下之大本"字样的农旗,表明了农业舞以农为本、以农为乐的宗旨,场中更是欢呼雷动。
吴王一边鼓掌,脸色有些郁郁,旁边的华服老者长脸,本当很有威严,可是他的眼睛太小,一笑便变成一条缝子,于是人们只看见的高大的身躯,而觉不出特别可敬畏的地方来。
这两个节目都是不俗,阳关送别的歌、舞、乐三者都很出色,单论技艺而言,台上已无人能及。而农业舞则是出奇不意,落在了一个新奇上,而且雅俗共赏,士大夫们看到了以农为本的宗旨,观众们则看到了热闹欢快。
看来这金陵城中卧虎藏龙!这场斗乐也强手如林!本来满怀信心的我也不由有些忐忑了……
待月西厢
“下一个吴王府曲目!”廊前管事一声唱名,众人立刻注目,翘首期待。
“且慢!”我大声叫道,无数道目光投注到身上,目光灼灼地看谁这么大胆。我倏地站起身,疾步奔到管事身边,对他低声说了两句,他有些迟疑地望了望我,再扭头看向吴王。
吴王不知我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目光中带了犹疑的询问,我只是冲他点了点头。他扬声吩咐道,“吴王府曲目由元小姐全权安排。”
管事于是再次高声唱名,“下一个芳华园曲目。”
后台厢房中,换装完毕准备演出的伶人都望着走过来的我,满脸迟疑之色,“不是该我们演了吗?怎么不演了?”
我微微一笑,扭头对领班说道,“演,不仅要演,还要演全套。”
“全套?”领班大瞪了眼睛,良久换不过一口气来。
“不错,立刻去吴王府把所有人都叫过来,最后一个压轴,我们就演全套西厢。”
斗乐从早晨开始现在已过午,不少人开始饥肠辘辘,不过都有所准备。台上的贵客自然有茶水点心,台下的观众也自备点心暂时果腹。
镇国公打着哈欠,转首对吴王笑道,“王爷的曲目何时才上演,午睡时间要到了,人老了,精神就不济了。”
吴王崩着脸,神情有些阴郁,“最好的自然要压轴。”镇国公笑笑,眼角腮旁全皱出含笑的纹溜,小眼深深的藏在笑纹与白眉中。
此时听到管事一声唱名,“最后一个是吴王府的曲目。”两人立刻打起精神,正襟危坐等着节目上演。有人持竿作幕,台下众人不解,难道要耍杂耍竿戏,不由得交头接耳,大声喧哗。
丝竹声起,初上台的是一个富态老夫人,叹气说道,“老身姓郑,夫主姓崔,官拜前朝相国,不幸因病告殂。只生得个小女,小字莺莺, 年一十九岁,针指女工,诗词书算,无不能者……”边说边唱,“夫主京师禄命终,子母孤孀途路穷;因此上旅榇在梵王宫。盼不到博陵旧家,血泪洒杜鹃红。”
歌舞天天看,但此时的曲目非歌即舞,阳关送别有歌有舞一起演出已经令人惊艳了,而此剧唱念夹杂,有词曲有白话更是令人大开眼界了。听到崔莺莺三个字,有不少人已经猜出《会真记》,但是上台的怎么不是才子佳人,居然是个老妇,实在令人惊奇。
镇国公不以为意地说,“原来这非歌非舞的曲子是改自会真记,不过换个花样罢了。”
吴王成竹在胸地一笑,“不是那么简单,看下去就知道了。”
又一幕上演,《惊艳》中白衣书生张生漫游普救寺,偶遇相国千金崔莺莺,于是一段一见钟情的爱情故事就此展开。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爱情的发生往往在于一个偶然的眼神,莺莺的临去秋波那一转令张生明白了爱情发生的可能性。
《联吟》中,张生躲在花园的墙角偷看莺莺烧夜香,云很薄,风很静,夜很冷。张生即景作诗,委婉表达爱慕之心: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者;如何临白告魂?不见月中人?莺莺当场唱和: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两人由眉目传情上升到才华的交流,爱情由表及里,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听到此处,台上的名士们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台下的书生也反复咏唱。古时教坊青楼之中所唱的都是诗人词客之佳作,这也是为什么有诗人一曲新作方出,月间便能哄传天下的原因所在。此时绝句字数有限,律诗长不过千。而这三幕下来,词曲早已过千,且绝妙好词俯拾皆是,竟远远超出《会真记》,真是美不胜收。
台下人群中冯君悦喃喃道,“词句华美、余香满口,不知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旁边锦衣的徐明达转首看他,“写词的人就是元诗音,你不但认识,而且很熟!”
冯君悦摇摇头,“不可能,没见过。”
徐明达注视着他,疑惑不已,“就是在吴王府让大夫给你包扎,那天又送你回书院的那位小姐。”
陈元一听之下,大惊失色地问道,“元诗音,我一直以为她是吴王府歌姬。”
徐冯撇撇嘴说,“什么歌姬,人家是豪门千金,祖父是右相,姑姑是贵妃,满门权贵。她从小就精通音律,听说举办过盛大的赈灾演出和太后寿筵,现在是本朝第一个女官,乐府八品采风。”
高嵩漫不经心的说道,“女人怎么能当官,采风也只是拨弄拨弄琴弦。”
冯君悦的呼吸急促着,渐渐沉重起来,脸上有些许的心意灰凉。
接下来的《寺警》中,崔莺莺的美貌引来觊觎,匪人孙飞虎起兵奔普救寺来夺莺莺作压寨夫人。这时刀兵相加,情况紧急。老夫人仓皇的脸色,莺莺惊慌失措,红娘焦灼不安,张生灵机一动,修书义兄白马将军杜确,解了普救寺之围。满心欢喜地等着老夫人实现“谁能退兵谁就能娶莺莺”的承诺。
但在《赖婚》中,老夫人令张崔二人兄妹相称。红墙内外,热泪如注,张生没有作多余的坚持,先前退却千万贼兵的气势早被浇灭了,父母之命无情地阻隔了爱情之路。
原本一直安静的台下有人喧哗,“人无信不立”,全神贯注看戏的人们有些忿忿不平,“这老夫人太不象话了。”台上演老夫人的伶人听到后有些惊慌,唱错了一个调。我在后台冲她一个劲打手势,她才渐渐回复过来。
领班有些担心地问道,“观众怎么批评,这没事吧!”
我看着台下众人激愤的表情,“没事,这说明他们已经入戏了。”
《听琴》中,张生遭老夫人赖婚后,心灰意冷。红娘指示他在花园边轻吟一曲《凤求凰》,莺莺隔窗聆听,心碎神伤。莺莺命红娘告知张生不要绝望,约张生见面。
《赖简》中,张生满心欢喜来到后花园,却遭到了莺莺一反旧约,严辞训斥张生逾墙而来,令张生措不及防。莺莺明明有相思之苦,迫于压力不敢逾越,却让张生相思病害得更重。
但剧情总爱峰回路转,在《佳期》中,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花前月下,张生与莺莺终于冲破了禁锢,私订终身。金风玉露一相逢,此时佳期如梦。书房外,月光如雪,两人柔情似水,与心上人同守一片月光,淡然却依旧甜美。春宵苦短,晨钟响起时,回首不忍归。
《拷红》莺莺与张生之事自然瞒不过精明的老夫人眼睛,她拷问红娘严加追究。红娘先是假装糊涂,后来承认了下来,直指崔张两人已经一双心意两相投,生米煮成了熟饭。老夫人恼羞成怒,要拿红娘出气。红娘急中生智,非但拒不认罪,反而理直气壮地历数老夫人过错,使其不得不承认既成事实。但她又以“三辈儿不招白衣女婿”为由,强令张生“明日上朝应考去”。
《长亭》中莺莺一开腔,“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莺莺眼中含情,柔柔的将水袖缠绕了,舞起来,抛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满堂生辉,顿时响起了潮水般的掌声。
后台听曲的凤舞反复咏唱,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喃喃地有些痴了,对身边的乐师叹道,这一幕长亭送别单就诗词方面已经技高一筹。”
那吹笛的乐师边听边记曲,也叹道,“她究竟做了多少曲子,场场不同,幕幕精彩,每首都是绝唱。”
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张生欲上京赶考,带着考取状元回的坚定,更确切地说是迎娶莺莺的条件。萧瑟凄冷的暮秋,离愁别恨浮上心头。普救寺的山梯很长,二人亦走亦留。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送别总令人伤感,张生走了,归期遥遥。
莺莺在诗情画意的焦躁期盼中等待着爱情的结果,踏进梨花院内,身后“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对着寂寞无话可说,想起那时冲破许多的艰难险阻才到达今日。等待,是唯一的答案。从此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莺莺沉醉在柔波似的月光里,拂晓时,她似乎听到了《报捷》的马蹄声。
《西厢记》的结尾拒绝悲剧。风声云起之中,《团圆》中张生高中状元与相国小姐崔莺莺终于在一团喜气中缔结良缘。他们是冲出礼教的一个范例,但古时更多的人穷极一生也得不到挚爱,有时连追求的机会都没有。最后张生与莺莺唱出“今日里花红月圆,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虽然剧本经过压缩,但也历经整整一个时辰,两个小时。台上的贵客还好,台下站着看了一天的观众已疲累不堪,有人已经席地而坐,但没有一人离开。台下的青年男女口中喃喃念诵着这样句话语,再看看台上才子佳人,依稀就是自己的梦中幻影。每次念诵都能引来更多的人高声相合,人群轰轰地唱着“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滚滚的和声直持续了约半柱香的功夫才渐渐止歇。
台上所有人上台谢幕时,人群稍稍一静,随即“西厢,西厢……”的呼喊声复又暴响而起,至此,不等那些官府和名士们品评,大家已遍知凤凰台斗乐的结果。
台上贵客们也在品评,镇国公初时还是脸色难看,等到看到所有人上台谢幕,他扭头气鼓鼓地对旁边的吴王说道,“原来你从长安找来元诗音,未免胜之不武。”
吴王心花怒放地回了一句,“彼此彼此,你还不是万里迢迢地找来这些高丽人。”
镇国公眼睛一眯,“过些日子让这些伶人到我府里演一场,如何?”吴王自然笑着答应。
致仕的两朝翰林,金陵第一名士储光羲赞道,“西厢一出,不仅凤凰台夺魁,天下夺魁。”至此无人异议,于是管事高声宣布,“此届凤凰台斗乐,吴王府《西厢记》夺魁。”
场中立刻欢声雷动,气氛热烈之极,各种喝彩此起彼伏,好声如潮。所有人一再谢幕也无法止歇。
我们已经等到人潮散去的时候才离去,但还是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看来古人的追星热情不逊于现代人。推推攘攘中有人塞给我一个纸条,我也来不及细看。
用过晚膳已是天黑,晚风阵阵,星斗满天,荷香宜人。六月的荷塘,满塘的荷叶,层层叠叠,仿佛满塘的盈盈满满的绿色,就要溢出池塘了。夜风徐徐吹过,有清淡的凉意。
我和卓雅言笑晏晏回到绿熏楼,远远看到院中有人负手而立,身形俊逸,仰首微微看月,平时有些冷峻的面容上添了几分温润宁和。
看着他,心中一股暖流涌过,无论欢喜或是忧伤,总是有人默默陪伴;无论风光或是萧瑟,总是有人默默等候。辗转浮沉,爱情不过寻得一份朝朝暮暮,要得不过是相爱相守。
他看见我们面有喜色,但瞥见我们脸上的红晕,马上皱了皱眉头,“你们喝酒了?”
卓雅笑嘻嘻道,“是啊,吴王大摆庆功宴,每个人都来敬我们。”
他转身端来一杯醒酒茶,我接过白玉茶杯,杯壁很薄,手指间感受到那茶水温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其间包含的心思如同他炽热温暖的心,不由得甜甜一笑。
卓雅在旁边凉凉的一句,“我的呢,差别太大了吧。”
他听到后,不由一愣,千年的冷面上竟然微微一红,转身也替卓雅倒了一杯醒酒茶。
我不由失笑,连忙叉开话题,问道,“找到柳娴和柳生了吗?”
“他们被人抓走了。”
我和卓雅都是一惊,异口同声问到,“被人抓走了,官府还是吴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