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
第二天,我麻烦王府管家疏通关系,去金陵府的牢中看望冯君悦。
刚进阴暗的牢房大门,我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擦肩而过。他穿着藏青锦袍,身形有些佝偻,眼角布满了皱纹,显示出岁月的痕迹。我顿住脚步,看他的身影消失在栅门后,心里忽然有一丝丝熟悉的感觉,想要抓住,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迈下十几级粗石砌成的台阶,进入牢房,我有些不习惯里面暗淡的光线。大牢中只有小小的高窗,空气流通不畅,飘着一股阴冷发霉的味道。
穿过了长廊,来到靠里的一间。陪同的衙役打开牢门,整个牢室幽暗昏黄。只有顶上斜斜小窗里透进了一缕惨淡的阳光,光线中有无数飘浮的灰尘颗粒,令人看了之后,倍加感觉此处的塞闷与脏污。
一个遍体鳞伤,衣衫褴褛的人蜷索在牢房的稻草堆中,听见动静扬起惨白的脸。原本如玉的脸上有或深或浅的青紫伤痕,外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还沾有血迹,这就是前天还锦衣玉马的解元郎。
他看见我有些不敢相信,用力眨了眨眼,目光中迸发出惊喜,声音嘶哑地问,“你怎么会来?”
我心里有些凄然,却强作欢笑,“来看看你。”
他笑笑,一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痛得呲牙咧嘴。我怒道,“你们的案子不是查无实据吗,钦差怎么就用刑。”
“钦差想早些结案,没想到又横生枝节。”
我斟酌了半天,想着如何措词,最后还是直接问到,“考题的情形到底如何?”
他双目一眨不眨地望着我,“你相信我吗?”
我看着他目光中的企盼,脱口而出,“相信!”
他面有欣喜,接着想了想,蹙眉说道:“这些日子大家都忙着备考,那天陈元兴奋异常地拉着大家喝酒,我手还没好透,本不想去,但是陈元非拉着我。后来他喝醉了胡言乱语,说读书不如有钱,我们用功,他早就知道题目了。当时高嵩嘲讽他吹牛,他就说考题是贾谊五饵三表之说,结果考试时……”
我不由愕然和震惊,“结果考试时真是。”
他点头,“是啊,考试时我们都大吃一惊。”
我问,“那你们确实提前知道了?”
他急忙道,“但当时我们谁都没当真,陈元经常吹牛,而且那天他喝醉了。”
我叹息,“看来这场官司真的说不清了。”
他嘴角蕴着浓重的苦涩,“你相信我吗?”
我静静道,“我信,以你的才学即使不作弊也能高中。钦差应该让你们五人重考一次,再请名士品评,还你们公道,也能平息士子们的怨气。”
他的脸色苍白,“但愿如此。”
我看着他的伤痕,怜惜道,“我不知道你受刑,待会让人给你送些伤药过来。”
“谢谢,不用了,祖父刚来过,送了一些物品和伤药。”
原来在牢门口那身着藏青锦袍的老者就是冯老爷,我看着稻草堆旁有一个精致的竹篮,伸手拿过来说道,“那我帮你上伤药吧。”
他身子陡地一震,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男女授受不亲!”我不由失笑,他才十五岁,怎么如此酸腐,却也不再坚持。
他低头接过篮子,一条红绳挂着的玉佩从脖子上露了出来, 一汪碧色一闪。我随便扫了一眼,这一眼却如晴天霹雳,心里翻江倒海。
我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声音有些颤抖地说,“你这玉佩很好看,是家传的吗?”
他略略迟疑,拿给我看,“是父母的遗物,祖父说一定要收好,不能轻易给人看。”
这是一块质地普通的和阗玉,但式样奇特,雕工精细,并非普通的圆形,却是梯形透雕。上面雕刻的蟠螭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我心中的惊悸如天空交错激荡的浮云滚滚。我的惊讶不在于它的精美,而在于我也有一块,虽然我没带在身上。而且不仅我有,所有这一辈的元家儿女一出生就有一块。
这玉虽然雕工精细,玉料却不算上乘,元家是豪门大户,比这好的玉多得是,因此锦绣就嫌弃,从没带过。但这玉有深刻的含义,因为鲜卑族谓“土”为“拓”,谓“后”为“跋”,故以“拓跋”为姓,称拓跋氏,意即黄帝后代。梯形代表土地,蟠螭是龙属的蛇状神怪之物,是一种没有角的早期龙。这块普通而不普通的玉佩就包含着元氏对先祖拓跋氏的敬重和曾为皇族的追忆。
我的手无法抑制地颤抖,抖得几乎要把这块玉佩摔落。他抓住我的手,担心地问,“怎么了?”
我放下玉佩,双手托住他的脸,他被我吓住了,一动不敢动。我仔仔细细端详这张脸,眼睛和鼻子有几分父亲的影子,其他都似母亲般容颜姣好,难怪卓雅第一眼看到他就说有些熟悉。
难道他是我的弟弟,一出生就被换走的弟弟?本该锦衣玉食的贵胄公子,却连父母的面都没见过,如今更身在牢狱。应该是的,从年龄看,他今年十五岁,比我小三岁。
他有些面红耳赤,吃吃艾艾地要说什么,我打断了他,问到,“你的生辰八字?”
他一愣,但还是说了,“建和五年六月十八。”
不对,弟弟和芷汀的生日是五月十八,差一个月,难道是弄错了。还是有人故意改了他的生辰八字。我又看看他的眉目,看看那块玉佩,低首死命咬着嘴唇,谁能告诉我怎么回事。
想起牢房门口擦肩而过的老人,我心头忽然刹那一亮,仿佛有闪电划过心口一般突兀地照耀清明。冯伯,冯老爷,只能他能告诉我这一切。
我一刻也不能留,猛地起身,向牢门奔去。他还诧异地望着我,丈二摸不着头脑。我急匆匆地回头说了一句,“收好玉佩,我过两天来看你。”
我一路急奔出大牢,在门口被一个人拉住胳膊,我矍然一惊,侧首一看是阿风。
他问道,“怎么了?”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去找冯伯。”
“冯伯?”他惊讶地问。
我凛然一惊,才回过神来,“去冯君悦家,找冯老爷。”
他张嘴想问,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找人问了地址,牵着我的手,带我向城东走去。
刚离开府衙,好像有一道炽热的目光落在背后,回头去看,却没发现什么,背心却微微出了冷汗。
来到一所古朴典雅的宅院门口,求见冯老爷。门房却说,他近日闭门谢客。我出声,“就说长安元府诗音求见。”
门房惊了一下,赶忙进去禀报,一会回来后答复,“老爷说身体不适,很抱歉,今日无法见元小姐。”
我冷哼一声,身体不适还是心虚,我忍耐不住,上前一步推开门房,就要抢进大门。
阿风急忙拉住我,“有不少人在看。”
四面环顾了一下,确实有不少路人停下脚步向这边张望。目前冯府是多事之秋,我要是公开追问的话,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还不知会给长安的元家带来什么危险。
我定了定神,对门房说,“改日再来拜访。”
回去的路上,阿风低声问我,“你今天怎么了?”
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不知如何回答,十五年前祖父处心积虑地安排偷龙转凤到底为什么?这里隐藏着元家的什么秘密?
如水的夜,看月伤怀,踏月而来。冯府的书房中仍亮着一盏灯,有人在里面来回踱步。我轻轻叩门,一个苍老的声音问到,“是谁?”
“元诗音!”
一声惊呼,开门的是一位略显富态的老人,面色红润,有着修整精致的美髯。任何人都无法想象这位拥有良田千顷的富家翁曾是相府家仆。如果不是那块玉佩,我也不曾将他与十几年前的冯伯联想起来。
他轻咳一声说到,“今天元小姐来拜访,老朽却因身体不适实在无法会客,很抱歉。”
我单刀直入,“我是叫你冯老爷,还是叫你冯伯呢?”
他脸色大变,“我不明白元小姐说什么。”
我笑道,“冯伯虽然离开相府十几年了,但是相信不少人还认得冯伯,我也有几分印象。”
他凝神看我,淡淡地说,“老人都是鹤皮鸡发,看着估计差不多。”
他还不肯承认,他在隐瞒什么?我沉默片刻,冷冷说到,“建和五年五月十八,你在相府右脚门接过李妈的包裹,那里面大概是我刚出生的弟弟吧,他现在是不是叫冯君悦?”
他身子明显一颤,嗓子发哑,“你怎么知道?”
“我在花园里看到你和李妈。”
“你那时只有三岁。”话刚出口,他也意识到自己说露了嘴,间接承认了自己和相府的关系。
我目光凝滞不动,盯着他问,“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低头,一直闭嘴不言。我看着他有些花白的头发,想着他十几年替元家隐藏着这个秘密,一个人把君悦抚养长大,而且用心教导,所以君悦才能有这样出色。
我叹了一口气,放低了声音,“你不说我也不再追问,你只要告诉我冯君悦是不是我弟弟?”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想了想,说道,“目前最主要的事就是把他从牢里救出来,你和祖父有没有联系?”
他答道,“已写信派人送到长安去了,现在还在等消息。”
既然祖父知道就好办了,由祖父知会礼部侍郎连宗轩,悄无声息地解决这个问题最稳妥。如果由我去求吴王,反而容易授人以柄。现在最重要就是让君悦在牢里不受苦。
我们又聊了几句,临出门的时候,他犹豫再三,吞吞吐吐地说,“希望二小姐不要告诉君悦?”
“为什么?”
“我曾在老爷面前发过誓!”
我与他对视一眼,轻声说,“好。”
没想到这场科场舞弊案一波三折,两天后再次开审,在堂上陈元的父亲江南大盐商陈福供认行贿金额不止五百两,有千两黄金偷偷送给了金陵府小吏何进。何进上堂支支吾吾矛头直指金陵府尹江源。
至此斗争更加激烈,两个钦差之间的矛盾也爆发出来。户部尚书张允和独孤家有亲,礼部侍郎连宗轩与元家走的近,关于金陵府尹是否涉案,两派当庭争执不下。考题泄露的案子反而被搁置了,五人仍然被羁押。
情缘情劫
他们羁押不出,我心急如焚,不得已求了吴王。吴王虽然关照了金陵府,但是此案是钦差专审,他也无法干涉审案进程。
这一天,听说冯君悦在牢里发烧,我带着大夫急急忙忙赶了过去。赶到牢里,看他蜷成一团,缩在找来的的床板上。我伸手触了触他的额头,却是滚烫如火。
我急忙对着大夫说,“麻烦您赶紧给他看看。”
大夫诊了诊脉,说道,“他身子本来就有些单薄,最近屡屡受伤受凉,再加上牢里阴暗,所以发热。”
“那怎么办?”
“我给他开些药,发热后就没问题了。不过最好还是休养。”
接着大夫挎着药箱去药房熬药。我留下来安静无语地看着面色潮红的他。轻轻伸出手去,按上他蜷曲的眉心,轻轻为他舒展。他口中喃喃地说着胡话,“爷爷,元……”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心底纷繁复杂。君悦,你不姓元,是幸还是不幸。芷汀,没有血缘的妹妹,你来到元家,又是幸还是不幸。
你没有锦衣玉食,但生活简单;没有兄弟姐妹,但也少了勾心斗角;不是皇亲贵胄,就不用理会皇家是是非非;没有家族铺就的锦绣前程,却也少了豪门之间的恩恩怨怨。
元氏一门,看似烈火烹油,繁花似锦。随着大位之争的临近,也是站在悬崖边上,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结果就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也许这就是爷爷派冯伯偷龙转凤的初衷。但你孤零零长在江南,父母尚不知你的存在,骨肉分隔天涯,也许今生都无法见面。我静静坐着,内心的伤怀纠缠郁结,忍了半日的眼泪终于再耐不住,滚滚落了下来。
“如果有你为我流泪,我就如此也值得了。”牢房中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
我心中一震,抬头去看,看到一袭紫色妍华,竟然是独孤凌。他不在千里之外的长安,怎么会出现在金陵的牢房里。
我心里万分惊讶,但还是悄悄擦去泪痕,问道,“你怎么在这?”
他神情闲闲的,恍若无事一般,只走近我微微笑道:“你可从未为我流过泪,我都有些嫉妒这家伙了。”
我心中一动,难道他看出什么了,连忙掩饰的笑笑,“拜托,他才十五岁。”我抬头看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撇撇嘴说到,“我可是千里迢迢赶来,你见到我不高兴吗,反而问东问西。”
被他这一搅,刚才忧郁的心情有些好了。我笑道,“不要打岔!”
他仍然顾左右而言他,“江南山好水好,和你一样来金陵玩。”
我抬头盯着他,“为了江南科场案,两方僵持不下而来吧。”
他的桃花眼眨了眨,“总是瞒不过你。”
“案子有什么进展。”
“京中有旨意,大概这两天会开堂。”
“涉及试题外泄的这五个士子会怎么判决?”
“我也不清楚,可能要重判。”
我身子一震,惊呼,“可是查无实据,为什么?”
他冷然道:“宁枉勿纵。”
我出离愤怒,“凭什么,他们还年轻,这不是断了他们的前程吗!”
他迫牢我的眼眸,问我:“这五人和你有什么关系,或是冯君悦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