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什么关系?”
我转头躲过他的目光,说道,“我只是为他们鸣不平。”
这时,君悦似乎被我们争论的声音吵到,他蜷得更紧,口中喃喃说着,“爷爷,元小姐……”
我凛然一惊,他是在叫我吗。独孤凌冷哼一声,向他走过去。
“你干什么?”我不由自主地挡住他,下意识地摆出一幅老母鸡护小鸡的架势。
他脸色更加阴沉,桃花眼中目光凌厉,“你的江南之行很丰富啊,不仅和侍卫卿卿我我,还对这个金陵玉郎体贴有加啊!”
我震惊,他何时来的金陵,或是我们一路上都有他的眼线。“你监视我?”
“监视到不至于,只是偶尔看到。”
“我和谁在一起,跟你没有关系。”
他脸色发青,“没有关系,你脑子进水了吗。你是元府二小姐,他们能让你嫁给侍卫,能让你和小你三岁的布衣书生在一起吗!”
我张口反驳,“难道他们就能让我和你在一起吗,独孤大公子!”
他听到我语气中强调的独孤大公子,桃花眼迸发出火光,一把抓住我的手,“你什么意思?”
此时,牢门口有人咳嗽一声,去熬药的大夫端着药回来了,看见我们在牢房里拉拉扯扯,尴尬地咳了一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勃发的怒气,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放开我的手,然后拂袖而去。
我帮君悦喝完药,就急着找冯伯商量对策去。出了牢房大门,阿风过来低声道,“我刚才看见独孤凌了,他怎么在这?”
我正心神不定,低头思量,只“嗯”一声,也没有回答他。他静默了一下,不再说话。
到了冯府,冯伯也是刚接到祖父回信,信中说君悦太过引人注目,此次会被革除功名,让冯伯带他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酸楚之后只觉得胸口气闷,隐姓埋名,祖父想的只有安稳,留下元氏一脉,为以后的灭族之祸早作预防。难道君悦就注定要被牺牲吗,在这男儿当求功名的时代,革除功名对士子来说是最残酷的事。他一生都没法参加科举,也就无法入朝为官,只能做一个无所事事的富家翁。他才十五岁,他的一生是像科场失意的唐伯虎一样放荡形骸还是像柳永一样在青楼醉生梦死。
我不允许,我不允许,我在冯府的书房里来回打转。冯伯眼眶有些微微发红,这十几年他和君悦相依为命,心里早已把他当作自己的孙子了,但又不敢违背祖父的命令。
我定住脚步,说道,“冯伯,你再给祖父写信。”
“老爷一向言出如山,不可更改的。”
“这次非要让他改!你写信告诉他我已经知道所有的事,我要护君悦,让他看着怎么办?”
冯伯张大了嘴,说不出话,可能没看过有人敢用这种威胁的口吻对祖父说话。我接着说,“写上,我宁愿他不姓元,也要活的堂堂正正。即使他姓元,活得如乡野村妇一样浑浑噩噩,也没有意义。”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开始写信,让人快马送出。
当天深夜,金陵府小吏何进突然在监中自缢身死,造成了死无对证的局面。第二天开堂,审案结果,主考左明蕃纵容舞弊,被革职查办。副主考赵子晋、阅卷官王曰俞、方名受贿被判斩立决。陈元,程光奎、吴泌等士子贿买考官,骗取功名,分别拟绞或枷责。冯君悦,徐明达等五人考前知晓试题,乡试成绩无效,革除功名。
从监牢回到冯府,君悦病情有所好转,但是整日里意志消沉。这一天,他又坐在窗前沉默寡语,显得心事重重。
我走近,看了看他的神情,担心地说道,“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的容色素白,抬头看我,“我已经好多了,元小姐不用天天来看我。”
我推开窗户,明晃晃的阳光射进屋内,窗外是鸟语花香。“今天天气不错,不如出去转转。”
他只静静地说道,“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元小姐不用可怜我。”
我气恼地说道,“废人,你四肢健全,怎么会是废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叹道,“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现在……”
我婉转的劝道,“人生并不只是读书一条路,况且事情还有转机。”
他默默出神片刻,淡漠地说:“转机过后还是死路。”
他眼中已无声漫上了一层凉薄如霜的清冷,接着说道,“第一次在栖霞山见你,我以为只是萍水相逢。没想到在吴王府再见你,我高兴之余担心侯门似海。第三次你在何府救了我,让我觉得还有希望。结果在凤凰台才知道你是豪门千金,对我来说可望不可及。看了西厢记,我又想可以象张生一样,等到金榜题名,却不料你毫不留情地回绝我。如今……
我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心中波涛滚滚。只短短几面,他竟然对我用情如此之深。我是他同父同母的姐姐,他的感情也许只缘自血亲之间自然而然的吸引。我是否该告诉他,告诉他后我又如何收场?他如果知道了一切,知道祖父偷龙转凤,父母不知他的存在,他所背负的家族使命,会不会是更大的打击。
我从来没有如此踌躇,没有如此进退两难,说也难,不说也难。
他笑一笑,有难言的苦涩,“希望越多,失望越大。如果不能给我结果,就不要给我希望。你安慰得了我一时,安慰不了我一世。”
我心中一痛,却只能无言以对。此时,冯伯来到门口,又气又怜地看着君悦,然后冲我缓缓摇了摇头。
他这两天苍老了许多,形容颇有些憔悴,额头的皱纹又深了许多。他好像听到我们的谈话,但还是不愿我告诉君悦实情。
我叹了一口气,对君悦说道,“冯老爷为你如此费心,你不觉得不孝吗?”
他的头埋得更低,双手紧握得可以看见青筋,却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我和冯伯走出房间,来到府中后院,这处僻静无人,旁边是一面粉墙,墙上爬满了层层叠叠的爬墙虎,点缀得绿荫盎然。
冯伯低声说道,“不知老爷何时回信,君悦碰到这场打击,心情一直都很低落, 自暴自弃。”
我沉吟片刻,说道,“不能坐等,我们也要做点事。”
冯伯问,“怎么做?”
“找人了解金陵第一名士储光羲的每日行程。”
“他只是致仕的老翰林,有什么用?”
我说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言论的力量不可小看。还有联系徐明达,他家在朝中也颇有关系。”
冯伯有所领悟,问道,“然后呢?”
“然后派人散播一些流言,高嵩也知道试题,让他吃点苦头。”我算了算,说道,“让其他五家人多联系些人,五日后集体向钦差求情。”
冯伯担心地问,“五日够吗?”
我淡淡一笑,“五日够我们部署的了。”
柔和的月色,散满了一地的光影,繁星点点,缀亮深色的夜空。绿熏楼外有流水、树影,也有柔月、蛩鸣、清风。
累了一天的我回到吴王府,阿风站在院中,一袭青衣萧萧。
他看见我眸中一亮,微有笑意道,“你回来了。”
我的思绪还沉浸在思忖对策中,随口应了一句,“嗯。”
他问了一句,“最近很忙?”
最近是忙得脚不沾地,种种计划既要部署周密,还要掩人耳目。我点了点头,“嗯。”
他问,“去看冯君悦?”
我略微有些疑惑,答道,“是啊。”
他眉锋一锁,问道,“何时离开金陵?”
我想了想,“等科场案了结了吧。”
他淡淡一句,“钦差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我被哽的一顿,含糊地说道,“还有些事情。”
他略一沉吟,“有什么要我做的?”
这些事我没让阿风和卓雅插手,主要不想公开我和冯君悦的关系,暴露元家的这个秘密。于是说道,“暂时没有。”阿风还站在门前,没有离开的意思,我却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他又追问,“为什么这么用心?
今天怎么了,阿风他从来没这么追根问底,我有些不耐,“我自然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你不知道我爱管闲事。”
“闲事?这么用心?”
他如此咄咄逼人,我问道,“你什么意思?”
他冷星似的眸子中掠过深锐的探究,“你有事,不想告诉人。”
他把我逼急了,我反驳道,“你不也有秘密?”
他眼中波光冷冽,静静地看了我半晌,清冷的目光似要刺透人心。接着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我一口气闷在心中,怏怏的进到屋里。屋里点着烛火,卓雅披着外衫,坐在桌前等我。她递过一杯茶,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吵架了?”
我气未消,恨恨地说,“他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她看着我,低低道,“也别怪他,你最近整天早出晚归,不是去牢里就是去冯府,他能没气。”
我一愣, 她又继续道,“平日里我们三人同进同出,最近你神神秘秘,又不带我们,别说他,连我都有意见。”
回神想了想,确实如此。这些天,我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也被君悦的判决伤透了脑筋,忽略了一些事情。但这事也无法开诚布公地说清楚。我皱了皱眉头,“我有苦衷。”
她望着我,眸子幽深如两潭静水,幽幽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秘密不能说,心意却可以说。”
“心意?”
她轻轻的叹息,“让他知道你的心意,心病就能去掉一大半。”
我愣住,“心病?”
“阿风的傲气你也知道。”
我眼中闪过初遇时那个小小的六岁男孩,他漆黑的眼眸中倔强的神情。在相府中十几年他故作温顺的外表下仍是桀骜不驯的灵魂。
卓雅偷偷看了我一眼,“最近独孤公子是不是也来了金陵?”
我点点头,“是,来的很突然。”
卓雅语带调笑,“又是冯君悦,又是独孤凌,难怪阿风吃醋了。”
我抚着额头,真是令人头痛,不由呻吟了一声。卓雅含笑道,“去看看他吧。”
溶溶月色下,寂寥身影月下舞剑,修长而冷峻,像雪一般的冰冷气质。剑势挥纵间,月光好似盈动剑端。刚开始我还能分清剑光与人影,渐渐的他越舞越快,越舞越急,就只看到一片森森的剑气了。
不出声,就只是那样静静的看著。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剑是用来杀人的利器。我喜欢看他舞剑,但不喜欢看他练剑。舞剑时他的剑是灵气,练剑时他的剑有杀气。
良久,他停下身势,月光温柔地照在剑峰上,映出冷光。他看到我的影子,转过身也静静地看我。他专注的眼睛,汗湿的额头,削薄的嘴唇,挺直的鼻梁。他笑起来很好看,可惜他很少笑。
我打破沉默,踟蹰地说了声,“对不起。”
他眸光中有释然,“你永远不用对我说对不起。”
“为什么?”
“爱我所爱,无怨无悔。”
他说话总是那么言简意赅。简简单单八个字,然而我心念震动,激荡如潮,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掏出一方手帕,帮他擦去额头的汗珠。他低头看我,眸光中有无数神采流转。我拉着他在一树木槿坐下。
“我还是要说对不起,最近事情比较多,是我忽略了。”
他淡淡地说,“我想帮你。”
我斟酌了一下说,“这事涉及元家,我不想你和卓雅牵扯进去。”
他注视着我,“我不是想打探你的秘密。”
我面上转了笑意,“爱人之间虽然应该分享秘密,但也该有自己的天地。其实我有时也克制不住想打探你的秘密……”
他打断我,急切地说,“只要你想知道,我可以……”
我掩住他的嘴,“能说的时候,你再告诉我。秘密是块大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该说的时候,我自然也会告诉你。”
他握着我的手,不再言语。他的手很大,有清晰的纹路和练剑生出的茧子。他叹道,“你的世界太大,而我的世界很小。”
我凝望着他,“怎么了?”
他语调平静,目光中却很坚定,“别人给你的我给不了,但我想给你最好的!”
最好有多好,永远有多远。轮回千年,不管缘起缘落的沉浮,曾经执着的相信,得不到的是最好的,非要追求那镜花水月的虚无。也许只有自己已经拥有的,才是最好的。阿风他不是我最初的爱恋,是缘份让我们相遇,相知并相爱。也许爱情的选择,感觉幸福就是最好。
他把我的沉思当成沉默,追问,“你不相信?”
我相信,阿风做任何一件事,总是言必行,行必果。我笑着说,“不是不信,而是想着什么是最好。”
“也许没有锦衣玉食,但不离不弃。做你想做的事,我会一直陪着你。”
阿风总是这样,在无声无息处无声无息地给我以感动。这句平淡无奇的话,是那样的直白,又是那样的正中我心。众里寻他千百度,原来他才是最了解我的人,知道我梦寐以求的,不过是真爱和自由。
我忍住心里的激动,笑着说,“就这些就够了?”
他的神色有些黯淡下去,“不够吗?”
我眼波一转,想起《河东狮吼》的经典台词,盯着他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只许疼我一个,要宠我不许骗我,答应我的每一件事情都要做到,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