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这番话也是指点我:如果再深入,我就又陷入了朝廷争斗的漩涡中了。
我恭恭敬敬地行礼,“多谢王爷指点,诗音过两日再来辞行。”
他点点头,长叹一声,“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多少人的梦想,但俗事缠身又有几人能实现。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傍晚湛蓝的天际里彩霞满天,交相辉映,一时间变幻不定,长长铺开如五色织锦。我去钦差行辕去见独孤凌,一则辞行,二则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随从将我领到他的房间外,他正靠在椅子中仰首沉思,神情专注,眉头深锁,桌上散乱地摆着一些卷宗。我看过他俊逸身姿,看过看他一副毒舌,看过他流连花丛,也看过他游戏人间,却从未见过他公事上如此专注。究竟哪个是他的真面,哪个是他的假相?
他看到我来,有些惊讶,随即眉头舒展开来,笑着说,“你怎么来了。”
我微微一笑,“上次是你说要走,结果没走成,如今却是我要离开金陵,向你辞行。”
“金陵多事,你此时离开也好。”
“走之前有个问题想问你。”
他漫不经心地问,“什么问题,值得你巴巴地跑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不是皇上的密使?”
他目光一寒,嘴唇紧紧抿成一线,片刻后看了我一眼说到,“既是也不是。”
既是也不是,我不想和他作文字游戏,只是径直说到,“我希望你能秉公处理柳香阁之事?”
他目光更冷,“你什么意思?”
“我希望你处理的时候不要被家族利益所左右。”
他语气森冷如冰雪,“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毫不闪避,“金陵府小吏何进是怎么死的,他怎么会在重重看守的牢房里自缢,是自杀还是谋杀?”
他犹豫了一下说到,“我只能告诉你,那不是我做的。”
“哦,那是谁做的?如果金陵府尹江源做的,你能不知情?”
他深深地看着我,时间长到让我觉得有一个世纪。半晌后他长叹一声,“看来我们之间的信任还真是脆弱,不堪一击。”
我微微阖上双目,心底叹息,所有人一旦有事最先考虑的还是自己的家人。我能全心全意地信任他吗?
他无奈地看着我,苦笑道,“这点你放心。明里有刑部大理寺看着呢,暗里也不只我一个人。我不会,也无从做手脚。”
“谢谢,”我顿一顿说道,“我告辞了。”
他的神色渐渐冷寂了下来,静静地说道,“保重。”
步出行辕,我抬头看那夕阳的余晖洒满了血红的天际,最后的晚霞镶嵌在一堆乱云边上,划出天与地挥别的绚丽和悲壮。夕阳西下几时回,往事不可追,背负着各自的身份,我们终于是渐行渐远了。
临行前去冯府探望君悦,冯伯惜别的同时吃吃艾艾地想说什么却始终难以张口,我明白这个老人的心意,轻声说道,“我不见他,看看就走。”
相见不如不见,他如此暧昧不明的情思,与己无益,与我更是困惑。正如他所说的,既然不能给他结果,就不要给他希望。这样终有一日,他会淡忘,会风过无痕。
夏夜,蝉鸣远远近近,近近远远地交合在一起。书房里灯火通明,他俯首书案,埋头苦读。跳跃的烛火映照着他年轻的面庞,更趁得眉目清秀。
我只站在院中静静地望着书房,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暗暗祈望他经此挫折后更加理智,从此一帆风顺。我并不寄望他平步青云,前程似锦。只希望他无灾无难,平安快乐。
我虽是他的姐姐,却注定只能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即使他可能永远不知道有我们这些亲人,但亲情是无法割舍的牵系,血脉是谁都无法改变的河流……
七夕佳节
离开金陵,我们一路向苏州而去。七月初的天气炎热,坐马车赶路可不是个好差事。我们到无锡后就改走水路。
君到姑苏地,人家尽枕河。水乡古镇很美,一条条小河在镇中蜿蜒,穿城穿巷穿路穿屋舍。水波里或有轻舟、或停画舫、或者只是几许浮萍撩拨着岸边成排的桃李垂下枝蔓。
摇橹的船娘边摇船边唱起了婉转悠扬的江苏民歌:“正月里来杏花开,采一朵杏花上船来……”,吴侬软语,遍数了十二个月份的花名,歌声清丽,柔情似水,让人溺在歌声里不想再起。
坐在乌篷船上边听歌边欣赏风景,我附耳对卓雅说,“你要唱,一定唱得比她还好听。”
卓雅只是笑笑,笑容淡薄如露光靡丽。我记得当初她说是被舅舅舅妈卖掉的。越近苏州,她是不是越近乡情怯,回忆起令人伤感的童年往事。
苏州多城门,苏州多丽水。从八门中的水城门阊门进入苏州,密如蛛网的水港河道如经如纬,星罗棋布,纵横交错。近水人家临河筑屋,“家家门外泊舟船”,形成“小桥、流水、人家”的水城风貌。
各种临街商铺中,针线铺里的人好像特别多。我叹道,“这么多人爱刺绣,怪不是苏绣天下闻名。”
卓雅“扑哧”一笑,“过两天是七夕啊,姑娘家要乞巧,自然要买些针线了。”
“七夕啊”,我尴尬地笑着,“我不怎么过的。”
卓雅揶揄道,“是啊,阿风以后有苦头吃了,有人连衣服都缝不好。”
七夕乞巧,这个节日起源于汉代,乞巧相当于古代女红比赛。七月七日夜间,女子们月下备好瓜果,祈求织女赐以巧技。拜仙之后,姑娘们手执彩线对着灯影将线穿过针孔,如一口气能穿七枚针孔者叫得巧,被称为巧手,穿不到七个针孔的叫输巧。
女红之巧,十指春风。我对女红一向不敢兴趣,结果我的乞巧成绩自然是长安那帮名门小姐里数的着的,当然是倒着数的。不过最巧的要数元府三小姐,我的妹妹,元芷汀。她可以毫不费力地穿过七根针,年方十五的她已经因女红而闻名长安。
我反驳道,“谁说我不会缝衣服?”
卓雅调笑,“是啊,会缝,不过缝得歪歪扭扭的。”
阿风半天没说话,忽然冷不丁地插了一句,“我自己会缝。”
卓雅回头愤愤地看了看他,他冷面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看风景。卓雅叹道,“见色忘友,现在就我一人是外人。”
我也调侃道,“是啊是啊,所以你也快点找一个如意郎君吧。”
“怕我赖着你啊,偏不找。”她说得轻松,一语轻轻带过,但笑容中却隐隐带着一丝阴翳。
七夕那天,天河如练,长空如水,漫天阑珊星光。半弯新月隐隐从东边天际深处爬上来,停留在柳梢头俯瞰这些人约黄昏后的小儿女。
传说夜里悄悄躲到葡萄架下,只要心诚,屏息禁声,就能听见织女牛郎两人说悄悄话,虽然已过了做梦的年纪,但是我兴致颇高,好不容易挨到天黑,饭也不顾了,早早拉着阿风和卓雅钻到一处葡萄架底下。
葡萄荫荫如盖,青碧枝叶藤蔓蜿蜒,翠色生生。两眼透过随风晃动的大叶子,看到天上去,只是听到些细碎地簌簌声,也不知这是不是两人的悄悄话,或者,只是微风拂动叶子。
牵牛织女临水而立,盈盈相顾,一顾千年。在每年的这个日子里,不论是磐石蒲苇的坚韧夫妻,还是情窦初开的青涩恋人,希望都能一起仰望星空,盼望着他们的相逢。
速食爱情的年代里,人们失却了古人仰视未知的敬畏之心和幻想的快乐,也失去了等待的坚持和坚贞。 从什么时候开始,神话被我们打破了,如水的月光,也被我们遗失了。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感叹于这美好的传说,我不禁吟起了秦少游的《鹊桥仙》。
“好词曲,虽然不象诗那样工整,但意境深远。”葡萄架下一个苍苍的声音赞叹道,他整个人隐身在阴影里,光影斑驳,如隔了一层迷雾,让人看不清楚。
我扬了扬眉,说到,“先生为何不露面一见?”
他淡淡说道,“与元小姐见面的机会还多的是。”
我们在苏州并没有表露身份,别人也只当我们是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他素昧平生,怎么会知道我们的来历。我微微一惊,说道,“先生如何知道?”
“有位故人托我照料几位,云生,把东西交给元小姐。”一个青衣小仆走过来递来一张银质卡片,上面刻着天机阁,苏州拙园。”
难道他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机阁中人,我不由自主地投去探究的目光。耳边传来轮子的辘轳声,他竟然是坐在木质轮椅上。青衣小仆推着那人离开,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如果有疑问,可以到天机阁来找我。”
如果是天机阁,知道我们的来历也就不奇怪了。不过天机缥缈,都是世人花费重金去求消息,天机阁怎么会主动找上我。而他所说的故人是谁?
我们接着闲逛,虽然天色已晚,但苏州街头仍然人来人往,凤箫声动,玉壶光转,才子佳人们宝马雕车香满路。月光筛过树叶斑驳地照在青石路面,晚风微熏。
我笑着道,“没想到苏州城这么热闹。”
卓雅也笑着说,“这还不算热闹,要是元宵节有花灯的时候更热闹呢。整个大街都走不动了。”
我点点头,“长安虽也热闹,但是没有江南的风雅。”
卓雅笑吟吟道:“不过人多拥挤,经常有人被挤倒河里的。”
对面人潮汹涌,连小贩也比别处多了不少,我有些奇怪,问到,“那儿人怎么特别多?”
卓雅垫起脚看了看,“那是月老庙,未婚配的善男信女们来此求姻缘签。”她侧首看了看旁边的阿风,调笑,“你们要不要也去求一只。”
我落落大方地说,“是要求一只,不过不是给我们,而是给你。”
她又羞又恼,“我又不象小姐那样着急。”
“是啊,我着急,那你就陪我吧。” 我拉着她的手,挤进拥挤的人群。
月老庙前人山人海,但是抽签,算姻缘的大多都是女子。在这时代,盲婚哑嫁多的是,这些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女子对美满姻缘的期望就只能借助于神仙了。
好不容易抽了签,又排长队去解签。前面有小家碧玉,也有大家闺秀。只听见一个娇美如黄莺的声音,“哥,馨然姐抽到一支上签呢。”
说话的人貌美如花,明眸善睐,正是在洛阳见过的秋心韵。旁边的女子宁静幽雅,含羞微笑,真是人如其名,气质馨然。而站在街边望着她们的秋尽梧仍然是温文而雅,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卓雅瞬间脸色变得惨白,她微微退后一步,将自己隐在我的身后。秋心韵拉着那女子围着秋尽梧身边欢声笑语,此时卓雅低声对我说,“小姐,我不太舒服,先回客栈了。”
我回头看她一眼,只觉得她神色黯淡,说道,“没事吧,不如我们一起回去。”
她摇摇头,“我先回去了。”说罢不等我反应,就转身匆匆离去。
我远望秋家兄妹,男的英俊,女的娇俏,他们不是家在杭州吗,怎么又来了苏州。忽然记起少林相遇时,秋尽梧说过原来家居苏州,后来才迁去杭州的。难道他们和卓雅幼时就相识,但卓雅认得他们,他们显然已经不认得卓雅了,难道这就是卓雅的心病。
卓雅走了,我有些意兴阑珊,低头看看签文:自剪芭蕉写佛经,金莲无复印中庭, 清风明月长相忆,玉管朱弦可要听。多病不胜衣更薄,宿妆犹在酒初醒,隔年违别成何事,卧看牵牛织女星。虽不知道明确意思,但是看来不是一只上签。
心情就象一朵阴云遮住月娘明媚的面庞,尽管仍然清光如许,也仍带了一丝阴霾。我有些怏怏不快地将求到的签文随便向身上一装,也不去解签了,和阿风继续闲逛。
街边小贩在热情地招揽客人,有卖丝线的、胭脂水粉的,卖小吃的,各种叫卖声各不相同。在夜晚,小贩的叫卖声听起来是那么优美,那么富有韵律感。
我东瞅瞅,西逛逛,阿风任劳任怨,耐心陪逛,见我看得多买的少,问道,“想要什么?”
我有些失望,“平时逛长安西市买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眼眸幽深中分明藏着什么,“你喜欢什么?”
我回眸,“怎么了?”
他唇边一丝浅笑,“我要送你。”
我笑着,斜了眼看他,“那你应该送花!”
“什么花?”
“玫瑰花,最好999朵,少点99朵也行,代表天长地久。”
“玫瑰花?”
“哦,这时好像没有,不过红月季也差不多吧。”
他略略有些为难,北地花重浓艳,时人多爱牡丹,江南素爱清淡,棣棠木香居多,此时苏州少见月季。
我笑道,“逗你玩的,算了,送个简单的吧。”
前方一小贩用一根棒敲击一个小手鼓吆喝买卖;小贩用的棒弯曲,由丝线将小金属头悬在棒的两头,来回摆动,快速而有节奏地敲打在鼓上,鼓声响亮,节奏欢快,吸引了不少人。
走近一看,是卖各式面具的,有红粉佳人,有白面书生,这些个黑如锅底的是昆仑奴面具。
我心中一动,指着这个昆仑奴面具,“要这个。”
他疑惑地问,“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