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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命划船,小船在香溪中摇开半里路,夜幕中才看见雷家追逐的灯火如长蛇而来。

阿风脸色发青,半倚半坐,安慰地冲我勉强一笑。我眼圈一红,使出全身力气,将小船摇得飞一样。

背心上一阵凉一阵烫,仿佛生着一场大病。可是头脑中,却是冰凉冰凉的。傻瓜,不知天高地厚的我惹了不少麻烦,每次前面有危险你都会挡在前面,后面有威胁你就护在后面。千万不要有事,千万……

平静的深夜,夜色昏暗,我的心里殊不平静,一刻不敢大意。总觉得这平时如画的柳枝芦苇中里隐伏下了虎视眈眈的野兽,伺机而动。

到了苏州城门,我背着他施展轻功,一路狂奔回旅店。疯狂地砸开店门,跳到房间拽起卓雅后,才觉得两条腿哆哆嗦嗦,已经软得不是自己的了。

卓雅面色冷静,用磁石在阿风周身细细吸了一遍,不过须臾,在他肩上吸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针。她拔出银针来,对着灯光凝神看了看,银色的针上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

我手一抖,看着她的眼睛,“唐门毒药?什么毒?”

她仔细嗅了嗅,说道,“好像是千针错。”

我声音颤抖,“千针错?”

她深深皱了眉头,“这毒可阴险至极,据说中毒之后,有如千针万针钻入骨髓,痛完七日后才会身亡。”

我不寒而栗,“有救吗?”

她说道,“等一等,”接着拿出包裹,翻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快速地翻着。手指终于停到一页上,“有千针错的解法。”

我闻言,整个人放松下来,虽在炎夏,但觉得贴身的小衣被冷汗濡湿的粘腻。

她写下玄参、麦冬、甘草等几剂药后,抬头说到,“还差一味千灵草,很是难寻。”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难寻,多难寻?”

她叹了口气说道,“听说世上不过几棵,不过药王谷一定有。”

“药王谷?”

“黄山脚下翡翠谷,是药王莫问的居所。”

“他一定能解吗?”

“能,我父亲是药王的弟子,他的医书上说这些唐门解药的方子都是药王谷传出来的。”

“阿风能撑几日?”

“七日。”

我忙说,“我坐金雕去,顺利的话七日应该可以。”

卓雅道,“药王谷门口有迷魂阵,人在里面,就算做了标记,也会迷失方向,甚至可能会受到阵法的影响,丧失心智,在里面疯狂地奔跑。”

我坚定地说,“那也要试一试。”

卓雅取出一个质地奇特的哨子,说到,“这是万年藤做的,父亲传给我的,听说入阵的时候有用。”

深深地看着躺在床上昏睡的阿风,他冷俊的面上铁青。我心中骤然一酸,再也不忍去看。阿风,一定等我回来。

我抓住卓雅的手,重重地说一句,“好好照顾他。”

她拍了拍我的手,“放心,你也要小心。”

金雕展翼,不眠不休,两日已到黄山附近。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黄山真是名不虚传。只见苍山如海,层峦叠嶂,眼前的每一幅山景都是可以入画的。只是我无心看风景,心急如焚。

灵动的白云,流动的清泉,翠绿的苍松,在山风的沐浴下,慢慢变得模糊起来。望向山涧深处,仿佛白云的尽头就是仙人居住的桃花源。

按照卓雅的描述,我找到了这处青山如黛,水似翡翠的山谷,只见谷外树木郁郁葱葱,山壁如削,看不见进谷的小径。

“药王前辈……小女子元诗音前来拜见!女子有事相求!前辈……”我冲着山谷的入口,大声喊道。

山谷里静静的,惟有我的声音,在回荡不绝……叫声惊起一群栖息的飞鸟,它们在山谷溪涧中不时地鸣叫。但谷中仍然毫无动静,悄无声息。

先礼后兵,无人理会,我仗着有金雕,想凌空跨越这谷口阵法。金雕在山谷上来回盘旋,我俯瞰山间,只见树林后面是高耸的山壁,周围峰峦叠嶂,无处落足。

我垂头丧气地又回到谷口,凝视着这片树林。难道这就是阵法的主要部分,这些花花草草此时看着没有危害力,但卓雅说只要进了这个阵,阵法发动,那些林木就会自动转换方位!人在里面,就算做了标记,也会迷失方向。

本来方位就不强的我要进这迷魂阵,一定更迷魂。不过阿风命在旦夕,还在等着我,我一定得试试。我想起希腊神话的克里特岛,那个囚禁牛首人身怪物的迷宫。于是事先带了一团丝线,希望能借此通过阵法。

踏进阵里,起先还很顺利,我一边布线,一边摸索着向前走去。直线距离最短,我却不知绕来绕去绕到哪里了。忽然,一抹红绳印入我的眼帘。

我仔细一看,不会吧,这不是我的红绳吗,又绕回来了。而且红绳明显被旁边的灌木牵得很远,难道这些树木会移动。

转了半天,那条丝线已经成了一团乱麻。我又累又失望,坐在树下稍事休息。现在终于相信江湖中奇人异事层出不穷,射雕中变幻莫测的八卦桃花阵也不完全是金庸的杜撰。傻郭靖有俏黄蓉相助,我只有借助这哨子了。

我吹起这藤哨,它的声音不像平常的哨子一般清亮,倒有些呜咽,我使劲吹,担心谷内能否听到。吹了半天,一点动静也没有,吹得我心情有些黯然。

忽然一个金黄色的身影飞射而来,一个毛茸茸的爪子抓向哨子。我一惊之下,连退数步,堪堪躲过。

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金黄色的猴子。它瘦长的身体上长着柔软的金色长毛,披散下来就像一件金黄色的“披风”,耀眼夺目。不用置疑,这就是古时的 “金丝猴”了。

我拿出哨子对它晃了晃,它上跳下蹿又要来夺。我对它说道,“要哨子是吧,带我去找你的主人。”

它竟似听得懂,对我点点头,一路向前跑去。有猴带路,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急忙跟着。走了一段,面前似乎没有路了,它回身冲我指手画脚,嘴里吱吱喊着什么。我不明所以,俯身靠近想弄明白它究竟什么意思。

它迅雷不及掩耳,一把夺过哨子,在我手上抓出一道血痕,然后几个纵身,就跳到林中看不见了。我半晌回过神来,堂堂大人竟然被一只猴子戏弄,是可忍孰不可忍。气愤地“啊啊啊”大叫几声,又惊起一群飞鸟。

我气得在林子里来回找路,一定要抓到它暴打一顿。转了半天没找到路,反而转得更晕了。此时金丝猴又蹿了回来,在我面前招手。我怒火中烧,这次不能放过它了,我背负着虐待动物的罪恶感,施展轻功,一把抓住它的脖子,拎过它来。

它楚楚可怜地望着我,用爪子指着西北方向。难道它是给我指路,我可不敢轻易相信它了。我拿起线,在它脖上打了松结,再跟着它一路向西北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穿山越林,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眼前豁然开朗,已是炎夏时分,可山谷里的景色却是一派春光,芳草凝碧,柳风拂烟。

远处大片大片的桃花林,满目的粉红,花开的是如此的天真烂漫,如虚幻的桃花源,让人分不出真假。不时有微风涌来,桃花如梦幻一般摇落,先是一片,接着几片,转眼飞飞扬扬,那么的迷离恍惚、若现若隐……

桃花林中有一座墓和一间草庐。有一人身形高大修长有如临风劲竹,负手而立的背影是如此忧伤和寂寞。

金丝猴一跃而出,撒欢向那人跑去,连带我也一个踉跄,不由加紧跟过去。那人转过身来,猴子跳到他的肩上,吱吱呀呀叫个不停,还拽着脖子上的绳线对我指手划脚,有些愤愤不平。

那人冷冷一眼扫过来,我立刻丢下绳子,抢着行礼,“见过药王前辈,晚辈元诗音打扰了。”

他面容飘逸,两鬓微霜,眉间却是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好象有什么重大的伤心事。气质斯文中带着内敛的狂傲,稍带一些沧桑。

他一手安抚着猴子,一手拿着藤哨,淡淡的一点头,“你怎么会有藤哨?”

我恭敬地说,“是蒋卓然的后人所赠。”

他轩一轩眉,“你来此为何事?”

“在下的朋友中了唐门千针错之毒,想向前辈求一味千灵草。”

“我是有千灵草”,一句话让我放下心里悬在半空的大石头,但下一句话又让我心情如坠谷底,“但我为什么给你。”

我说道,“救人一命胜过七级浮屠,药王前辈也是医者父母心。”

他闻言唇角勾起,浮起一抹冰凉的笑,“世人皆虚伪,我救世人,谁又来救我?”

不能动之以情,就只有诱之以礼,我转而说道,“不知药王可有需要,我可以拿来交换解药?”

他的眼睑微有些疲倦地半合着,“我无欲无求。”

是啊,他远离红尘,不沾名利。桃花源中的世外之人,俗世中又有什么能打动他呢。我忽然看见墓碑上之字:爱妻唐暖之墓,未亡人莫问立。

他的妻子叫唐暖,难道和唐门有关系。记得在洛阳时甄大夫说过,药王似乎和唐门有仇,唐门每出一种新毒,他必千方百计解之。在妻子墓旁结庐而居几十年,与鸟兽树木为伴,自称未亡人,想来也是爱妻至深。

我叹了口气,“山中无甲子,世上已千年。前辈不管谷外天翻地覆?”

他冷淡地说,“天翻地覆管我何事。”

“如果是唐门独霸武林呢?”

“唐门不过整日里弄些毒针,毒药,难登大雅之堂。”

“如果有了暴雨梨花针,霹雳雷火弹呢?”

他凛然一惊,“唐门竟然制出了暴雨梨花针,霹雳雷火弹是什么东西?”

我为了加强效果,夸大其辞,“是唐门和霹雳堂正在制的暗器。如果制成后,远在一丈以外掷出,就能炸得对方尸骨无存。”

他半信半疑,“哦,真的如此厉害。”

我点点头道,“有这等暗器,还需要练武做什么?武林从此腥风血雨。如果用于战争,恐怕是血流成河。”

他沉思片刻,倦倦的却带着绝无更改的决然,“我可以给你解药,但要拿东西来换。”

我压抑住内心的欣喜,问道,“拿什么来换?”

金丝猴看我们只是絮絮说话,没人搭理它,有些不耐烦,跳下来跑到林子里扑蝴蝶去了。

他转头看了看,继续轻轻淡淡道,“数十年来,翡翠谷除了我的三个弟子外没有外人踏足。十几年前,也有一人前来求药,他竟然破了此阵,当时我要的是唐渊的首级。”

我不由追问,“结果呢?”

“三个月后他拿来了。” 他语气清淡,仿佛拿来的是什么东西,而不是一条人命。

又是挥之不去的唐门,唐渊是什么人,药王为何对他恨之入骨呢。他要我拿什么来交换,会是谁的性命?是否为了救人而要去杀人……

我放低了姿态,“您要什么,我都可以去做,但是千针错七日发作,请您先赐解药。”

他不答,只是浅笑,却是一片空无与淡漠,“你很爱他吗?”

我闻言一怔,他是在问我吗,他知道我给谁求药,认为如此心急如焚必定是给爱人。我也扪心自问,爱他吗?答案是毫不迟疑的,“很爱。”

“爱得多深?”

我有些愕然,转首看向他说道,“我也不知道。”

“你很诚实。”他虽然是笑着的,可是一点愉悦的情绪也无,让人看一眼,只觉得心里骤然被萧瑟秋风扫过,只余斜阳脉脉。

他温柔的抚着墓碑,接着问,“如果他死了,你会怎么样?”

我不假思索地说,“我会灭了唐门和霹雳堂。”

他的笑容愈发冰凉,“然后呢?”

然后呢,是自杀殉情还是会伤心游荡。听人说过,那一刻用来殉情,过二月用来痛苦,活十年用来怀念。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十年后,苏轼对着万顷松涛,一座孤坟。但他的身边却有了新人随侍在侧。

我沉默半晌,幽幽一叹,“我也不知道,不事到临头,谁知道呢。”

他默然良久,忽然兀自泛起一抹微笑,“你很对我的胃口。”

他回到屋里,拿出一个小瓷瓶,缓缓说道,“拿去吧,这是解药。“

我欣喜若狂,颤抖地接过,他却接着说道,“这只是半年的解药,等你解决了暴雨梨花针和霹雳雷火弹,再带人来我这里彻底解毒。”

我倒抽一口凉气,这只是半年的解药,余毒未清怎么办。对阵唐门和霹雳堂,解决这两种暗器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事有轻重缓急,算了还是先解燃眉之急。

我郑重谢过药王,又细细问了一些注意事项,拱手告辞。他淡淡一挥手,吹了吹藤哨,金丝猴不知从哪跳了出来,它怀里抱着一堆果子来向药王献宝。药王把藤哨给我,拍拍它的头,让它再送我出去。它冲我龇牙咧嘴一番,才不太情愿地带我出谷。

出谷后我一刻也不停留,坐了金雕赶回苏州。将金雕留在郊区山野,疾奔回苏州已经是第六天了。

窗户闭合,夏日炎炎中屋内也是热气蒸腾,不经意间身上的衣裳就被濡得汗津津的。而榻上的人却全身都盖于被下,只露一张脸在外,一张沉静的睡容掩盖不住皮肤下隐约的青色。

我疲惫地伸手去摸阿风的脸,只觉得触手冰凉,吓得我心里一激灵,颤抖着手去探他的呼吸,一呼一吸很平稳。心下一松,不由自主依坐在床边。

身后哗啦一声,卓雅推门进来,她看见去而复返的我,惊喜地抱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