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大会来的四方豪杰众多,秋伯父、余掌门等几位前辈估计忙不过来呢。”
他这一番话一打岔,倒是解了一时尴尬。我们顺势转移话题,继续谈论别的事,把这一段轻轻揭过。
我问道,“不知武林大会准备得如何了?”
秋尽梧说道,“各大门派的请柬都已送到,十之八九都已经答复参会。其余门派消息也陆续传来。”
唐远道,“估计到时会有上千名世家豪杰参加,是武林数十年没有的盛事了。”
阿风身子微微一震,我赶紧接口道,“那是一定的了,不知道我们能否有幸一观。”
秋尽梧淡淡笑道,“无妨,到时也有不少文人名士观礼,你们和他们一起就可以。”
我拊掌笑道:“好啊。”
正说着话,正厅大门打开,客人们纷纷告辞出来,十几名佩剑的武林侠客中有僧有道有俗,各个看起来仙风道骨,都是武林名宿。
秋尽梧引着我们进入大厅,只见主坐上坐着一位气度尔雅的中年人,目光平和却蕴一份不怒而威的神韵,一派宗师风范。
这应该就是闻名遐尔的林泉山庄庄主秋林泉,怎么尔雅如文士。我们连忙抱拳施礼,他也含笑向我们招呼。
他温和一笑,“从洛阳回来就听见小儿提起三位,说各位是一时才俊,今天一见果然如此。”
秋尽梧逐一介绍,介绍我时,秋林泉面露微笑,“元朗不是真名吧!”
我微微一笑,“不敢欺瞒庄主,只是女子闯荡江湖,不愿名声在外。在下的真名元诗音。”
他缕了缕胡子,慢声道,“莫非是写《西厢记》的元小姐。”
我不由顿愕,吴王府中排《西厢记》的时候,我坚决表示剧本上不署名。虽然写上我的名字当世人并不知情,但不是我的原创,总觉的自己有些欺世盗名。没想到《西厢记》一炮而红,金陵各家豪门天天请戏班去演戏,民间也有人排演西厢,这名声还是传了出去,短短一月就传到了杭州。
我苦笑,“不欲扬名名自扬,不知是好还是坏!”
他点点头,“年轻人能如此谦虚,很是难得。”
秋尽梧介绍到阿风的时候,他眼中精光一闪道,“风少侠一身武功光华内敛,可以算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了,不知师承何处?”
阿风眸光幽深,好像在思索什么,闻言朗声答道,“家师丐帮齐远。”
秋林泉话音微微一顿,哈哈笑道,“原来是那个老乞儿,他经常跟我吹牛收了几个好徒弟,我还不信。没想到真是英雄出少年。”
阿风彬彬有礼地说,“庄主过奖了。”
秋尽梧介绍卓雅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说,“这是蒋清雅,是母亲和我们居住在苏州时候的邻居,见面时没想到是故交。”
秋林泉深深看了卓雅一眼,然后又瞟了瞟秋尽梧,温和说道,“既是故交,更要尽地主之谊。”接着转向我和阿风说道,“敝庄虽然简陋,但是还有些地方,不如住下,大家也好熟悉熟悉。”
我正想应允,阿风却眉毛一拧,抢先答道,“多谢庄主盛情,不过我们还要再拜访几位故人,不好多在贵庄叨扰。”
奇怪,阿风对外一向很少说话,把发言人的角色交给我。而且他明知住在林泉山庄对卓雅有利,如此推托,一定另有深意。
于是我也客气到,“庄主盛情,下次有机会一定来叨扰。”
秋林泉也不强求,只是淡淡一笑,又寒暄了几句,正逢有客来访,我们就告辞出来了。
秋氏兄妹又领着我们转了转林泉山庄,景色清雅,曲径通幽,真是世外桃源。不过我转了一圈,有些奇怪,问道,“山庄为什么没有围墙?”
秋尽梧扬了扬眉说道,“父亲说武林世家要靠高手坐镇,而非墙高壁厚。少室山无险可守,但少林一样是武林泰斗。”
我摇摇头,“道理不错,但是如果有人攻击,岂不是长驱直入。”
他傲然一笑,“山庄中每个人都精通武艺,绝不会象当年的解剑山庄一样。”
阿风的呼吸急促着,渐渐沉重起来。我面有疑惑,但碍于阿风没有问出口。
秋尽梧看我的神色,以为我不解他话中意思,继续说道,“想当年钟远山称霸武林,不料他人一死,解剑山庄无人可用,一夕灭门了。”
阿风手攥得紧紧,声音沉沉地说,“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庄主的想法。”
秋尽梧淡淡笑道,“这是我的想法,不过家父也曾经提过。”
我瞥见阿风的脸色有些发青,赶紧借机告辞。
晚间,我抽空去看阿风,木桌上一支长长的蜡烛光影摇曳,他在灯下对剑独坐,剑如一泓秋水,青锋光寒。
我挑了挑蜡烛,问道,“今天去林泉山庄,你有心事。”
烛火的红光中,他若有所思,面上显得心神不定,闷闷地说了句,“没事。”
我低头,缓缓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说不准我可以替你参谋一下。”
他皱了皱眉毛,沉吟片刻,“你相信我以前见过秋林泉吗?”
从六岁开始,阿风就一直呆在长安,怎么会见过秋林泉。我惊异地问,“你见过,什么时候?”
他回首往事,沉沉道,“大概四五岁时吧。”
我更加诧异,“四五岁,那你不是还在……”
他明白我的意思,接过来说道,“那时在解剑山庄,我的家。”
他的神色渐渐有些凄微,冷似秋霜,“父亲的小书房一向不准人进去的,我那天偷偷溜了进去,准备缠着父亲给我买匹小马,等了半天不知不觉在小书房睡着了。睡着睡着听见父亲和人说话,我被吵醒了就伸头去看,差点被人一剑刺中,顿时吓得哇哇大哭,父亲发现了及时挡住那人,他抱我出来让我叫那人林叔叔。”
四五岁的孩子已经略通人事,但只是多年前次匆匆见过一面,现在估计一时间很难断定。怎么会姓林,难道改名了,秋林泉究竟是姓秋还是姓林?
我问道,“你记得确切吗?”
他略略沉吟,道:“我只见过他一次,但那次印象深刻。”
我沉思一下,分析道,“也许不是他,即使是他,他和你父亲都是武林中人,见面也很平常。”
他凝神想了想道,“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感觉他们很神秘,父亲一旦在小书房会客,就很不寻常。”
“但你无法确定。”
“不错,确定了又能说明什么?”他唇边有苦涩和怀缅,“我想去看看山庄遗址。”
我握住他的手,“我陪你去。”
冷月高挂在正中天,泼洒月色如幕。浓浓的夜,已沉睡,静得只听见月华的簌簌落地声,几许清,几分冷。
废墟上荒草凄凄,墙石还隐约可见,墙根下芨芨生草,处处是残垣颓壁,光景十分凄凉。环顾四周,斜木浅草依旧茂密苍翠,晚风细吹,眼前却已物改人非,往事难追。
阿风心怀伤感,一步步走在废墟上。山脚下夜风徐来,鬓发被吹得丝丝飘飞,也把他青衫吹得微微作响。
他红红的双眼狠命的盯着烧焦的檩楣,低声说道,“我立誓,一定报此血海深仇。”
突然,寂静的夜里传来一阵瓦砾声。待绕过了残垣的阻挡,我才看清是一个男人在瓦砾上,弯着腰,不知在找什么。
这么多年了,要有值钱的东西早被人搬走了,这人在找什么?阿风走过去,伸手去拍他的肩膀。
一道亮闪,如一道绚丽的迷雾,那人回首弯刀电射而出,寒光利闪。
阿风急中生智,身子一扭,向左一旋,力图饶过那可怕的刀光。那道刀光,却如附骨之蚁,紧紧的逼去。
我白绫出手,气贯绫带,如一道白虹划过,击向那人。
“嘭”,树上跳下一名黑衣人,周身仿佛和夜色隐藏在一起。白绫被一柄利剑挡住,招式已经无法施展开来,细碎的剑气割的我脸如针在刺,狂涌劲道压得我气血翻涌。
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交手,手中白绫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在空中飞舞起来。那人剑光如秋水生寒,步步频穿间的变幻,每一个节奏都连环相扣。
阿风那边一切都如电飞去,一切都似缓实急。两人刀剑相击,雪芒中飞出数道冷光,一时间难分上下。
弹指一拂刹那。那刀已凌空砍下,那是雪的肃杀,一剎那断天地万物生机的绝情狠厉!与阿风对阵的黑衣人一双眼睛射出嗜血的光芒,凌厉而狠毒。
我一颗心要跳到嗓子眼了,但被交手的黑衣人缠住。此人剑术诡异,一会极其缠绵、极其柔畅;一刻忽如山洪暴发般汹涌澎湃,排山倒海。
在这危急之时,生死之际,一道剑光,仿一束若穿破万里云空的白光,迅捷而美妙,夹着无可比拟的凌厉!
那光华一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两名黑衣人胆颤心惊,不约而同的脱口高呼,“弱水断刀!”
光华隐去,与阿风对阵之人捂着胸口,指间有血汩汩流出,他嘶哑着问,“流云解剑,弱水断刀!你是钟远山什么人?”
阿风一股含而不放的气势沛然而至,“死人不用知道。”一声断喝,一道亮闪,剑光激射而出。
我对面的黑衣人一跺脚,“轰”的一声惊天巨响。地上忽的烟尘飞起,漫天的羽箭由地面射向我们。泥水、草木,烟雾狂舞乱飞,天地为之一暗,只余下淡淡的一层清烟,久久不散。
半晌,等到烟雾缓缓散去,地上凌乱的插着几支断箭,破碎的罗网散成数块。阿风握剑和我四顾,两个黑衣人已消失在夜色里,无影无踪。
一切又都恢复平静了,静谧的夜,散乱的思绪,闪烁清寒。突然间一个念头从脑海里窜出,这杀手身形婀娜,似曾相识。我迟疑地说,“赤夜宫?”
阿风抬头叹了口气,“可能是,看来真有人要致我们以死地。”
一缕冷月光如水银泄地,连同缈缈箫声。细细听之,象是一声长叹响起在废墟深处。
阿风依稀辩着方位,拉着我踩着一地乱石向深处走去。这处残垣断壁,底下是一片黑色:黑瓦、黑土,还有辨不清的东西横七竖八地混在一起。
阿风蹲下身子,慢慢抚着黑瓦说道,“这是父亲的小书房,下面有处暗道,当年我就是从这逃出来的。”
他拨开这处杂乱的东西,片刻后砖瓦下露出一块几乎分辨不出来的黑色铁板,“咯吱咯吱”,他费力拉起了铁板,下面露出一样深的黑暗。
忽然,暗道中冷芒飞出闪过,那一刻凌厉冷澈的寒气让人肌骨一寒!
流云解剑
阿风脚踏旋步,偏身闪过,对着地道大喝一声,“谁,出来!”
和一团刀光一跃而出的是个高大汉子,雪芒如白虹般缠向我们,“叮!”的一声脆响,那是刀与剑互击的声音。
“叮叮叮!”声响,快刀遇快剑,眨眼之间两人已经交手数招。气旋的冲击,令我难以站直身子,仿佛身体有一股撕扯的力量。
阿风身形微缓,后退数步,过招中急急地问,“忠叔?”
那人刀锋一顿,喝道,“你是谁?”
阿风放下剑,对他说,“我是小风。”
他苍白着脸似乎还处于震惊中,再移目仔细端详阿风,不敢置信地说,“真的是你,小风。”
人已凌空飞起,一声长啸,清如凤鸣,阿风再次虚空使出了飘忽不定的“流云解剑”的招式。
他看着身影久久不能回神,半晌才清醒过来,刀失手落在地上。他上前一把抱住阿风,哽咽的说,“真的是你,苍天有眼。”
阿风也热泪盈眶,拥着他说,“是啊,我也没想到还能见到您。”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阿风失去家人的痛苦压抑了很久,多年后重逢,自然百感交集,恍若隔世。两人相拥而泣,忠叔老泪纵横。我在旁边看着,也感触万千,不由潸然泪下。
半晌,还是忠叔先收住眼泪,叹道,“当年你才六岁,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阿风平稳了一下情绪,问道,“忠叔,你怎么会在地道里?”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残垣断壁,长叹一声,说道,“当年庄主派我到外地办事,回来时庄子已成一片废墟。我不相信你们都死了,一具具地找,没发现庄主和你的尸骸。心里想着你们一定没死,但是又不知怎么去找。因此我白天做些小买卖,晚上就回到庄里守株待兔,想着你们一定会回来的。”
他拍了拍阿风的肩膀,笑中带泪,“佛祖保佑,十几年了,终于让我等到了。”
阿风感慨地说,“忠叔,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他问道,“你没事,那庄主呢?当时情形如何?”
阿风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块漆黑的铁板上,回忆起来, “那天半夜庄里火光冲天,四处喧哗。父亲好像受了重伤,他挣扎着把我我抱来此处,叮嘱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就盖上了铁板。我躲了不知几天,这铁板始终打不开,就在地道里摸索,慢慢从山脚下面的另一个出口出来。我一心从山下再回山庄,没想到又累又饿,半路昏倒了,醒后就被人贩子抓住了。人贩子带我们一路向北,在路上听到山庄被人灭门。”
忠叔凝神问道,“那你知道是谁下的手?”
阿风摇了摇头,“不知道,忠叔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确切消息,江湖传言是赤夜宫派人刺杀了庄主,庄中大乱才被人灭门。”
“赤夜宫究竟背后是谁?刚才也有杀手来刺杀我们?”
“刚才的打斗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