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好就行了,什么武林正义,天下大事关我何事!”
“我们在这海上蓬莱过着神仙一样的生活,每日里琴萧合奏,后来便有了夕儿。我就陶醉在这段幸福里,忽略了很多东西。比如,自古民不与官斗,赤夜宫从不接涉及朝廷的生意,他却用宫无名的身份刺杀了不少高官政要。”
她的目光空蒙中带着一种深幽,声音却是那般清晰,“他对我们很好,呵护得无微不至,但我隐约觉得他背负的东西太多,他有时困惑、有时不安,还有时愧疚。建和六年,他杀了唐门门主唐渊。此后的半年,他兴奋异常,曾说过终于不当棋子了。”
“棋子?”我和阿风面面相觑,钟远山中过蛊毒,被人控制。但是以他武林盟主的身份,又有谁能控制他。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不错,棋子。可惜当时他没再说我也没有追问。直到约定的半年后,他没有回来,此后一直没有音讯。”
我问到,“你没有追查?”
“追查过,可是见过宫无名的都是死人,他整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天机阁不接这个委托,而江湖上风传他刺杀钟远山,两人同归于尽。”
她一笑,这一次却笑得那般的苦,怎么藏也藏不住,“同归于尽,哈哈,是同归于尽,一人两种身份,共生于世上,同消于尘土。”
涛声依旧,长长不息,好像不过过了片刻而已,但在阿风和宫云夕看来,却仿佛经历了一个白天黑夜那么久。
“不可能,不可能……”宫云夕放声大哭了起来,转身奔了出去。
她长叹一声,“真相总是残酷的。”说完轻轻看了阿风一眼,施展轻功去追宫云夕。
阿风喃喃道,“骗子,骗子……”喊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双手握拳拼命槌着身边的树干,手上鲜血直流。
我急忙拉住他的手,出声安抚,“也许你父亲有苦衷呢。”
他顿了一下,微微喘一口气,才道,“那年中秋上街,爹爹专门买了一对九连环,我当时还说女孩家才要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指尖轻轻颤着,忍不住伸手去握住,触手冰凉透骨。他唇边凉凉的一抹笑,“其实我更恨他骗了母亲。”
我轻轻叹气,“其实你母亲这样懵懂而不知,未必不是种幸福。这样在她心里你父亲只爱她一人。”
他的脸上,此刻犹如迷路的孩子找不着家的傍惶与无措,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原来都是假象,背后竟是这样一段深情掩藏在父亲和别的女人之间,还多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任谁都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我的胸口感到窒息,幸或是不幸,世间美好的结局都是这么难得一见。是生活在山盟海誓的谎言中好,还是活的清楚透彻好。生活的真相有时太过坦诚,反而会连带着让人不再敢于相信一切。
夜色中,星月淡淡,有人在屋顶上喝酒,举杯邀月。青丝随风而舞,清幽而雅逸,闲适而舒心,再加上那白衣如雪,风姿如仙。
我仰首看她,她笑着举举杯,“喝酒吗?”
我跳上屋顶,在他身边坐下。她捧着酒坛斟了一杯给我,酒香四溢,我一饮而尽,赞道,“好酒!”
她执杯在手,目注于我,问道,“风夙中呢?”
“回房间了,宫云夕呢?”
“也回房间生气去了,真是一个爹的,脾气都有些像呢。”
我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说,“你恨他吗?”
“他”,她微微一怔,才明白我说的是钟远山,轻轻吐出,“即使有恨,现在过了十几年,恨也淡了。”
“如果当年你知道了会怎么样?”
她抿紧唇畔,微微一叹,转身看向无垠的黑夜,语意萧索,“可能会决绝吧。其实我也是自己骗自己,所以一直不敢追问真相。”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帅,风夙中很像他。”
“你为什么爱上他?”
“他很冷,刚认识的时候一开口能把你气死,但在冷傲的外表下,他又很热,对家人也很好。”
“还有呢?”
“你在担心什么?其实感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要自己知道就好了。”
我闻言猛一抬头,“我哪有担心什么?”
她似笑非笑地说,“我是个外表和骨子里都不拿清规戒律当回事的人,而你外表潇洒,骨子里却是个苛求的人。”
星月的浅辉映射在她的脸上,从我的角度的看去,她一半在光中,一半在影中!没想到只寥寥数面,她居然将我看得如此透彻。
是的,我欲求爱情,却苛求完美。爱是生命里最绚烂的一场幻觉,太荼蘼,有时,走完天涯道路,也不愿醒来。爱又如琉璃般脆弱,如果不能给我以唯一,醒来后我还有转身离去的决绝。
我淡淡一笑道,“因为爱,所以才苛求。”
她目光深幽难懂的看着我,叹道,“人生莫测,有时哪怕明知道是一杯苦酒,也甘之如饴。”
月色笼罩如轻白色的雾气,缕缕海风,把潮水推到岸边,撞击礁石,发出“哗哗”声响,还在敲打无眠。我们都静默不语,心里感叹命运的不可捉摸,世事的不可预测,深深触动心底的弦。
半晌,我打破沉默,“你们的事当年有人知道吗?”
她摇摇酒杯,啜了一口,“我想没多少人知道,如果知道的一定是非常了解他的人。”
“谁委托刺杀阿风?”
“赤夜宫不能透露委托人。”
“我怀疑委托赤夜宫刺杀阿风是个局。”
“不错,布局很巧,几乎没有破绽,唯一的破绽就是风夙中长得太像他父亲了。如果我不是见到你们,也许会两败俱伤。”
她沉思了片刻,说道,“我只能告诉你,这个设局的人心思慎密,单从委托人方面看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地方。”
我开口说道,“一定要把这幕后人揪出来,要不然他在暗,我们在明,防不胜防。”
她点点头,“不错,需要人手的时候可以找赤夜宫。”
我笑着举杯道,“谢谢!很高兴认识你,干杯!”
她亦微笑,“我也是,干杯!”
两只杯子发出碰击的声音,清晰可闻,清脆悦耳。
翌日,阿风坚决离去,我代他辞行,坐船离开了这座海上蓬莱。起航的时候,我看见岛上有人挥手告别,强劲的海风吹拂着,墨发衣袂飘舞在半空中,远远望去,那道白影份外的坚韧却又透着一丝无可名状的寂寞。
风月无边
回到杭州,忠叔和卓雅担心许久,见到我们后自然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头,喜不自胜。
卓雅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地仔细端详,“没事么,我都担心死了,这些天一直后悔当时没和你们一起去!”
我还来不及回答,忠叔就问道,“发现什么没有?”
我心头微微触动,转头看了阿风一眼,见他怏怏不乐,也不好答话。
忠叔又追问一遍,阿风才别别扭扭地大致说了一番。
忠叔和卓雅都震惊不已,不敢置信地说,“怎么会这样?”
我叹了一口气,“确实如此。”
忠叔沉吟半晌,说道,“庄主每次出去半年,也从来不带随从,难道真是去赤夜宫?他为什么用宫无名的身份?”
“忠叔,你什么时候跟的父亲”,阿风有些踌躇地问道,“你知道父亲的来历吗?”
忠叔说道,“二十年前我还是个镖师,走镖时碰到盗匪,庄主救了我的命,我就誓死跟随庄主了,到出事时也有九年了。庄主说自己少小离家,孑然一身,闯荡江湖。”
阿风慢慢道:“父亲说没说过家在巴蜀哪?”
忠叔答道,“好像是渝州,但没听说家里有人。”
阿风又问,“父亲平时都和哪些人来往?”
忠叔想了想,“三教九流的多了,要不怎么能得到江湖上的拥戴,当上武林盟主。”
“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可疑的地方,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庄主有时也很神秘,经常从小门带些人到小书房议事。”
“你见过在小书房议事的人吗?”
“没见过,小书房从来与前院都是隔绝开的。”
“父亲怎么当上武林盟主的?”
“想当年庄主纵横江湖,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那时候,我们一举灭了为恶三晋多年的黑风寨,平了苍山四怪之乱,调停鹰扬派和龙门帮的冲突,做了好多惊天动地的大事,积累了深厚的人气,所以一发武林大会的英雄帖,四方云集。哪像今日的武林山庄?”
我插话道,“武林山庄怎么了?
忠叔说道,“丐帮公开说不参与武林大会,说要江湖人士共推十名德高望重的人,不用选一个武林盟主。赞同的人不少。而许多地方门派为了争夺名额,天天厮杀,斗得不亦乐乎,连官府都惊动了呢!”
我叹道,“侠以武犯禁,朝廷不管吗?”
忠叔摇摇头道,“只要不闹出大事来,官府一向不管。”
阿风默然,眼角含着一缕感伤,“江湖风波恶,代代弄潮人啊!”
去了一趟赤夜宫,确定了钟远山和宫无名是同一个人,也让我们发现他身后的谜团愈来愈大。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凶手的真面目仍然隐在重重迷雾背后。阿风和忠叔继续追查,我和卓雅则有些空闲去游杭州。
双峰怀抱,灵隐古刹,古木簇拥,殿宇巍巍。这就是灵隐寺。
灵隐在杭州的旅游地位可与西湖齐名,这里有沉厚凝重的佛教历史文化。当迈过灵隐山门,沿着灵溪岸边青石铺设的古道,在遮天蔽日古木的簇拥中,千年古刹灵隐寺就呈现在眼前。灵隐寺背靠巍然屹立的北高峰,面临秀美的飞来峰,寺前潺潺溪水映带,古木浓荫,令人不免联想起“仙灵所隐”的感叹来。
灵隐寺建于东晋咸和元年,为杭州最古老的名刹。据传,印度僧人慧理来到杭州,看到在闹市不远处竟有如此山峰奇秀之地,以为是“仙灵所隐”,于是就在此地建寺,取名“灵隐”。 灵隐寺确实深得"隐"字的意趣,整座雄伟寺宇就深隐在西湖群峰密林清泉的一片浓绿之中。
我和卓雅走进灵隐寺,迎面正对山门的佛龛中供奉一尊袒胸露腹,跌坐蒲团,笑容可掬的弥勒佛像。背对山门的佛龛供奉的是佛教护法神韦驮雕像,头戴金盔,身披甲胄,神采奕奕。天王殿两侧是巨型的四大天王彩塑像,俗称四大金刚,身高八尺,身披重甲,神采各异。其中两个怒目狰狞,十分威武。另二个慈眉善目,神色和善。
出天王殿后门,就见到了正面的大雄宝殿。大雄宝殿原称觉皇殿,是座单层三叠的歇山顶建筑,十分雄伟壮观。大殿正中是一尊妙相庄严的释迦牟尼莲花坐像。整座佛像头微微前倾,两眼凝视,右手微抬成说法印,仿佛正在向朝拜者讲经说法,象征佛与朝拜者心心相印。
想起前世看过的《济公》,我不由感慨道,“天竺有佛祖抛弃富贵立地成佛,灵隐有济公舍弃家财扶危济困。”
卓雅不禁问道,“济公是谁?”
我豁然想起来,此时的灵隐寺还没有后世出名的“济公”,他原名李修元,出生于天台,是南宋禅宗高僧,法名道济。平时破帽破扇破鞋垢衲衣,貌似疯颠,实际上却是一位学问渊博,行善积德的得道高僧。
我想了想道,“是个不守清规的有名和尚。”
她疑惑,“和尚怎么能不守清规呢?那不被主持改出去了?”
我笑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旁边一个清洌如冰的声音传来,“这样的和尚是有大智慧,有大顿悟。”
回头一看,美人清丽中有风韵,成熟中有娇艳。我惊呼一声,“语老板!”正是扬州红袖招的老板语东流。
她嫣然一笑,“元小姐,又见面了。”
我乍见过后心头一惊,“语老板怎么来杭州了?”
她随手拢一拢头发,举手投足间风韵天成,引得周围男香客偷偷注视。她扬眉浅笑,轻声道:“杭州也有些生意,每年要过来看看。这几日比较空闲,两位有空来找我聊聊天。”
我点点头道,“好,一定要去拜访。”
又聊了一会,分手告别,从背后看她湖水色的衣袍有简洁的线条,被带着花香的风轻柔卷起。
我叹道,“什么时候才能修成这样的风韵呢?”
卓雅笑道,“还是不要,各人有各人缘,你要那样修成精了,阿风岂不是要天天赶苍蝇!”
我啐了她一口,笑着打打闹闹又去看药师殿和飞来峰,转来转去不知不觉已经下午了。
转累了,我们就在山下的“原道茶馆”品茶,听三教九流的人天南海北地吹嘘。
一个慈眉善目,见人满脸笑的茶客,问旁边的人道,“你听没听说过几天两大青楼比试?”
旁边那个富得肥肠满肚的人热心地问道,“比试什么?”
“听说是唱曲!”
“曲子又什么好比的,红袖招的莺歌姑娘是全江南第一,还用比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听说风月无边有个新来的歌女会唱戏。”
那个胖子腆着肚子问道,“唱戏?”
我和卓雅无声交换了一下眼神,看来这戏曲一夜成名,风靡大江南北了。只是不知这唱戏的歌女学到几成,千万不要砸了场子。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戏是金陵那边传来的,听说不仅唱还跳,美得很呢!” 那人抛掉慈眉善目的假象,露出色迷迷的神情。
“在哪?让人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