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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良民,救命!”

杨宇原本清淡的眼底透出冰寒冷冽,风云暗涌,隐约竟是杀机。他终于说话了,“有人假扮平民,格杀勿论!”

随着呼啸声而来的是左右卫率发出的十数支火箭,其中一箭正射在一名冲上来的人胸口,那人痛苦地嘶喊一声倒地而亡。

我的心似狠狠地往下一坠,生出陡然踏落空谷的惊惧,格杀勿论!那慌乱的感觉一瞬在心头袭过,我厉声问道,“为什么格杀勿论,还有富户,还有平民。”

灼热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恍然一闪,他默然不语,神色冷凝如刀锋。我再次恳求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感觉他的眼神有如刀般掠过,耳边响起不容反驳的声音,“不行!”

有什么东西也在脑海中嗖然掠过,但我来不及考虑,起身道,“你不救我自己救。”

他急喝一声,“拦住她!”身边几个士兵阻拦,我却飞掠而过,直奔火场。

伏牛寨早被冲天而起的火势染成了烈红一片,所幸还未倒塌。我冲进去后,只觉得热浪灼人浓烟滚滚,不时有东西砸落下来,四处火苗狂舞,星火乱坠。

在呛人的浓烟中,我嘶哑地喊道,“卓雅,你在哪?”

火旺烟浓,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寨子很大,人群四处逃窜,此时若被困在院中便是死路一条,但出去便被士兵一一射杀,真是人间地狱!

“轰”的一声,一根燃着的大梁摧枯拉朽一般随着飞溅而出的火焰倾颓倒地,推的雄雄火势迎面扑来。

后面一人忽然将我拽到屋角安全处,转身一看却是一身狼狈的杨宇。他顺势用浸湿的外袍猛抽两下,火势暂时向两边翻滚过去,然后对我喝到,“你疯了!”

心里汹涌着无尽的恨与怒,我怒道,“你才是疯子,你这个杀人魔王!”

浓烟呛得我喘不过气来,他眼中骤然锐利的清光吓了我一跳,紧接着颈后一痛,而后整个人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后,我微微睁眸,看到的是一片淡青色的天幕,阳光在翠绿的枝头跳动闪耀,空气中弥漫开清晨的露水和烧焦的气息。

月落日出,天色已渐渐放亮。伏牛寨已是一片废墟,到处断壁残垣,一片焦土中仍有缕缕余烟。身后是寂然无声的青山,隐藏了一切慌乱和担忧。

杨宇看到我的清醒,冷冷抿成直线的嘴角居然向上一挑,淡淡道,“你醒了!”

想起那场大火,我无言,泪流满面,脑中怔怔成了一片空白。眼睛茫然地扫过那片废墟,卓雅的音容笑貌宛如眼前,不敢相信她就葬身在这!六岁相识,十二年朝夕相处,情如姐妹,我竟然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迷茫张口,心神剧痛之下声音粗嘎得连自己也不相信,只问他,“为什么?”

他那双眸带着令人沉坠的幽深,还有一种清冷,“断臂疗伤,刮骨疗毒。”

他的话很有深意,我却不懂,忽然茫然的眼睛看到伏牛寨外面一条深沟,整个将寨子圈在里面,而且土质新鲜,应该是才挖掘不久。难道是开设隔离带灭火?一般着火后,为了灭火挖开邗沟,伐开树木、灌木丛阻止林火蔓延,着火后没见人挖,难道是着火前?为什么士兵早就预知山寨要起火。

随着日光层层盛亮,我的心中却一丝一叶抽出忧伤,仿佛一粒怀疑的种子见了阳光再也抑制不住生长,蔓延成势。

进山剿匪的是杨宇的禁卫军,这千人更是他的心腹亲信。他不直接攻寨却安营扎寨,半夜的火,士兵的火箭,隔火带,无论平民还是土匪格杀勿论,断臂疗伤……

我几乎不敢去想,胸中顿起惊涛骇浪,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一开始你就打定主意不留活口?”

我虽是疑问,但却是肯定的口气。阳光半洒在他脸上,斑驳明暗。他用那亘古不变冷淡的声音说道,“是又如何?”

我的情绪激动到无法克制,拔剑相向。剑冷冷地抵着他,青锋闪烁冷光,宛若一泓深水,将所有人吓了一跳,立刻要上前围攻我。

他淡淡挥手止住士兵,那如水如墨冷冷的黑眸闪过一丝惊诧,一丝感叹,一丝饶有兴趣,却没有一丝害怕。如同一口古井,只有他吞噬别人,由不得人探索他。

长长的对视,静静的对立,寒风四掠,拂起长袍黑发,天地这一刻是喧嚣狂妄的,却又是极其静寂空荡的,无边无垠中,万籁俱寂,只有心中飞沙走石!

那一刻,我脑中仿佛被两个灵魂控制着,一个叫嚣着要全力劈出,一个却不肯放松,于是那右手不住的颤栗……

他目若利刃,看似沉寂却冷冽摄人,“你杀了我,岂不是拉整个元家陪葬。”

我心中电念飞转,想起朝中元家和独孤家的对立,东宫之争,如同被冰冷江水当头浇中,一时不能言语。这一剑下去,独孤家将与元家势不两立,不死不休,元家也将承受皇上的雷霆之怒。

我想打消他的气焰,想起元家的几番起伏,冷冷道,“只要元家有一人逃过大祸,挨到杨昊继位,东山再起也未尝不可。”

他剑眉微蹙,瞥我一眼,“原来你一直有这个念头。”

一直都有,未必,我一直都是躲之不及的。一瞬间,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无奈,那种被抽空了原本坚固的支撑,突然落往深处的感觉。命运巨大的齿轮从一开始就无法抗拒,即使可以预知到有惊涛骇浪,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低头时那一刻的心骨黯凉,“你为什么要格杀勿论,要知道他们也是天家子民?”

他眸心深冷无垠,仿佛一个无底的黑洞,“从长远看,这是最好的选择。”

我心底竟蓦地一沉,一时愣在当地,回想种种蛛丝马迹,如一道青色闪电划过凄冷夜空,电光火石间,我想通了其中关窍。这寨中所劫掠的是楚地李、赵、钱、王等几大豪门,也是兼并土地最多的几家,一旦灭门,兼地自然迎刃而解,而且可以顺势推到匪患身上。剩下的人恐怕则是为了杀人灭口,让消息不泄露。

在极深处点燃一簇幽冷的怒意,“楚王殿下好手段,一箭双雕,从此楚地兼并之祸可解。”

他原本沉冷的黑眸几不可察的泛出一丝异样,便如同海底微澜,一波之后便在浩瀚深处隐去,没有留下半分痕迹。“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好事!”

我冷笑道,“你是不是也要杀我灭口,也一样推到匪患身上。”

他清俊面色虽然淡然无波,但那眼中抑郁低沉,隐隐暗云涌动,“你以为我不会?”

暮春的风夹杂着山野的萧瑟气息,阳光透过叶子细碎的间隙落下来,仿佛在我与他之间设下了一道晦暗不明的选择。我相信必要时候他会毫不留情,也许在他眼中,任何人的生死都如蝼蚁,只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值得专注,虽百死而犹未悔。

“青天白日的,打打杀杀干什么呀?”那个声音,让所有人想到夜月下的幽潭,泠泠清辉下,微波漾漾,圈圈渏涟却是致命的诱惑。

乌丝束金冠,深紫长衣,广袖飘飘,长眉如墨,那个人就那么踏步潇洒走来。

“独孤凌?!”他怎么会现身此处,我和杨宇俱是一怔。

他姿态虽然从容,但额上微有薄汗,“亏我千赶万赶,还是没赶上剿匪,看来匪患已除。”

看着眼前这一张俊雅如昔、淡定如昔的面孔,心中有一股滚热的强力激荡汹涌,他虽然姓独孤,但一句话壁垒分明,已经表明了维护我的立场。

杨宇眉头蹙起,眼中的冷色渐渐凝聚得浓重,“是吗?那怎么还有人拿剑抵着我?”

“呵呵……”独孤凌言笑晏晏,“她一个女孩子家,也就喜欢舞刀弄枪,一把钝剑劈柴都不行。”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却又坚定地夹住我的剑锋往边上一带。

“钝剑、劈柴?”我看着利剑青锋,佩服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不由失笑。

杨宇嘴角微微一样,仿佛也带了丝笑意,刚次的紧张气氛得以一扫而光。

独孤凌目视着我,“卓雅没事?我已让人送她回武昌等你了。”

我耳中轰地一响,直如打了个响雷一般,无数细小的虫子嗡嗡在耳边鸣叫着扑扇着翅膀——卓雅没死。

只觉得一直抵在心头的那束坚冰被这样的暖流冲击得即刻化了,整个人欢喜得手足酸软。我犹自不敢相信,追问道,“真的?”

他脸上依旧带着浅笑,“我何时骗过你?她被秋尽梧所救,后来途中碰到我,我派人送她回武昌了。”

然而这样的欢喜不过一刻,心底越来越凉,这些死去的人终究不可挽回了。其实我也是个凉薄的人,如果不是认为寨中有卓雅,我也未必对杨宇刀剑相加。

我再看了看废墟一眼,对独孤凌道,“走吧。”

杨宇轩一轩眉毛,目光中含了一丝清冷之色,“表弟还是多看着些吧,有人太爱管闲事,心肠好有时未必是好事。”

我轻哧一声转身离去,“楚王殿下高高在上惯了,一生顺遂,想来也没有需要朋友帮助的地方。”

杨宇声音一沉,“永远没有这一天!”

我声音清冷,“希望如此。”

离了伏牛寨,山路迤逦,一路上分花拂柳走在树荫下,静得如在尘世之外,只闻得两人徐徐而行的脚步声和两匹飒露紫“得得”的马蹄声。

他忽然顿住脚步一停,我不由自主撞到他背上,摸了摸快要撞扁的鼻子,嘟囔了一句,“你干什么?”

见他不说话,有点儿奇怪的看着他,从没见过他这种模样,眸中各种光芒变幻:那是愤!那是怒!那是怨!那是苦!那是痛!……

我还要说,突然被他一把揽进怀里,我本能的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脱他的手臂。

独孤凌身上特有的男儿的气息立刻包裹了我的周身,偶有凉风拂过,拂落枝头曼曼如羽的合欢花,浅红粉橘的颜色,淡薄如氤氲的雾气。一时间四周安静的几乎能听到那阳光流动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

他闷闷的声音响起,“是该管管你了,每次都不叫人省心。”

我有些赌气的道,“要你管?”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不管谁管?”

我轻轻的动了动,将脸埋在他身前,突然间泪水不受控制的流落。这几日里担惊受怕,其实每时每刻都想看到熟悉的人,即时一眼也会得到所希求的安定。

他将我圈在怀中,下巴轻轻靠在头顶,声音带了些令人不解的复杂的意味,慢慢说道,“你为朋友两肋插刀,看来作你的朋友很幸福!”

我怎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微侧的头贴近在他胸膛,正能听见他心脏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动着,突然就明白了他的心意,也是我一直躲避不敢面对的心意。

我微微挣开了他的怀抱,尽量淡淡道,“你也是我的朋友。”

他侧着头有些着恼,“你很清楚,我要做的不是你的朋友。”

我打岔道,“不是朋友,难道是敌人?”

他面上点点笑意下,却是幽邃难懂,“你还要躲到何时?”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能作朋友也很好,也许这一世我们最后连朋友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在林中寥寥荡荡,“你到底在想什么,杨昊,风夙中都离开了,你为什么从来不给我机会?”

我与杨昊宛如烟花散尽空余痕,爱过走过,写在记忆的痕迹也渐渐淡去淡去。但与阿风,本打算安然的待在一起,不受任何外物的支配和干扰。然而命运突然掉头而行,路上出现巨大罅隙。虽有波折,但并未两两相忘,茫茫碧落,天上人间情一诺,我并不打算违背。

我狠狠的抓了他衣襟一下,银牙微咬,“还不是你说了刺激他的话。”

他毫不讳言,“情场如战场。”

我目光望向远方,“我不喜欢有人对我耍手腕,况且我们也没有分开。”

他转头颇有深意地说,“他虽然在军中颇得赏识,连升三级已是六品骁骑尉,但他也不想想元家百年宣赫,去挣军功岂不是要到二品才能配得上你,而你那时岂不是人老珠黄了。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还不如嫁我呢。”

我撇嘴道,“嫁你也未必省心,况且你愿意娶一个心里有别人的妻子吗?”

他沉默了片刻,才喟然叹一句,“你的心时远时近,像风一样抓不住。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不解,“什么为什么?”

“除了家族的问题,你为什么接受他们而不接受我?”

梦中遍抚忧伤事,回头细看却无凭。有时半夜惊醒,迷惑中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耳边有杜鹃的悲啼之声,情意阑珊,伤情益增。前世负累,今生无法偿还,可恨此情此怨偏又无处可说。若,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我会远远地走开不去招惹他。前世遇见我已是最大的不幸,今生怎能重蹈覆辙呢。

我只能硬起心肠道,“杨昊是我最爱的人,阿风是最爱我的人,你每次都只差一步。”

他的眼底是看不到边的广袤,无止无尽,有一点星光在那幽暗深处悄然绽放,“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最爱你的人?”

“你需要考虑的太多。”

“如果我能把这些事处理好了呢?”

我轻轻一笑,笑中有些不明的清淡,却又似乎带着点儿怀念的意味,“即时都处理好了,你也不是最爱我的人。”

“为什么?”

“因为直觉。”

他惊叫,“女人,不要找不到理由推脱,就借口直觉。”

十二年来朝朝暮暮,阿风永远是那样模糊清晰的存在,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