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永远不会离开,即时这次远隔千山,我也相信他的心不曾改变。爱是生命里最绚烂的一场幻觉,太荼蘼,有时宁愿沉醉也不愿醒来。
我说道,“如果理智无法做出判断,那就听从心的选择吧。”
他脸上忽然涌起潮红,一双眼睛定定的瞪视着,亮亮的仿如能滴出水来,灼灼的仿如能燃起赤焰,“也许晚来一步,我宁愿做最适合你的人,总有一天你的理智和心都会属于我。”
我愣住,疑似是否穿林的风,不小心的扬起了尘粒,就这样迷了双眼,打湿了眼帘。
回到武昌,往昔的人头熙攘、车马如流,早已甚觉其弊的狭窄道路;今日人烟稀少,反显得宽广无垠了。短短数日变化如此之巨,纵使看惯白云苍狗的出世老僧,怕也难以顷刻接受,更何况深涉其中的庸碌俗人。惟有唏嘘人生变易,世事无常。
卓雅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很好。我们絮絮地说了别后的情形,她诉说的过程中眼眸水亮,“当时叛兵来了,所有人惊慌失措。结果他突然赶来了,救了我。”
她不自觉地摸一摸飞红如霞的双颊,比平时更添一分艳软秾丽的小女儿情态,“如此情景,我总算知道他心中也有我的,虽然历险,也不觉得了。”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问道,“他说他现在在做什么吗?”
她微微一惊,仿佛隐约知道些什么,却淡淡道,“我没问。”
我委婉地劝道,“如果他做的是抄家灭族的大事呢?”
她目光有一种的迷蒙的温柔,似牵住风筝的盈弱一线,虽细却很坚韧,“只要他心中有我,那么无论他做什么,我都陪着他吧。”
我望着她盈盈的眼波,心中五味陈杂。大约要很爱很爱一个人,才会有这样缠绵的眼神吧。而我想这样温柔凝眸的一个人,却远在天边。
她看到我的神色,有些踌躇道,“小姐,你不会怪我吧?”
我回过神来,拍拍她的手道,“没有,我只是替你高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下一句话却咽在口中,没有说出来,对有情人是有情,对别人却未必。
我随口问了一句,“那他怎么又走了,去哪了?”
她眼中柔情似江南的春水伏波,“他去蜀中了,我们不是也要去。”
蜀中,忽然之间,我不禁怀疑原先去巴蜀的计划是否合适……
扑朔迷离
傍晚,西天的落日轻盈的洒下一层绯红的薄纱,将江河山岳皆笼在一片明辉艳光中,飘移的云彩在江面投下婀娜的影,徐徐江风拂过,与水草、苇影和着暮歌摇曳起舞,波光粼粼中渗出壮丽妩媚。
弃车改船,一路入川。和独孤凌出行很享福,一路上衣食住行都有人打点。又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浑身上下反而觉得不习惯,独孤凌曾讽刺我是天生劳碌命。其实他哪知道,虽然今世生在豪门,锦衣玉食的外表下一样循规蹈矩,但心里还是不愿被拘束了,尤其是出游的日子喜欢自己张罗。
江面宽广,几丛芦苇,几叶渔舟,夹着几缕粗豪的渔歌,再伴着几声翠鸟的鸣啼,便成一幅画,明丽的画中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淡烟,若飞若逝。
“在看什么?”后面清魅的声音淡淡问道。
“看风景”,我懒洋洋的应一声,然后随口问道,“你的人走了?”
一路上每到一处码头,都有人禀报或信鸽传递消息,所以这一路悠闲的只是我,看来劳碌命的还是独孤凌。刚才禀报的一男子,相貌普通,似一团模糊的影子,看不清,摸不透,放在人堆里绝对不起眼。
“嗯”,他脸色有些阴郁,眸光落在某处,似在沉思。
“怎么了?”我难得看他面露难色,不由问道。
“有些奇怪”,他沉吟道,“但一时还无法确定哪里奇怪?”
“哦”,我淡淡应了一声,不再追问。
他反倒有些奇怪,“你不问哪里奇怪?”
我闻言一笑,“我的好奇心虽然大,但是还不想惹麻烦,连天机阁都奇怪的事多问也没用。”
他略带嘲意,“你的心很冷,只关心你在意的人。”
我听他不满的口气,略略一怔,笑道,“其实我更想知道你怎么会加入天机阁?”
他微微回转身来,那一双眼睛亮如明珠,闪着幽寒光芒,“你想知道?”
心一沉,我尽量淡缓了语气道,“不方便说就算了。”
他抬首看向天空,此时天色已黯,那一层黑幕正要轻轻笼下。当时间久到我以为听不到答复的时候,他叹息道,“不是加入,是被选上。”
“独孤家也是百年豪门,该有的勾心斗角一样都不少。父母早亡,我幼时似痴似傻,只有祖父和阿泠用心护我。三岁时遇见香积寺的玉华大师,他带我离世修行。在庙中住了几年后才与旁人无异,后来又遇见师傅。”
“天机阁阁主?”
“不错,师傅天赋异禀,可惜身有残疾。见我资质不错,打破常规收我为徒。”
“那你怎么又是朝廷密使?”
“天机阁不过是朝廷细作的江湖延伸,既可以了解江湖情报,又可以赚些费用。”
天机阁,天下最神秘的地方,原来是朝廷的暗桩,难怪无人能揭开它神秘的面纱。在各地广布眼线,朝野通吃,我不禁佩服天机阁主的睿智。但是独孤凌的身份特殊,早晚身处险地。一旦新皇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能否容忍朝中重臣身兼天机阁主。
“左相同意你入天机阁?”
他一双眼睛闪烁着冷淡的光芒,“身为独孤家嫡系子孙,毫无选择。我必须有成为独孤家主的资格,尽管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微微张唇,似想说什么,最后却又是无声的闭上,可那一刻,心中却有一声深深的、长长的叹息。
宁愿清醒着痛苦的人,永远不能忍受糊涂的美好,注定要比别人承受更多的东西,这是自己选择的生存方式,终其一生都无法放弃。而我们都是宁愿清醒的人,家族的烙印终其一生无法抹去。
半晌,那墨玉的眸子转来,黑得那样的纯粹,偏偏能从那黑色中看到不羁,那一丝藏得那样的深,那样的隐蔽……
他不对题地说道,“历史人物我最佩服的是范蠡,家国皆不误,最后能全身而退,潇洒离去。”
我嗤之以鼻,“为了家国,以虚伪的理由把自己心爱的人当作一件礼物,送入了别人的怀里。即使最终泛舟五湖,我想西施的心里到底意难平吧。”
他闻言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拂开我额际的发。我一怔,没有躲开。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可看到了彼此的倒影,看清彼此眼睛的最深处。他眼底依旧不可捉摸,犹如深夜无垠,却带着某种魔力般叫人感到安定。
“我比他还聪明。”他呢喃似的低语,说得毫无头绪,但我听得明白。
他还是这么自以为是,难道他能比忠以为国;智以保身;商以致富的陶朱公还聪明。我不相信处在同样的情形下,还有人能想出比范蠡更高明的法子,做出更两全其美的选择。
我声音中隐带一丝莫名的趣意,“如果碰到这种情况,以你的容貌,我想你当西施也不错,到时我可以想想法子救你。”
他眼中怒气勃发,却一闪而逝,俊雅的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也不错,那我算不算你心爱的人?”
我瞪了他一眼,“你想得美?”
他哈哈一笑,满脸是捉弄人后的志得意满。
唉,这样的夜色,风月正情浓,还是不和他争吵吧。不说前世迷离来生惶惑,不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不言白日辛苦与纷扰。且让我们安享手中悠闲,静赏这夜的美丽,静听江的天籁。
船外表普通,舱内却是十分的华丽,紫色的丝幔,雕花的桌椅,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壁上挂以山水诗画,高雅雍容。
舱内那微微江风偶尔拂过昏黄油灯,光影一阵跳跃,却也是静谧的,似怕惊动了塌上那假寐的人。软榻上,卓雅静静的平躺着,微闭双眸,面容沉静,仿若冥思,又似睡去。
我走动的声音惊醒了她,她起身揉了揉眼,笑了笑,“船上诉心声,才回来啊!”
我看着她,低低道,“你是知道我的,不要乱说。”
她叹了一口气, “独孤少爷的确费了不少心思,我有时也替你左右为难……”
我打断她,静静道:“你忘了阿风?”
她低头抚着被角,“我们三人自小一块长大,我自然希望你和阿风能在一起。小姐你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要求全心全意的感情,尽管你们身份相差很大,我还是觉得阿风是最适合你的。现在阿风因身世离开,我气他放弃了大好机会。”
我默然不语,心里还是有些怨气。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若不来,就像这花开你不采,过时了,我的心也将随秋草一起萎谢。
“独孤少爷既锦上添花,也雪中送炭。这些日子来对小姐的心也是看在眼里的,但是两家对立。哎,原来这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缘分这东西,真是无法言表。你最爱的,往往没有选择你;最爱你的,往往不是你最爱的;茫茫人海中,你遇见了谁?谁又遇见了你?
我无数次想,若他不是独孤家的人,我会放弃吗?若他只是今生的陆彦,我会接受他吗?结果仍是没有答案,因为这一世身份已定,我们的纠缠注定只是镜花水月,徒留心伤。
我沉沉地说道,“我知道我想要的生活,我答应了阿风。”
卓雅似想到自己,神色微动,“女人一颗心总是小得只容得下一个男人,而男人心却大得要装天下、装权势、装责任、装金钱……男人心中要装的东西太多了……”
目光移向漆黑一片的江面,江畔的灯火偶尔闪过。我感慨道,“是啊,而女人太傻,总以为男人应该和她一样,只装一人。”
她轻巧的叹息,如蝴蝶落在耳边。“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一路行舟,来到巫峡。巫峡幽深秀丽,两岸峰峦奇形怪状,姿态万千,峡区山高谷深,蒸郁不散的湿气沿山坡冉冉上升,有时形成浮云细雨,有时化作滚滚乌云,有时变成茫茫白雾。十二峰时隐时现,疑似仙境。
一路上有江上桥,江中舟,山上庙,坡上祠,壁上棺,岸上猿,崖上石刻,白云生处,农桑人家,巴山夜雨,巫山诸峰,可谓“巴楚有景,于斯为盛”。
水道越来越窄,山崖越来越挡道,眼见难以通行,船似乎会撞到陡峭的山壁,十分险阻。我们不得不弃船骑马,步上蜀道。
看着巍峨青山的崎岖山路,栈道巍巍,临空依壁,我不由叹了一句,“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独孤凌摇摇玉扇,波光眩人,“久闻元二小姐有咏絮之才,凌洗耳恭听大作。”
我面上微微一红,不好意思抄袭李白,随口说道,“哪有大作,只是有些感慨。”
他手一抬,玉扇半遮了容,魅声道,“你这一路看来心情不错。”
我似笑非笑地说,“你这两天看来很轻松,不用忙了。”
他不甚在意地说道,“这两天难得逍遥,过两天到了离芳镇才知道忙不忙。”
“离芳镇再往西就到渝州了,你去不去见刺史?”
“你是说权龙襄?”
权龙襄是现在的渝州刺史,早有耳闻,却未见过。他本是从三品武将,因为犯了错误被下放渝州(重庆)任刺史。权龙襄虽然不懂声律,却爱写诗。据说他一到任就向地方官员展示了一首新作:“遥看渝州城,杨柳郁青青。中央一群汉,聚坐打杯觥。”
面对着新任领导的诗作,州里的官员们怎么说也得评论几句,有人就说:“公有逸才”。这是在说权龙襄做诗的才能非常人所有。权龙襄倒是有自知之明,他回答说:不敢,不敢,趁韵而已。意思是说自己不过是在把文字凑成句子。
渝州民生安泰,这刺史大人并不辛苦,就专注于吟诗作对了。他曾写过一首《秋日述怀》,“檐前飞七百,雪白后园疆。饱食房里侧,家粪集野螂。”
参军拿到诗以后看了半天没看懂,不知道刺史大人在诗中用的是什么典故,于是虚心向刺史请教。权龙襄到也实在,耐心的解释:有一只鹞子从房檐前飞过估摸着能值七百钱;洗过的白布衫挂在后面园子里白净的像雪一样;吃饱饭后在屋子里侧身躺着;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看见不少屎克螂在收集人粪。
这首诗后来被朝廷上下传为笑谈,如此有趣的人一定要见,我唇微抿,眸中灵动,颇有些调皮的意味,“你是一定要见刺史大人的,我也凑个趣吧。”
他见我满脸笑意,薄唇微扬,不急不徐地道,“你不要以为他是大老粗,见了就知道了。”
我道,“想来巴渝一定无事,刺史大人才能如此清闲。”
他剑眉轻扬,继而淡淡冷哼,“小小巴蜀一地,有两军驻扎,怎会有事?”
我问道,“除了韩原峰的豹骑军,还有谁?”
明媚的春光在他脸上投下分明浅影,他淡淡道,“豹骑军驻守益州,皇甫明的熊林军驻守渝州,权龙襄粗中有细,益州刺史杜君岚老成持重,皇上这巴蜀布局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我瞪了他一眼,也就他敢如此评论朝政。要知道巴蜀是天府之国,易守难攻,皇上自然要小心防备有人割据一方,而且有了蜀王的前车之鉴,自然万分小心。
夜色因为大雨的关系提前降临,将山路完全笼罩在黑暗之中,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