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到午后才出门,此时出去的人也应该回来了。我只想着方才之事,一边走一边对卓雅说道,“如果发现周妈妈的不妥怎么办?”
卓雅皱眉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正走到向内院的拐弯处,卓雅忽然惊呼,“停住!”
我一惊之下,下意识停住脚步,各色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见到脚前一步远的地方,有一片长约四五寸的竹篾,仿佛有人无意间落在路上。
我刚诧异地问道,“怎么了?”
卓雅神情凝重地拉着我飞快地后退,口中道:“篾片蛊。”
我倒吸一口凉气,据说篾片蛊害人,是将悄悄的把它放在路上,行人过之,篾跳上行人脚腿,使人痛得很厉害。久而久之,篾又跳入膝盖去,由是脚小如鹤膝,不久便会一命呜呼。
我心头刹那一亮,这条小路是客舍到内院的必经之路,而且客舍最近只有我们暂居,因此走这条浓荫遍布之路便是必然之理,所以便有人留了心了。
我低头去看那篾片,背上微微冷汗直冒,说道:“难道是金蛇教?!”
卓雅环顾四周,低声道,“说不准有人监视,我们先回去?”
我沉吟一下,也压低声音,“这人大费周章,一来想要害我们,二来怕我们发现什么,现在过去让他们措手不及。”
卓雅点点头,故意扬声道,“小姐,现在太热,我们不要转了,先回去吧。”
我大声说了声好,折转回去。沿回廊蜿蜒而行,冷不丁地施展轻功带着卓雅跳墙而入内院,落地的时候把内院的仆人吓了一跳。
我故作无事地抖了抖衣袖,问了句,“杜小姐房里周妈妈的院子在哪?”
仆人哆哆嗦嗦半天才回过神来,指了指一个方向。沿着草木绿荫、燕莺啁啾走过来,是一个简单的小院子。
出来迎门的嬷嬷颇有些年纪,头上勒着翠蓝销金箍儿髻,眉目间很是精明强干的样子。我还未开口,她看到我们脸色大变,已经大声道,“元小姐来了!”
她的声音大得有些过分,引得院内房间好像有人伸头来看,正房的茶色螺纹门帘也是一动。
我问道,“不知周妈妈在吗?”
她一怔之后,回过头瞥了正房一眼,立刻反应过来,“我就是,不知元小姐什么事?”
卓雅笑眯眯道:“听说嬷嬷懂医术,我想来请教请教。”
她客客气气道,“姑娘听谁说的,这哪有的事。”
我看她一直堵在门口,丝毫没有让我们进的意思,笑道,“嬷嬷莫非不请我们进去谈吗,总堵在门口也不是事。”
她面色一变,一时间无话可说,勉强福了一福,让我们进去。
这座小院几乎全被树叶的疏影掩映,园中种着的花草长得茂盛,却丝毫不见蜂鸟徘徊其间。檐下极阴湿之地,爬着一些野菌,外表看上去十分鲜艳。
我和卓雅交换了一个眼神,不露声色来到房间。我开口道,“一看嬷嬷院子就是懂些药理的人。”
她慌忙道:“只是懂些皮毛而已,怎么敢张扬。”
我单刀直入,“我早上看卢夫人好像有孕了,怎么这么明显的事嬷嬷也没看出来?”
她不觉大大一怔,竟像是不知是的,低低道:“是么?”
我更加怀疑,“嬷嬷不知道吗?”
她吞吞吐吐道,“我不知道,可能是弄错了,或许是疏忽了……”
卓雅插道,“嬷嬷也是老人,这点怎么可能弄错。”
她翻来覆去地说,“弄错也有可能,我又没嫁过人生过孩子。”
我见她越说越不像话,打断道,“嬷嬷是老人,不知是哪里人?什么时候入了卢府。”
她答道,“家是荆州,入卢府好多年了,我都记不清了。”
荆州我们刚刚去过,我微微一笑,“荆州的关公庙和安华寺香火很盛呢。”
她低头思忖片刻,皱眉道,“关公庙是有,安华寺不对吧,我记得好像是章华寺,小时候我还去上过香。”
我微微一窘,刚才故意说错的,没想到她记得分毫不差,看来真是荆州人。我又漫不经心地问道,“看院里种着野菌,莫非嬷嬷去过云贵一带。”
她摇了摇头,“院里有好几房人住着,有人喜欢摆弄,我平时碰都不敢碰的。”
我和卓雅借着闲聊,旁敲侧击,她也精明,答得滴水不漏,有的时候就搪塞老了,记不清了,让我们拿她也没办法。因此,最后只能空手而回。
次日便是刺史寿宴,杜刺史为官方正,不喜奢侈,因此设宴讲求的是清新脱俗。
夜宴设在水阁,撤下了四面雕花窗格,代之以半透明的月白绡纱。桌上全套秋叶隐纹青瓷碗盘配錾银杯盅,墙上嵌着八角水晶壁灯。这一切,都是为了取得和月色水光交相辉映的效果。碧檐雕梁和池中的倒影相互辉映,恍如瑶池琼筵。
客人不多,但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每处都有一个管事丫鬟和一位执事照应,忙而不乱,井然有序。我和一些女眷坐在偏厅,杜兰欣陪着杜夫人前后张罗着,十几名秀丽的妙龄丫鬟着七彩罗裙在席间穿梭。
周妈妈整晚陪着杜兰欣前前后后,我眼睛一直盯着她不放,但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最后,就询问身旁侍女,“周妈妈是小姐房里得力的人呢,一刻也离不了。”
侍女微微一愣,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道,“元小姐弄错了,这是王妈妈,周妈妈这两天生病,一直没出来。”
我一惊之下,仿佛有闪电划过心口一般突兀地照耀清明。一开始我们就被人引入误区,周妈妈的院子,开门的人自称周妈妈,我和卓雅就下意识地认定了。没想到如此措手不及的情况下,她们竟然还能想出移花接木的法子,生生地掩饰了过去。
而这周妈妈如此避而不见,莫非她是我见过的,或是隐藏着什么秘密。我低头和卓雅交待了几句,问到周妈妈还在自己院子里养病,找个机会离席而去。
夜幕掩饰了白日的喧嚣,一切都静静的,静静的,让人真正地体会到了那万籁寂静的含义。 便鞋踏在小路上,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这声音,在静夜中带起回音,每一步象踏在我的心上,我知道每一步踏下就离真相更进了一步,或者离血淋淋的事实更进一步。
来到小院,我并不敲门,翻墙而入,隐身在一处茂密的树丛中。一阵异香扑鼻,我这才发现身边开的绚烂夺目的是黄花夹竹桃、花叶万年青、青紫木、黄蝉等有毒的花木,难怪蚊虫不沾。
正房里亮着一盏灯光,那个窗棂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我小心翼翼地不碰触到花木,扔出了一颗石子,打破了夜的静寂。
茶色螺纹门帘卷起,房中人露出半个身子察看院中情形,借着微弱的星光,我看到那中年女子,秀眉美目依稀可见当年风采。
她略看了看,就回屋去了。只划过一道声音,夜又恢复了宁静。我整个人却像瞬间有冰水劈面湃下,犹如身在冰窖,整个人连纤微的发丝都冻住了一般。
模糊的轮廓渐渐凝聚,一切的一切开始不断的交织重复,变得清晰异常,在我脑中闪现——这个周妈妈原来是旧识,是济度庵的静安师太,也曾是琳妃的宫女,杨韬口中的莲姨。
人心无常
回去的路并不长,但我脚下凝滞,一股疲惫之感涌上心头。益州城内,刺史府里的波澜汹涌,则是方兴未艾,仿佛要席卷推毁一切般,让人感觉无力抗拒甚至躲避。
收回眼光,望向那水榭楼台的点点灯火。世事无常,前一刻还是歌舞升平,全家和睦,下一刻就要面对真相,反目成仇。就像川剧中的变脸一样看似直白中透着诡异,夸张中隐藏着真实。
这张网织的太大太密太久,到现在我也没有看清全部经纬。也许一开始我与卢晋清的巧遇就埋下了伏笔,从头到尾就被人象棋子一样拨弄。他们的阴谋是什么还不得而知,我一人是独木难支,独孤凌要在就好了。
现在当务之急只有告诉刺史大人,看他如何应对。我没有回筵席,直接让人立刻去请刺史到书房,说有要事相商。
杜刺史长髯飘拂,席间饮了些酒有些红光满面,一派欣喜。他见我等在书房,有些奇怪道,“元小姐,怎么不入席,有事吗?”
短暂的静默之后,我沉沉道,“有件事必须要告诉您。”
他满腹狐疑,“什么事,这么急?”
我微微有些局促,“您的女婿卢晋清有问题!他和蜀王旧部有勾连。”
他一脸震惊,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我声音低沉,“他身边周嬷嬷和当年琳妃旧案有关,在长安曾和西突厥乙毗射匮合谋绑架过我。”
他微微一怔,旋即道,“这只是你与一个嬷嬷的旧怨,如何能说到卢晋清和蜀王旧部有关联。”
我听他如是说,不觉忧色大显,刚想说清详情,忽听见书房外一声,“岳父大人在吗?”如珠玉轻击,那声音润朗,来人正是卢晋清。
杜刺史犹豫了一下,说道,“进来吧。”我心口怦怦跳着,大觉不祥,脸上却不肯露出分毫。
卢晋清推门缓步而入,今天他一袭青蓝色长衫,织锦的料子舒雅,蓝似静湖明波。面上含笑,如春风拂面,温文尔雅。
他宁和一笑,口气亦温和恭敬,“席间几位大人一直催着找您,管事说您来书房了,我所以过来请您。”
杜刺史沉吟片刻说到,“那好,还是先入席吧。”然后目视与我,“等到筵席结束后再说吧。”
他当先出去,卢晋清在后面相随,临出门的时候却朝我一笑,温朗的眼中掠过极微淡的精光,似冷月照水一晃。
我在他温和的微笑中却嗅出一股危险的气息,他似乎并不怕我揭穿整件事,也不打算再隐藏自己锋利的齿爪了。
席间仍然是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菜肴别致可口,酒香馥郁芬芳。古琴和琵琶叮咚错落,珠玉相溅,座上的各位大人们陶陶然醺醺然,恍如身在凌霄殿里,广寒宫中。
我却心神不定,坐卧不宁,卓雅低声问道,“怎么了?”
我垂着眼睑思量片刻,缓缓道,“事情太过蹊跷,现在没法细说,宴会后见过刺史,我们明天就走。”
卓雅知道这个场合多说无益,缓和了神气,静默不语。
我偷偷看去,主桌上还有一人坐立不宁,杜刺史执杯良久,召来府里的郑都尉,低声交待着什么。卢晋清冷冷注视着这一切,神情掩在淡淡的暮色中,眉间眼底流露出一种若有若无的伤感。片刻后,郑都尉离席而去,没有惊动席间客人。
风清月朗,灯影交幻,隔着夜色沉沉情景多少会有些不真实,可能只是我的一种错觉,却又那么实在,不知灯影深处有着怎样的红尘人间。
几经艰难候至曲终人散,华堂烛暗送客。彼时客人已经陆续告辞,卢晋清和杜兰欣夫妇站在大门口微笑代为送客。夜色缥缈,杜兰欣粉衣娇嫩,衬着卢晋清蓝衫倜傥,好似自碧叶荷色,清逸风流,叫人几疑画境。
刺史夫妇站在堂中送别客人,郑都尉匆匆而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杜刺史脸上苍白如雪,望了卢晋清一眼,眼底厉厉寒芒。
恍惚间,清风夜色下,月色孤寂,客人陆续走完了,刺史让仆人们都下去,水阁楼台间就只剩下我们几人。曾经羽觞醉月,群季在坐,如今也只剩这一园寂寥了。一阵斜风撞上窗棱,“哐”地将雕花窗格吹开,风扬轻帷。
杜刺史指着卢晋清问道,“晋清,你知道城中守备哪去了?”
他仍然温文尔雅,“岳父大人想听什么样的解释?”
杜刺史追问道,“守备不在,副守和你很熟,为什么夜间突然四门换防,而我竟然不知道。”
他熟悉的声音依然温雅,此时却似风中雪冷,“岳父大人只要知道该知道的就行了!”
杜刺史眼梢一挑,面若寒霜,“你究竟瞒着我做了什么?”
杜兰欣看着两人针锋相对,有些花容失色,轻轻拉了卢晋清的衣袖,悄悄地问,“出了什么事?”
卢晋清冷冷一眼,激得她透骨生冷,清澈的眼中掠过些许茫然,停口不语。立时场中有一片空茫的安寂,无声无息,渐渐令人坠入其中。
我的叹息无声无息如漫过山巅的浮云,原来他温文尔雅的背后是如此的冷冽无情。古往今来,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女子,全心全意地付出,等来的也许是彻头彻尾的欺骗。红颜未曾老去,柔软的心扉是否能承载起太多的无奈和沧桑。
“爹爹为什么训斥姐夫,你不是一向最喜欢他的吗?”忽然一个带着一丝童稚的声音响起,只见杜元澈不解地问。
卢晋清五味杂陈地看了他一眼,停顿片刻,说道,“我在等一个人,等到他来一切就知道了。”
杜刺史刚问一句,“谁?”就隐约间听到了门外成队的马蹄奔行的声音。片刻后,传来剧烈的敲门声。园中人都面面相觑。
杜刺史目光紧逼着卢晋清,冷然喝道,“开门!”
大门开启后,门外突然出现一片耀眼的火光,无数的甲士蜂拥而出!他们手中的利刃经过火光的倒映,折射着一道道冷冷的寒光!
领头一人,身着一席黑衣,软甲护身,袍角还带着殷殷血迹。卓雅和我一直不发一言地站着,忽然惊呼一声,我凝神看去,竟是秋尽梧。
我心里一凛,卢晋清反应如此之快,当机立断出动人马,奇险快狠,一招绝棋断死我们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