谓。”
我看着她道:“我是将死之人,违背主人意志的人恐怕也活得不耐烦了。”
她一怔,身上透出一丝危险的气息,但很快便掩逝了过去,说了句:“你什么意思?”
我不软不硬的说了句:“当初你明知杜兰欣有身孕,却没有告诉卢晋清,故意隐瞒为了什么?怎么知道这次不是你独断独行呢?”
她脸色一变,“这一个月,少主从来没来看过,这还用怀疑吗?”
此时杜兰欣的手,紧紧的,仿佛用尽全身力量抓着桌角,紧窒下本已削瘦的指节苍白突兀,几乎是要断折。
我冷笑一声,“让卢晋清自己来说清楚,他不来,你,我还不放在眼里。”
她粼粼眼波中弥漫着阴鸷,浓的依稀生出几分煞气,叫人心中忐忑。我握着杜兰欣冰冷的手,给她打气也给自己打气。
她端着药碗逼近一步,隔着药气熏晕,我看到她脸上覆着一层煞气,不由握住袖中的白绫。剑被搜走了,但她的长处在于使毒,真刀真枪我也未必怕她。
正在形势一触即发之际,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彩娘,你越权了。”
那声音如一缕秋风,低哑微凉。回头一看,是面色沉沉的左十三。他淡极冷冽的话传入耳中,“少主尚无子嗣,此乃大喜,你为何几次三番阻挠?”
蓝香彩唇边冷笑如丝,“当年王爷之死,杜家也脱不了干系。杜兰欣她怎么配有少主的孩子。”
杜家是蜀中名门,当年蜀王之乱中一直超然地站在朝廷一边,因为其门庭清高,在巴蜀士子眼中,杜家的每一句话都有份量,蜀王也无法奈何。蜀中之乱平息后,杜家对安民息土也有大功,杜君岚因此历任刺史多年。
左十三叹了口气道,“当年也是各为其主,这么多年了,你还放不下。”
她反问一句,“难道你放得下吗?”
左十三沉吟片刻,意味深长道,“彩娘,今天的事我就当不知道,也不会告诉少主,但我希望不要再有此事。这孩子要与不要在于少主,而非你我。”
身边杜兰欣微微松了一口气,唇角的一缕微笑如秋草寒烟凄迷。蓝香彩暗自冷哼,眼底浮起一片阴森,一拂手,药碗“哐啷”一声跌破在地上摔得粉碎,浓黑的药汁倾倒在地,一滩狼藉。
她转身离去,临去的一眼竟有冰刃刺骨的感觉。我低头安慰杜兰欣,左十三淡淡说道,“元小姐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谈。”
雨下过,庭中绿意却已倦染。就这么一拖,夏天已过。总以为夏季很长很长,长到足够做所有想做或该做的事情,却不曾想,一眨眼就已经错过,无法重来。小池里的几枝粉紫色纤瘦睡莲,几天前那么美丽纤细,今天也染上了些许秋天的忧郁。
我看着左十三淡淡道,“不知道梅翠岭梅大军师有何见教?”
他微微一怔,突然笑道,“元小姐聪慧过人,果然瞒不过你。”
他长袍闲逸,两鬓微白,一幅机锋沉稳的气度,捋须叹道,“多年没用过这个名字,自己几乎都忘了。”
我缓缓道,“残云收翠岭,夕雾结长空,意遥宿远山,闲卧听林泉。当年蜀王帐下四大家臣如今只剩先生了。”
他仰首长空,鬓如霜,“是啊,旧主蒙难,壮志未酬,知交零落,万般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我略带嘲讽:“在渝州初见,只觉得先生才识高绝,没想到到先生城府如此之深,隐姓埋名十余年,私下种种谋划也算是算无遗策。”
他眼中闪过难以明说的复杂:“算无遗策,谈不上,好几件事都被你不经意间破坏。”
我愕然道,“破坏?我到巴蜀不过月余,莫非你是说林泉山庄的事?”
他冷冷一笑:“不只林泉山庄的事,从洛阳就开始了,还有十二连环坞。”
我眼中隐有怒意闪过:“你们从一开始就贩卖人口来敛财!”
他淡淡道,“各种谋划没有金钱都是空谈,这么多人怎么能坐吃山空。”
“贩卖人口有违天理,于苍生不仁”,我转首目视他,“值得吗,谋划数十年,不过偏安巴蜀一隅,朝廷一旦得知,早晚会派兵讨伐。”
他抬眸间春秋过境,神情中微带傲然:“这大隋朝繁华似锦,其下却暗流涌动。东突厥势力再起,西突厥虎视眈眈,吐蕃兵指西北,天下即将大乱,火中取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盛极必衰,否极泰来,事物的必然规律。繁华与衰败往往同时并存,可惜没有多少人看清楚。只是权力与野心带来的乱局,阴谋与诡计布下的陷阱,让我难以忍受。
我更添一分讥讽:“以一人的野心让天下人来陪葬,我不屑。以一人的皇位将万里江山拱手让人,我亦不耻。”
他神情间一种历尽经年的苍凉,“我是不会和外族勾结的,我当年就出生在大隋与突厥边境的小村庄,突厥大军南下的时候劫掠人口,我被贩卖为奴,后来无意间被蜀王所救,但家破人亡的惨痛终生难忘。”
“所以十几年前你助韩将军击退突厥大军?”
“是啊,军中铁骑成群,旌旗蔽日的日子也很令人怀念。”
“先生挥斥方遒豪气干云,运筹帷幄气定神闲,风仪卓然,如果投身朝廷,何愁不能成就一番事业呢?”
他目光一利,言辞忽然犀锐:“你是劝我背叛?”
我凝神相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愚忠。”
他冷然以对,“你不用白费力气了,我这一生只求不欺主公,不背忠义,不卖朋友,功名富贵,都如过眼烟云。”
虽然立场不同,但我对他的忠孝节义还是不免佩服。当下转移话题问道,“你来找我,也不是只谈这些事的吧?”
他瞳仁微微一收,“当然不是,昨晚刺史府中有一名下人逃走。”
我微微一怔,那晚寿筵后,刺史府就守卫森严,一只鸟也飞不出去。普通下人如何能逃脱,莫非是天机阁的人,那么益州事变的消息很快就会泄露出去。
他看我面露喜色,冷冷道,“天机阁虽然神通广大,我们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有红袖招,我们也有风月无边。他们有上房梯,我有过墙计。”
我挑眉看他,“你们不是早就有准备了吗,益州已经在你们手中,渝州也早有伏兵。”
他眸中冷光深藏,“其实渝州之事也有你和独孤凌帮忙。”
慌乱的感觉一瞬在心头袭过,我问道,“什么?”
"皇甫明因一些事情对朝廷心存怨怼,但还没到公然反叛的地步,离芳镇之事是我派人安排的,不仅要灭天机阁之人的口,也故意要让你们怀疑。”
我的心似狠狠地往下一坠,原来我们早在渝州就已经落入彀中。独孤凌给朝廷密报看来是逼反了皇甫明。梅翠岭真是很高明,高明到能读懂人内心想法的地步,这看似简单的计谋实际上充分利用了人们的猜忌和愤懑。
我苦笑道,“所以我们被你拿刀使了。”
他颇有自得,“不错,朝廷准备调离皇甫明,结果反而逼反了他。”
我皱眉道,“计策很高明,你还担心什么?”
他眼帘微垂,“长安不日将会得到消息,最可能派来的军队应该是楚王。”
“楚王杨宇?”
“他虽为嫡皇子,却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冷漠傲然,不近女色,好像没有弱点。”
“看来你知道的很清楚”,我疑惑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元家的人,他背后是独孤家。”
我心下一凛,“你想用我来挑拨元家和独孤家的关系?”
他颔首,“两家已势同水火,但还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关键时只需要一两件事。”
我心头一紧,仿佛被一只手狠狠的抓了下,“我只是元家无足轻重的一个女孩,怎么会有这么大用?”
他目光有些阴沉,“也许吧,但你牵扯到越王杨昊。”
我冷笑一声,“兄弟萧墙,这就是你们当初派蓝香彩挑拨晋王杨韬的手法。”
他眼中闪过深厉的恨意,“天家无父子,天家无兄弟,本就如此。”
初秋那零星地渐渐地泛起黄色的落叶,经晨风卷起,带有“沙沙”声响,却让我感觉透骨冰寒。帝王一生都要称孤道寡绝情断爱,天家无父子,皇室无兄弟。也许身为皇子,早晚要毅然铲除潜在敌人,但我却不想成为引起兄弟萧墙的红颜祸水。
秋风萧萧,秋花瑟瑟,意念之间的尘事随着秋天扑迎面而来的姿色略显灰暗,我看着他眸中深寂不可测,心下打定主意,一旦找到机会就脱身远去,不能任由别人宰割。
回到房中,我忽然感觉有些异样。虽然屋中的云母神仙折花插屏依然,鲛绡宝罗帐依旧,与我离去时一样。鎏金兽纹铜炉内燃着香片,氤氲的淡烟若有似无地悠然散开,清雅的百和香中却夹杂着一股异味。
我心中一动,轻轻打开铜炉,却在灰烬中发现一角皮纸。我左右仔细看了一下,身边无人,才小心地展开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皮纸,发现上面写着米粒大的几个字,“九月初十”。
我拿起鎏花银剪,将其剪成碎屑。然后不禁沉吟,防守如此严密,这纸条不知道是谁传进来的,但是看着语气是友非敌,莫非是天机阁。九月初十,距今不到一个月,传信之人有什么办法能把我们救出去。
时光在等待里缓缓地流淌过去,卓雅依旧回来的很晚,渐渐地人比黄花瘦,脸上偶尔凝滞愁容,眸中却有缠绵,盈盈欲滴。
这一夜, 暮色四合,秋水自碧,乍寒还暖的秋夜,只有一弯瘦瘦的冷月,淡淡地清照着,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卓雅轻轻推门而入,不经意间看到我正在灯下沉思,不觉大大一怔,低低道:“小姐,怎么还没睡?”
我笑道,“我在等你。”
她愣了一愣,随即省悟过来,“小姐有话和我说?”
我悠悠看向她,“是啊,好久没和你谈谈了。”
她微微一窘,“小姐如果不喜欢,我以后就不出去了。”
我旋即浅浅一笑如微波,“我并不是想说这个,我只是想问你,如果有机会离开,你会怎么选择?”
她身子一震,且惊且疑,半晌低头无语。我话中颇有深意,有机会离开就是借机脱离这软禁牢笼,也就是避开卢晋清和秋尽梧的耳目。
她神色一暗,勉强笑道,“小姐希望我怎么选?”
我捧着茶盏,轻轻抿一扣润喉,温和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我不会把意愿强加于你。你如果决定留下,我不会怪你,只希望你能心愿得成。”
她唇角含了一缕淡薄的清愁,沉默片刻抿唇道:“我和你走。”
我愕然道,“为什么?”
她微微出神,惘然道:“其实我也知道,我们之间不会有结果的。”
我问道,“是因为我的缘故,你们没有解开心结?”
她眉宇间带着几分落寞和失意,“不是,他要报仇,他要功名,自然无暇顾及儿女情长。况且,他们所做的都是反叛之事,青城派的余馨然或许能帮上他,而我对他只是累赘罢了。”
想起了,那一夜,冷月如霜,林间轻啸而过,断崖边,有个人吟出的那几句诗: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男儿身,总是脱不开权力的蛊惑,贪图一世英名,来追逐权贵烟云。
我揽住她的双肩,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你还是爱着他的。”
她低头微微恻然,如清露含愁,“命里没有的事终究不能强求。”
我沉吟片刻,说道,“我们的事不要透露给秋尽梧。”
她静静道:“我晓得轻重的。”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光阴太短,伤心却太长;心事太长,绮梦却太短。蓦然回首,平添了沧桑,更换了人间,花自飘零,水已远流……
遍插茱萸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寒露刚过去不久,重阳就来了。每值重阳,总有些或大或小的感叹。独在异乡为异客,菊黄家酿熟的时候,没有了共赏的人,也没了出游赏景的情趣,多了一番凄凉牵挂。
在重阳节这一天,按照风俗,人们除登高望远、畅饮菊花酒外,还要身插茱萸或佩带茱萸香囊。如今被软禁,登高远眺不可能了,菊花酒和茱萸到是早早有人送来了。
现代人很少过重阳,北方更少见茱萸。我把玩着这结红色的小干果,杜兰欣正在缝着一个香袋,好像绣的是仙草云鹤,手工既好,针脚也匀,可见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我问道,“给谁绣的,如此费功夫?”
她眼睑垂下时有温柔而隐忧的弧度,“给元澈,做成茱萸囊,好辟邪。”
此时风俗,女子多作香袋把茱萸放在里面,送给夫君兄弟佩戴,称为茱萸囊。前些日子我见她作过一个杏黄团龙的香袋,想来是给卢晋清的。
当下只装作不知,叹道,“你的女红真好,我是手拙得厉害,别说绣什么花了,老是把鸳鸯绣成鸭子。”
她抿着嘴笑道,“有一长必有一短,看来老天是公平的。”
正说着,杜元澈脸色铁青地进来,眼中还蓄满泪水,我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他埋着头一言不发,杜兰欣扶一扶已经显山露水的腰肢,把绣好的香袋递给他,“元澈,”姐姐给你做了个茱萸囊。”
他手一甩,“我不要。”
杜兰欣温婉道,“姐姐专门给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