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怒目而视,大声叫道,“你不是给那人也做了一个,你根本就忘了父母的仇。”
杜兰欣面色立刻青白如霜冻一般,她的手一颤,香袋似风中飘零的一片落叶落在了地上。
这时卓雅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低叹了一声,躬身将香袋捡了起来。
原来,杜刺史夫妇当日去世后,卢晋清怕消息走漏,秘不发丧,只在后园中草草安葬。如今已过月余,杜元澈特意找重阳这天重提迁葬之事,结果无功而返。
我听卓雅如是说,心中自然一片雪亮。为避免杜府之事泄露出去,卢晋清自然不会答应迁葬。即使消息走漏,他也会寻一个借口迷惑世人,否则逼死岳父母也是人伦所不容。
她低首不言,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深深隐藏着的痛苦,隐约有压抑的声音呜咽。眼泪滴落湖蓝色丝裙水渍洇开,变成忧郁的水蓝色。
我不觉心下恻然,只得安慰道:“现在只能忍,只能等待时机。”
他冷笑道,“忍到什么时候,忍到孩子生下来,他有可能放我们一条生路?”
原来天真快乐的孩子现在变得如此尖酸刻薄,我一时忍不住,喝斥道,“住嘴,你是男子汉吗,如此口不择言,只会伤你姐姐的心。”
他一双眼眸睁得极大,似不甘心,我接着毫不留情地说道,“你醒醒吧,你不再是往日的锦衣玉食的大少爷,你凭什么迁怒别人?你有武功吗,你能报仇吗,你能保护身边人吗?离开这刺史府,你甚至无法活下去。”
杜元澈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我叹了一口气,原来的他锦衣玉食、温情环绕、天真快乐,如今父母惨死,原来他钦佩卢晋清,如今却是最亲近的人给了自己最大的伤害,这种茫然、痛恨的情绪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很难承受。
半晌的静默之后,他忽然扭扭捏捏的,小声的说:“姐姐,对不起。”
杜兰欣带泪笑道,“你得快点长大,得成熟稳重点,懂吗?”
我静静地看着,向卓雅使了个眼色,卓雅立刻会意地到门口望风。我等了等,压低声音道,“如果有机会离开,你们走不走?”
两人一惊,都回首看我。杜元澈欣喜地问道,“真的?”
我点头道,“我收到密信,九月初十也就是明天可能会有行动,但其他一无所知。”
杜元澈一听还是很激动,“没事,只要有人帮忙,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杜兰欣默默无言,良久对我说道:“你带元澈走吧。”
杜元澈惊问,“姐姐你怎么不走?”
杜兰欣声音有几分嘶哑,“我这身子走不了,走也是你们的累赘。”
杜元澈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是因为孩子,还是因为那人。”
杜兰欣幽幽道:“不是,我不想成为你们的负累。”
一个孕妇确实无法长途跋涉,况且也不知道我们面临的是何种险地。我低低叹息了一声,“你身子确实不方便,等到我们脱险后再设法。”
她凄微一笑,转头面向杜元澈,“给元小姐跪下,从今天起,她就是你姐姐了。”
杜元澈一愣,但还是依言跪下。我慌忙去拦,“这是做什么,我既然答应带他走,自然会照顾他。”
她眉目间颇有隐忧,口气却依旧是淡淡的,“你把他当弟弟照拂,我才放心,九泉之下的父母也会感激。”
杜元澈趴在她的膝上,声音呜咽而含糊地逸出:“姐姐,我只要你……”
她爱怜地抚着杜元澈的头,静静道:“你是男子汉,不能哭,天将降大任与斯人,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和爹娘都会看着你的。”
我听她如是说,心中觉得大为不祥,微微低下了头,眉间心头亦慢慢滋生出一股凉意来。
九月初十,我举棋不定,坐卧不安,但整整一天,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饮食如常,风景入场,院内外监视也如常。
夜幕如巨大无边的翼缓缓从天边垂落,茱萸香堕飘庭户,晚烟笼细雨。月下只见,西窗前疏影梧桐,依然片片飘飞。
屋内的蜡烛明亮中带着一点飘忽,似乎化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光芒。卓雅已经用迷药让服侍加监视的四个使女昏睡,剩下的几个侍卫都在院外。我和卓雅和衣而卧,为可能到来的逃离养精蓄锐。
夜已过三更,冷风叩窗,秋雨滴沥,我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都要睡去。迷离中隐约听得风雨中还夹杂着“咔咔”响,似乎有人拍窗棂。
我一个激灵翻身起来,卓雅也起身,低问了一声,“谁?”
窗外之人低语,“九月初十,带你们走。”
寂寥清冷的秋夜,秋色萧萧,秋雨淅沥。来到庭中借着依稀的月光看去,院中一名黑衣人,一身水靠还地滴着水。
我看只有他一个人,愕然问道,“怎么走?”
他低声道,“走水道。杜公子和杜小姐呢?”
我支起手,学布谷鸟“布谷、布谷……”叫了两声。过了片刻,收拾停当的杜元澈已经从偏房中闪身出来,而正屋里的杜兰欣“吱拗”一声推开窗子,遥遥望来。
她弱不经风地扶着窗棂,依依不舍地看看杜元澈,似要把他的样子嵌进脑海中去一般。
杜元澈欲言又止,“姐姐,和我们一起走吧……”
夜这么深,这么寂寥,秋风秋雨愁煞人,她泪眼婆娑,只挥挥手,轻声道,“千万小心。”
微凉渐寒的雨夜,她的身影在夜色下显得格外茕茕。苍白的脸色,深锁的愁眉,黯淡的容颜,落寞的叹息是她留在我记忆里的最后印象。
黑衣人带我们到院后的荷塘,夏时亭亭玉立的荷花绿叶已不现,浅湖中只剩几株残荷,潺潺的雨似乎绵绵无绝期,一片淅淅沥沥……真是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如同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
黑衣人低声说道:“你带杜公子走。”
我看这残荷遍布的池塘,暗自诧异,难道这小小池塘能通到外面。他已带着卓雅涉水而去,我伸手揽上杜元澈。
“我会游!”他拍开我的手,一挺脸膛,小小的俊脸仰得高高的,“我是堂堂男子汉怕什么!”
“说的什么话!”我一掌拍在他脑门上,“快点,我是怕你拖后腿。”
我们下水,跟着黑衣人向深处游去。周遭的水中混浊难辨,我好半天才适应了这水中的光线,带他往深水去,水的浮力缓缓的将我们托起。
我越下越深。水中的压力大得出奇,胸中一阵气闷,非常难受,换过了几口气息,勉强觉得好受些。我看着一串微小气泡在水中旋转,回首看到杜元澈有些窒息。
我揽住他,俯身用嘴渡了一口真气给他。他微微挣了一下,一丝力气也没有。他接着我的气息吸了一口气,才撑住了。
又游了一会,就在我也快撑不住地时候,黑衣人带着卓雅吐水而出。我奋力一游,出水吐气,水渍顺颊清淌,用手一捧抹过,感觉是如此的实在舒畅。仰头望天,有一瞬间的恍惚,恍如隔世。雨已渐渐停了,带着些雾气,身处的一潭池水,碧绿生幽。
“扑通”,杜元澈也出水。不知是在水下憋的,还是别的,他小小的俊脸胀得通红。刚从水里出来,被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阿嚏。
我踏上了实地。在水中如许之久,自然多了一层以前体会未深,那分对土地的感悟。环顾一下,此处是城西的一处河流,没想到竟然通到刺史府内的池塘。
湖边闪过三四个人,其中一个一把上前抱住杜元澈欣喜道,“公子,你逃出来了,小姐呢?”
原来是刺史府的郑都尉,不知道他当初是怎么逃出来的。杜元澈看到他也很高兴,说到,“郑大哥,你怎么逃出来的?”
领头的黑衣人打断道,“先出城,再叙旧。”然后扔给我们几个斗篷,我们裹住斗篷,抵挡住秋日的寒气,一行在夜色掩映下向城门而去。
月亮西沉,暮色渐渐退去,益州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明韵之中。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巍巍的城门已近在眼前,孑然空旷。
郑都尉压低了声音道,“我有个好兄弟在西门,他能放我们出去。”
话音刚落,有人冷笑一声,“是吗?”然后一片雪亮的刀光向我们罩来,几人同时往后掠去,堪堪避过。
一道人影从暗处走出,夜风中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其人背负宝剑,嘴角挂着淡淡的嘲讽。
“秋尽梧。”我吸了口气。此时,城门处赶来的伏兵一拥而出,越聚越多,渐已形成环围之势。
我心下一沉,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迹?”
“自然有人告诉我,”他唇角无声轻抿,目光似有若无地划过卓雅。
杜元澈对着卓雅怒道,“原来是你通风报信!”
卓雅颤声道,“没有!”她还要解释,秋尽梧却猛地伸手将她带入了怀中,同时一挥手,身旁的伏兵就举起兵刃一拥齐上。
我拉着杜元澈后退,然后一个白绫飞出,迎向那群士兵。三个黑衣人刀法精湛,攻守有度,郑都尉也招招凌厉。但围攻的人实在太多,一时间我们也有些左右支绌。
卓雅一边挣扎,一边对着秋尽梧喊着,“住手,你让他们住手。”
情势紧急,我顾不上卓雅的感受,力运于臂,夹着劲风,白绫如电直奔秋尽梧而去。秋尽梧左手抓着卓雅,右手拔剑以对。
以快打快,秋尽梧的武功本来就略高于我,如今左手抓着一人,也丝毫未落下风。场中阵阵惨叫,那些武功低士兵的已倒下不少,地上已是腥红一片。而郑都尉几人也渐渐力不从心,疲于应付,不多时已经频频受伤。
一直被郑都尉护在身后的忽然杜元澈跳起来,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把大刀,就冲着秋尽梧砍去。郑都尉一惊之下,也是向秋尽梧急扑而来。
间不容缓之时,秋尽梧不得不放开卓雅,专心应战。他一剑荡开了我的白绫,踢飞了杜元澈的大刀。听得一声厉喝,郑都尉的刀已到面前,秋尽梧身形微微一侧,似要闪过,但还是慢了一点,肋下被划了一个血淋淋的伤口。
卓雅惊呼了一声,秋尽梧不守反攻,拼着受伤,一招“狂风入松”,青钢剑已没柄刺入郑都尉胸口。
郑都尉痛喝一声,拼命抓住他的剑,使得他的剑无法顺利拔出,此时领头的黑衣人挥刀直飞向秋尽梧,仿一束若穿破万里云空的白光,夹着无可比拟的凌厉!
这一招电光火石,秋尽梧避无可避,眼见要刺入他身体时,千钧一发之际,旁边闪过一个人扑在他身前,一刀划落,鲜血飞溅满襟。
这一变故来得那般突然,众人一瞬间皆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秋尽梧厉喝一声:“清雅!”他奋力拔出青钢剑,深深砍向黑衣人,接着厉喝一声,“杀!把他们全都杀了!”
我顾不得其他,扑上前来察看卓雅的伤势,一见之下,心神透凉。一刀正在要害,触手处鲜血横流。
秋尽梧半抱卓雅靠在怀中:“卓雅,没事的,我马上带你去看大夫……”
卓雅一阵阵猛烈的咳嗽,勉力抬手制止了他,艰难说道:“别……费劲了……”
我手指不能抑制地颤抖,压着她的伤口,喃喃道,“你太傻了,药呢,药王一定有药给你。”
她唇角不断呛出血来,呼吸急促,“放了他们,答应我放了他们……”
秋尽梧将她抱在怀里,手掌贴在她背心,将真气源源不断的输入,护住心脉。他慌张地说,“好,我答应,你不要说话。”
只这瞬间,听到场中几声惨叫,刀剑齐下,剩下的两名黑衣人也毙命当场。杀红眼的士兵们如看见猎物的猎人,将我和杜元澈围住。
卓雅挣扎着抓住秋尽梧的手,“你发誓,放了他们俩个吧。”
秋尽梧双目赤红,点头表示他知道,哑声道:“别说话……”
卓雅吃力的睁开眼,极力想看清面前的人,“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我现在是不是你心中最重要的?”
秋尽梧咽喉被什么堵住了,泪水落下,“清雅,不只现在,一直以来,你都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
卓雅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竟轻轻一笑:“你答应过我的,我们回苏州……在湖边……盖间小房子,种花养草……”
秋尽梧呼吸间仿佛都是撒裂的痛,“是,我答应你的,我们回苏州。”
卓雅头轻轻歪一下,向我看来,“小姐,我不能陪你走了,原来……我便止步于此了。”微微的叹息着,却带着淡淡的满足。
我死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瞬间急如雨下,噼哩啪啦落在她手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卓雅的血,染透衣衫,仿佛带走了鲜活的生命,消失在黑冷的夜中。
她对着秋尽梧断断续续地哼着,“一根紫竹……直苗苗,送与……哥哥做管箫,问哥哥呀,这管……箫儿……好不好?
她的手一丝温热也无,越来越冷,让我感到冷到骨髓里,忽然之间,她的手缓缓垂下。
我从她的身上再也感觉不到一丝生机,不禁失声哭道:“卓雅!你别睡过去!” 然而她再也没有回答我。
秋尽梧紧紧将她护在臂弯,许久一言不发,忽然间仰天长声悲啸,震彻云霄。
黑如深渊的天地间忽然闪过一缕晨曦,那一瞬间,带来的不是光明,却是深无边际的哀伤。我的心痛如刀绞,卓雅,这个傻瓜,我们说好要一辈子走下去的……
我思念你的轻灵、你的可爱、我思念你巧笑嫣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