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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庞瘦削,神情冷峻的一个中年将领闻言,高声道:“主力全歼,留几个活口。”两方立刻短兵相接,深雪惊碎,血泥飞溅。

眼前银光似练,迸然夺目,那将领一杆银枪如若神迹纵横敌众之间,锐风凌厉,挡者披靡,手下几无一合之将。在包围圈最中间的我们惊魂稍定,终于可以喘一口气。

月冷霜河,铁骑如潮,吐蕃前哨立足未稳忽逢阻击,过山兵卒猝不及防,在楚军迅猛攻势之下溃不成军,高崖险滩横尸遍布。

军士们还在打扫战场,为首的将军已经过来询问,我简要自我介绍了一下,说有急事要面见楚王。他检验完我的琉璃徽章后,带我们驰马奔向黄州。

黄州,白雪厚盖大地掩不住兵戈杀气,高高的城墙之上火把燃照,在阒黑的深城边缘投下深深的影子。刺史府前刚有部将策马离去,残雪凌乱,泥泞一片,此时在深冷的冬夜中倒显得寂静无声。

一灯未灭,杨宇独自坐在席案前皱眉沉思,抬头看见我们,一脸的惊讶,“你怎么会在这?”

怎么会在这,我长叹一声,寥寥数语间说完了蜀王旧部十余年的部署,蜀中一夕变幻,吐蕃偷偷穿越边境的种种事情,说不尽的却是当事者的血泪辛酸。

杨宇声音微寒,“卢晋清,杨晋清,原来是他在布局,我倒小看了他!”

我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他注目那名将领,“黑齿常之,立刻提审那几名俘虏,弄清楚他们总共有多少人,来干什么,最重要的是谁放他们进来的?”

黑齿常之,这名字怪怪的,我好像在哪听过。正寻思着,黑齿常之对杨宇一揖:“那近日军队如何布置?”

杨宇神情复杂,略作思索道,“原地驻扎,加紧操练,防止有人偷袭!”黑齿常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忽然我觉得有人牵住我的衣袖,扭头看去,却是杜元澈扭扭捏捏地示意。我本来对他当兵就不太赞成,想他深思熟虑再作决定,于是故作不知。

他拽了半天,差点把我袖子拽掉了,见我不理会,半是恼怒半是激动,“姐姐,我要当兵!”

杨宇闻言看向他,眼中亮光一闪而逝的,问道,“弟弟,我怎么不记得你有个弟弟,当兵,他是谁?”

我心中一痛,弟弟,我的亲弟弟虽然锦绣繁华,却孤身一人;我想让他叫姐姐的人至今不知道有亲人存在。世事总是这么反转无奈,让人啼笑皆非。

我拍拍他,淡淡答道,“这是益州杜刺史的公子杜元澈,我们一路行来,情同姐弟。”

杨宇负手,随步走至他身前:“益州杜家世代书香,你怎么要当兵,如果是因为家仇,朝廷会替你报仇的。”

他一挺脸膛,小小的俊脸仰得高高的,“不,我要自己报仇,我要当大将军杀回益州。”

杨宇嘴角笑意微勾:“志气不小,可你能受得了苦吗?”

他心中傲气被激起,冷哼抬头:“我一定能受得了,你等着瞧吧。”

杨宇眼角一瞄看在眼里,嘴角一勾,浮起一丝浅笑,“好,那你从新兵干起。”

我看着杜元澈的志得意满,忍不住摇摇头。知易行难,过两天他就知道当兵苦、当兵累,当兵就是活受罪。希望他到时还能这样豪情万丈。

冬夜寒冷而漫长,晨曦初露时,嘹亮的号角开始吹响,那种划破长空的响声,让人精神一振。

校军场,地修得宽敞而又平整,绵延十数里。场中高立八丈有余的云台。三军人马,横成行,竖成列。弓上弦,刀出鞘。马蹄踏地,盔甲抖动都不时发出声响。

天上风淡云疏。地下军鼓震天响起,军号长鸣,点将台上,站定五人。忽的一面黑旗迎风一展,天地间徒然变得肃杀沉寂,一个停顿。“杀——杀——杀”,三军将士齐声高喝,一股排山倒海的气浪呼啸而过,带来尘土无数。

武器齐举,枪矛刀斧,密密麻麻,不透丝毫空隙,地上被遮挡得不见任何的影子,冬日阳光也变成逼目的寒光。这种感觉是我从来也不曾体验过的,这便是千军万马的景象。

我跟着杨宇巡营,所到之处各种军阶的士兵将领纷纷行礼,也算是狐假虎威一把。各队人马分处操练,这些人除了昨日随黑齿常之出巡的骑兵外,其余的我多不认识。他们个个装束相同,但从肤色的深浅反映出日晒的程度来看,其中不少是新兵。

忽然,我发现两个十来岁的少年在雪地里扭打,互不相让。在两人周围,三三两两,稀稀落落的站着好些个士兵,不断吆喝。

我仔细一看,其中一个居然是杜元澈,他虽然瘦弱,但使出浑身解数,两人间也维持了个不胜不败的局面。

军营中的比武从来就不似后世武侠小说中的侠客对决那么飘逸,大约半盏茶时间后,衣衫单薄的两人都汗流浃背,脸上的汗水显得晶莹剔透。他们在僵持,只是那种不肯认输的倔强,支撑着他们不肯做先认输的那一个人。

我不由叹道,“这小子还挺能坚持的!”

杨宇眼中兴味一闪,“看着他瘦弱不堪,没想到韧性十足,是个可造之材。”

我问道,“那个少年是谁?”

他答道,“常之的侄子黑齿俊后,也是将门之后。”

我有些奇怪,问道,“黑齿这个姓很特别,是哪的人?”

他神思微远,淡淡道,“黑齿氏,出自百济(今朝鲜半岛西南部),是朝鲜名将,后来归顺我大隋。”

我终于记起了黑齿常之,这位大唐名将。当时朝鲜半岛上是百济、新罗、高句丽三足鼎立,还流行将牙齿染成黑色,以此炫耀自己的贵族身份,至于黑齿常之是否有这种习惯,我还没发现。

我微微一怔,史记黑齿常之忠勇有谋、敦信重义,不知他是怎么将如此人物收入麾下的。看了看杨宇,那面容峻峭冷傲,唇角如刀锋般锐利,清晰可见。总以为他为人倨傲,收录降将,委以重任,看来他的胸襟气度倒也不凡。

我静静道,“此人骁勇有谋略,你眼光不错。”

杨宇勾起一丝捉摸不透的浅笑,“难得你如此称赞,我以为你只会对我怒目相对。”

我一听头一偏,笑得无奈,“也不是成见,只是我们的为人处事太多不同,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神情莫测高深,欲言又止。转而面向场中大声喊到,“收手,暂歇!”

就在这时,喘着粗气的两人终于同时放手,黑齿俊后忍不住躺倒在地,懒懒地伸成一个大字形。杜元澈刚松了一口气,看见我,高兴地扑了过来,“姐姐。”

他扑进我怀中,抱住我,“姐姐……你看我厉害吗?”

我笑着抬起他的脸,擦去他脸上的汗水,“是啊,你好厉害,第一天就能坚持成这样。”

杨宇似笑非笑地看着,而黑齿俊后则吃吃地笑着,“一个大男人抱着姐姐不放,你羞不羞?”

杜元澈脸一红,反唇相讥,“你是嫉妒,嫉妒我有两个姐姐,而你一个没有!”

黑齿俊后从雪地上坐了起来,讥笑道,“我们一家都是大老爷们,才不要什么女人,要不都变得女里女气的。”

杜元澈不甘示弱,“没有女人,那你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顿时一众看热闹还没散的人不由笑场,黑齿俊后被嘲讽得满面通红,两人忍不住又要扭打起来,被我拦住了。

很多年后,那个名震沙场的、叱咤风云的将军,此时不过是一个爱哭的、容易脸红的、喜欢懒在姐姐怀中撒娇的孩子。而那个霸气豪迈,一往无前的勇将,现在也不是个事事不肯认输的少年。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誓不还。很多年后,他们的一生成了波澜壮阔的铁血传奇,成就了声名赫赫的不世功业,也书写了大隋一段不朽的光辉岁月。

霹雳雷火

吐蕃军队深入巴蜀的事彻查最后是并州刺史孙阳通敌卖国,并且他向吐蕃献军队部署图,遗祸甚深。杨宇一怒将其本人凌迟处死,悬于辕门示众,妻母子女亲者三十八人城外斩首。并且昭示巴蜀:各州守将从叛顺逆者,杀无赦。

为此,我们两人再起争执,不欢而散。在我看来罪不及子女,杨宇却坚持乱世用重典,让人不敢生贰心。因楚军与熊渠军交战在即,我也没有与他大事争吵,有时自己在周边四处游荡。

龙门山北麓,山势略高,巨石平坦,雪压青松。月悬东山,薄映深雪幽暗,一人负手立在石前,放眼山间月华雪色,含着无尽的寥落。山风微起,吹得他襟袍飘摇,却不能撼动他如山般的峻拔身影。

无事登山赏景的我看到这一幕,不由出声,“在想什么?,明天大战在即,一军统帅不去养精蓄锐,在这干什么?”

他扭头和我对视,淡淡道,“想你前些日子说的话?”

我愕然道,“哦,我的话什么时候能引起你注意?”

他自山巅将目光投向无边江山,“民如水,君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想起前些日子我们争执中我情急时说过的话,我半是嘲讽,半是感慨道,“你会赞同,我以为你的眼里,小民不过如蝼蚁。”

他突然回头,目光凌厉地看着我,“在你眼里我就是如此冷血无情?”

我眼中掠过些许茫然,说道:“也不全是,有时候理智告诉我你的做法是最快捷,最有效的,但我还是难以接受。”

他冷冷道,“你不过是妇人之仁,有些秩序只有用铁血手段来维护。”

我略微有些黯然道:“也许吧。”

于是两人一时无语,回首看山林江河。山谷间偶尔飘起缭绕的云雾,风过时急速的飞掠消失,人仿佛立于无边无际的天地之间,目所及处,苍茫天地间,山山水水几乎可以盈握在手中,江山尽在指点之中,不由胸怀激荡,顿时生出一股“江山如此多娇,令天下英雄尽折腰”的感慨。

我感由心生,随口哼了几句,冉冉渺渺传入风中,发出似有似无细微的声音。

他问道,“什么曲子?听着很大气?”

我随口道:“得民心者得天下。”

此言一出,他的目光不着痕迹的微微掠过我,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唱来听听吧。”

应着猎猎风声,我漫声唱道,“ 数英雄 论成败 古今谁能说明白

千秋功罪任评说 海雨天风独往来

一心要江山图治垂青史 也难说身后骂名滚滚来

有道是人间万苦人最苦 终不悔九死落尘埃

有道是得民心者得天下 看江山由谁来主宰”

曲终音收,余音袅袅,轻绕在云山雾海中,浮沉微动,悠悠散去。此歌此曲让人心生悲远苍凉,一时间四周寂然无声。

杨宇对着眼前高峰绝岭深深沉思,“ 有道是人间万苦人最苦,终不悔九死落尘埃。有道是得民心者得天下,看江山由谁来主宰。”

半晌,他眼中清淡的底下,忽尔锐利的显出一种孤傲而近乎狂妄的光芒,“即使最苦,所有人也为这主宰江山的可能争斗不休。”

我撇撇嘴,不以为然,在我眼中,当皇帝是个最苦的差事,早起晚休,不得自由,帝王之位也不如畅游江山来的潇洒自在。

他忽然转首问我,“你认为我和五弟谁更适合那个位子?”

我须臾的震惊后静然,片刻后淡淡道,“你们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很难断定。”

“哦”,他很感兴趣,“怎么说,愿闻其详?”

“昔日三国时孙策在临死前对孙权说,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使各尽力以保江东,我不如卿。而今,临机决断,开疆拓土杨昊不如你,而处理内政,知人善用,你不如杨昊。”

他深深望着我,眼眸如一泓深湖,无情无绪,偏又让人觉得湖底隐着万千的颜色,耐人寻味。

我笑道:“大逆不道了吧?不过我一向如此。我常常想如果你们两人才能要能结合起来就好了。”

他眼中有一抹揪人心肠的清冷,“结合起来,怎么可能!天家无兄弟,早晚……其实,从小我们就知道,父皇最爱的是九弟,而最重视的是我和五弟。我们俩从小就面临无休无止的考验,考验我们中哪个人最适合那个位子。我们只能赢,不能输,因为不光是我们自己的生死荣辱,还有身后的亲族……”

我叹道,“非此即彼,那也未必,你们的眼光太局限了,只是当局者迷。要知道很多年后世界上有个强大的国家,首领由全国人推选出来,立法、司法、行政三权分立,互相制约,反而让权力不能滥用。”

他毫不掩饰地震惊,“首领由人推选,就像上古三皇五帝时期?但三权分立,怎么可能,皇帝向来要把天下大权掌握于一身,分权不过是天方夜谭。”

“怎么不可能,眼界决定境界。其实当今皇上就做得很好,朝中独孤家与元家互相制衡。”

“说到底,你不过是你是给元家作说客,担心今后独孤家掌权。”

“既是说客,也是事实。如果你坐在那个位子上,称孤道寡,没有元家制衡的独孤家,实力会迅速做大,总有一天你要面临一个太过强大的母家,到时也只有一种结局。”

他目光深邃:“只要皇权够强大,你说的事未必会发生。”

我仰望星辰,衣袂飘然,长发凌空:“你也纵览史书,更知道皇权不容藐视,一旦受威胁,即使父子、母子、兄弟、夫妻也会反目成仇,还不如留下些制衡的力量。”

他眉峰一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