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要当权之人有能力,才能制衡得住。”
我叹道,“不错,在我看来皇上是个苦差事,战战栗栗,如履薄冰,处理日常政务不能率性而为,还得费力维持平衡。”
他唇边逸出丝无形的笑,说道:“你好像很超脱,其实也超脱不了,你今天说这些,不过是希望我和五弟妥协。”
我唇角上挑,过了会儿,说道,“我不想看着你们兄弟萧墙,危城争霸,”
“危城争霸?”他有些疑惑,“你指得是什么?”
“盛极而衰,每个朝代不可逃避的必然。眼前的大隋繁华盛世,不过是一座危城。”
他神情捉摸不定,“我大隋威震四海,怎么会是危城?”
我淡淡道,“外有强敌环伺,突厥、吐蕃虎视眈眈;内有忧患重重,自上一代武帝无安元年以来,土地不断被兼并,不少农民流离失所,如果兼并继续加剧,国中内乱将生。”
他沉默不语。我静静的从侧面看着他,他的深邃目光中透出一种沉思,我又加上一句,“内忧外患,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兄弟萧墙,祸由内生。”
他似冰湖深处傲然的孤峰,千年寂静,倒影里唯有一色默默无语的独在天地间。我遥望长河奔流天际茫茫,只觉得自己的人生茫茫。人生数十年,宛如梦幻,一恍便逝,既不足与天地争万世之长短,亦不可与造物较一时之神工。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太阳初升,挂得并不算高。冬日的雾气还没有散尽,两方已经列阵对敌。
楚军出动了三万步兵,弓箭手,长矛手,藤牌手参差错落,层层叠叠,摆了一个固如金汤的大阵,而两万骑兵隐在步兵阵后,精锐之骑静待中军的号令,除了偶尔有骑兵轻轻安抚一下被战场上面的惨烈气氛吸引得跃跃欲试的战马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熊渠军旌旗猎猎作响。三军有序,弓箭强弩密密麻麻指向己方,后面是长矛兵,一排排望过去如劲苇浩荡,再后面及两翼皆是重甲兵,战斧大刀缨枪寒光闪闪,其后骑兵虽不多,但是一看就知骁勇异常。
我和黑齿俊后、杜元澈不被允许上场,只能在后军的箭楼上观看战场,不过此处居高俯瞰,战场一览无余。
黑齿俊后嘟囔着,“都是你们,要不然这次我就能和叔父上战场了。”
杜元澈第一次见到战场,难掩兴奋,话语中也不忘揶揄道,“黑齿将军说的是十射十中才准你上战场,结果有人才九中。”
黑齿俊后不服气,“你还不如我,十箭你只有八中。”
杜元澈不甘示弱,“我有自知之明,也没有急不可待要上战场,要知道在战场上,可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黑齿俊后气得不行,“你少给我四个字,四个字的崩,多读了几本书,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不会打仗。”
他们两人唇枪舌剑,我不得不出来打圆场,“好了,好好观阵,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比身在其中,更能看清楚。”
他们俩这才不说话,都聚精会神地趴在栏杆上关注场中。
高台上,旗风一转,蓝旗晃动,我感觉突然队伍由静动了起来,运动前气势,马匹已开始原地踏着蹄子。一个在动,两个在动,整个三军齐动,阵势如流水般的轻盈散开。万马奔腾,又如一条铁链,环环相扣,不断不绝。一时间,三军直如臂使手,如手使指,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流畅,不露丝毫做作的痕迹。
对方大阵也随之反演变化,盾牌手、长矛手、斩马手、强弩手、折冲手,一层一层往来穿插不定。
两军终于如洪水拍岸一般交锋了,一时间,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这是一场拼实力的大战,没有丝毫取巧的余地。鲜血飞溅,染红了原野,满天飞舞的弓箭不时地带起血雨。
站在箭楼上,只能看到漫天的尘土中,有不同的旗帜在交插穿过,不时会有一些旗帜突然倒下,每一瞬间,都可以看到有无数的黑影跌落战马……
随着不断的变化冲转,我才渐渐感觉出这军鼓的声响并不急迫,是按着某种韵律节奏在敲击,急中藏缓,缓中藏急。阵势衍变的节奏就是按着这错落有秩的声音游走。
杜元澈看了半晌,忧心忡忡道,“我军兵力不如他们多,会不会抵挡不住?”
黑齿俊后嘲讽道,“你知道什么,我们这边骑兵多,要知道两军对阵,骑兵的冲杀力最重要。”
看过去,楚军的骑兵果然游弋在阵外,强弓硬弩寻找着才的软肋,一层层的削弱着敌军的防守。
朔风正急,鼓角声沉,万里飞雪。雪花虽细,却飘得乱人眼。马蹄飒踏,卷起地上冰雪,如尘土漫天。初时洁白皎然,渐渐却殷红逼人。
经过了半天的苦战,楚军面对坚韧的敌军始终不能取得满意的战绩,杨宇也是将军队轮换上阵,双方几乎是在进行着消耗战。
到了午后,熊渠军的右翼因为被连续的猛烈攻击,终于有些支撑不住,整个战局开始慢慢变成利于己方。
黑齿常之的一对骑兵轮番攻击熊渠军的右翼,几乎是毫无缝隙,连续的猛烈强攻终于撕裂了熊渠军的防线。如同潮水一般涌入阵内的楚军开始了肆意残杀,血肉横飞。
这时熊渠军中军传来了号角长鸣的声音,熊渠军右翼如闻纶音,拼命抵挡楚军的步兵向两侧分散。前军殿后,一路借助地势巧妙周旋,缓缓后退,看样子是设法离开这样开阔的平原,往西北方突围。
黑齿常之又带头追击,一马当先冲进了军阵,将熊渠军的防线再次削弱。骑兵马战,靠是的一往无回的气势。双方骑兵交锋中,对决只是一瞬间的碰撞,看谁力量足,谁的下手快。也可能两人只是兵器相格的一声鸣响,便交错而过,但这样也不必回头,骑兵只管向前冲击,目的就是将对手冲乱,冲断。
这一刻战场的重心就在这里。
黑齿俊后看得血脉忿张,激动地说,“我们马上就要胜了,叔父好厉害!”
杜元澈也是满脸叹服,“还是骑兵厉害!熊渠军也不过如此。”
我却隐隐约约感到有些不对,皇甫明百战成名,一步步累积军功至此,应该不会如此不堪一击。难道是廉颇老矣?还是另有安排?
大地突然一晃,起伏摇动,然后便是云锦断裂,春雷卷天。 惊天彻地的声响,仿佛亘古的恒存,无始无终,不绝不断。于九宵之外,从沉渊之底突然生成,交织汇聚成了一股极强的力量。
我只感觉一股莫可匹敌的气浪向我们袭来,带来满天白雪红雪,超绝的威势无可抵挡便即透体而过。
半晌,我摇摇晃晃站起来,深吸了口气,想理顺一番被冲荡得混乱异常的经脉,却感到身内一阵阵翻腾不息。急忙回头去看身旁两人,发现两人也是脸色铁青,缓不过气。
长风吹过,飞扬的尘土渐落,目光及处,惨烈至极。沙土、岩石、钢矛铁盾都被炸得四分五裂。血肉在尘沙中飘散,肢体在凌乱中遗失。战马口中不停吞吐着血沫,抽搐不止,已永远战立不起。尸山血海中,天地一片狼籍。
我心中掠过一丝阴影,难道是火药?这火药的威力几近天劫地难,单凭血肉之躯岂能相抗。枪刺刀断、弓弩箭矢,比之这雷鸣电震、天地崩裂中的一切,显然看上去幼稚得多了。
况且连我们这些身处这雷火之力的边缘角落,却也被这惊天动地之力波及至此。那处在雷火核心中的人呢?恐怕留存全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黑齿常之呢,难道他已化身入了血海之中,成了齑粉,进了虚无?难道这一代名将,便在如此一声之间,死去了。杨宇呢,他又在哪?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熊渠军竟牺牲掉了整整一队人马,在这预先埋好的火雷之地做阻击之态,而爆炸的时机恰好正是追兵杀至之时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熊渠军手中怎会有如斯威力的武器,难道江南霹雳堂和唐门暗中制作的霹雳雷火弹已经流出不少,天机阁还是晚了一步。
黑齿俊后强咬牙关,腰下用力双腿一弹间翻身跃起,“叔父呢?我要去看看?”
我紧紧拉住他,“你现在去也于事无补,还添乱!”
他挣扎不休,声音中带着一股狼崽似的嚎叫,“不,我要去看他!”
场中鼓号齐响。数息后,视线之下,刚才还溃散死伤,奔逃远去的熊渠军,在这火雷响彻之后,重新集结鼓舞着士气,吹起了反攻的号角。
而楚军还没从这惊魂中反应过来,依然在战场突变的那一刻里徘徊,依然在眼前死亡的愁云中惊骇。什么朝阙队型,什么云翼站列,什么星宿星位,早在这火雷震天,呼喊连片之际,自行变成纷繁交错,乱成一团。
战场胜利的天平似乎向着熊渠军倾斜。
“儿郎们,铲除叛逆,更待何时?”一个声音从无到有,高亢激荡,从一个点迅速的延展到天地四周,甚至压下其他一切的声响。呐喊声,马蹄声,惊呼声都突然变的细微柔弱。我的心一疼,无形之锁随着这声调突然动了一下。
茫然四顾间,沙尘云雾之地,未曾彻底消散之时,高坡其上。有一人,在长身静立。
“杨宇”,我惊而呼道。他是皇子,他是统帅,居然在此情景下身先士卒,置身险地。这一刻,正如霹雳雷火弹的威力带给我的震撼一般,理解的范畴再一次被眼前的所见打破。那立于高坡之人正是杨宇。
黑袍一袭,随风四展。盔甲战裙,气概之盛,三军辟易。丈余银枪立地在握,全身征袍染尽鲜血。如此之距,我亦能感应到从其身上散出的层层杀气。
雷鸣欢腾,信奉神袛般的嘶喊着。前一刻,沉闷的叹息,低声的抽泣此一时都被击到九宵云外,片缕无存了。楚军一切思虑疑惑突然都变得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士气大振。双方的士兵已经接头,彼此迅速交错在一起,是骨对骨,是肉对肉,是一场惨烈至极的生死较量。
“黑齿将军没事的,你看,那还有几个人!”杜元澈死死拉住黑齿俊后说道。
这时我才看清,西北面的坡角下,还勉强“站立”着几个人,更严格一点说,他们应该算是在互相扶持着。当然,也唯有这样才能立得稳、站得直。
没有细密有序、缓急变幻的鼓声;没有四方旌旗、摇摆起伏的号令。杨宇身处险境,没有半点后退,没有半点疑惑,楚军自行将阵法衍生到了极至,挟着声威余势在战斗。
忽然我感到大地的震动,杜元澈惊道,“有骑兵!”
此时,在楚军身后露出了青色衣甲的铁骑,马蹄如雷,他们硬生生地向楚军背后袭来,将措手不及的楚军绞杀。
有人惊喊,“吐蕃人!”这一瞬,天地变色。
生死一线
这一仗,打得风云变色,天昏地暗。谁也没料到大队吐蕃人从天而降,结果楚军两面受敌,损失惨重,不得不退入龙门峡谷,才得以暂时喘息。
夜色,纵使有天上的月,也解不开它迷雾的黑衣。这时,不时有灯火零星的亮起,散落在峡谷的每个角落,显得苍凉无比。
我用刀轻轻划开了黑齿常之的铠甲,十余处的伤口,皮肉外翻,显得清晰可见,深者几达白骨。尽管并未伤到经络要害,但便是伤口的同时失血,亦是危险至极。
我将这几日里学到的急救手段,医理常识,统统的都用到了他的身上。更将一堆金枪散用上,药剂不够,便用布条勒,用点穴阻。只片刻之间,我已是忙了个满头大汗。
我给他裹完伤后,从散乱的战马中寻到了一个水囊,一口清水润下,他眼睛终于无力的睁开。看了我半晌,才缓缓的道:“是你救了我?”
我叹道,“是你的亲兵拼死挡住了你。”
他费力的环顾四周,嘶哑地问,“这是哪?”
黑齿俊后小心翼翼地给他一点点喂水,“这是龙门峡谷,我军暂时到这躲避一时。”
黑齿常之又问道,“楚王殿下如何?”
我回首,遥遥望去,杨宇的身影在明亮的火把下显得格外茕茕,似苍凉的一道剪影。杨宇身上也有伤,刚才好像军医给他处理了一下。
我走过去,静静站在他身边。从侧面望过去,他飘忽的目光不知望向何处,但眸底幽深,如噬人的黑夜。紧握成拳的手竟在微微颤抖,有猩红的血浸出铠甲,沿着他手背滴下,是用力过猛迸裂了臂上一道伤口,他却浑然不觉。
我本想责怪他这么不小心,但长叹了一口气,一言不发,只是帮他裹好伤口。
他的眼神微微一晃,怆然不已,“是我疏忽了吐蕃人,没想到他们不仅一队探兵,还有大队骑兵埋伏。”
我出言安慰,“不是你的错,毕竟谁都没想到皇甫明和吐蕃人已经沆瀣一气,布下这个圈套,等着我们来钻。”
他颓然转首,声音里掩不住的灰心与伤痛,“我现在终于感受到楚霸王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的心情了。”
我没想到他会如此灰心失望,缓缓抬头看着他,“俗话说过刚易折,只有活着才有转败为胜的可能。”
“活着?”他轻轻一哂,“现在已经是人为刀殂,我为鱼肉。”
良久,他怅然叹息,微抬的眼眸似在仰望远处星光闪烁的天际。他的神色有些凄惘,低低道:“楚霸王四面楚歌中还有虞姬作伴,而我又有谁?”
人生在世,有几人不是孤独?即使骄傲如楚霸王,看着心爱的人死去,又该是怎样莫大的痛苦?这种痛苦,纵然是乌江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