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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流成红色,也洗不淡烙在心头的伤痕。

原本以为杨宇冷静如川,深沉如海,甚至比那遥远的天星都要泠洌几分,没想到他也是有血有肉,会痛会悔的平凡人一个,只不过掩饰得更深罢了。

我眼中竟无由酸涩,想也不想,脱口道:“你还有我们,有这些跟随你的士兵。”

他望住我,眼中此时深沉而专注,“是啊,我还有这些将士。”

我望着东倒西歪的伤兵,郑重说道,“你要振作起来,还要带着他们走出困境。”

山风入夜强劲,鼓鼓地贴着面颊刮过去,冰冷刺骨。有片刻的沉默,似是河水东流不能回头的呜咽如诉。他低低的说了一句,如同蝴蝶的翅翼掠过耳旁,随风而逝,只留下些空气的涟漪。

我没听清楚,问了一遍。他看我一眼,似要把我的样子嵌进脑海中去一般,声音却有些空洞,像这山间空茫而静寂的夜,“没什么。”

此时,几个将领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道,“殿下,怎么办?这些该死的狗娘养的吐蕃人,就会在人背后插刀子。”

“这龙门峡谷地势狭长,易守难攻,但他们要是把住两头,困也把我们困死了。”

“怕就怕他们火攻,用烟熏我们。”

“我老程不怕吐蕃人,殿下给我一队人马,我一定把谷口冲出一个缺口来。”

……

乱纷纷中,杨宇又恢复了冷静肃正,那双清冷的眸子变得异常清晰。

我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龙门峡谷,青衣江,不由脱口而出,“能不能找人从峡谷吊绳下去,看看河边有没有容身之地。”

几人闻言都大吃一惊,齐齐望了过来,一脸虬髯胡子的程将军问到,“河谷哪能容下这么多人,万一他们发现从上面扔石头下去怎么办?”

也有人纷纷说到,“这峡谷绝壁如仞,如河能下去。”

“下去也是坐以待毙,还不如拼死冲一下。”

杨宇沉吟道,“你有把握吗?”

我苦笑着点头,行军打仗我是一窍不通,山川地理却是略知一二。龙门峡谷绵延数里,虽然大部分绝壁如仞,但山形蜿蜒,必有一两片洼地。而我如此笃定的原因是黑齿常之。

在我记忆中的历史里,黑齿常之一战成名,成为唐朝名将,源于在吐蕃合围中率领敢死队吊下山去,夜袭吐蕃营砦,最终使得大军安全得返。

我挑挑眉梢,“寻找洼地,不是为了躲藏,是想办法筑起浮桥,渡桥而去。”

杨宇一双眼睛深沉不可见底,刚才的所有情绪,喜怒哀乐此时都一晃而无,滴水不漏。他镇定地命令道,“程将军负责整饬军队,选没有受伤的士兵待命突击。”

他转头继续命令道,“王将军,你率几个善攀爬的士兵下去查看,有消息及时通报!”

两方都领命而去,我们只有静静地等待。静谧的寒夜白雪纷纷攘攘覆了一地,衬的月色更多了几分清寒。

忽然之间,宁静的夜里响起悠悠笛声,一曲楚歌冬夜里却是如泣如诉,将千里关山,风雨他乡的悲苦,尽数吹散开来。

我似被蛊惑了,默默站起在崖顶,天边满月之下,投落一身黯然神伤的清寂,仿佛痴立在梦中,看着前尘的影子,今生的自己。别后故乡千里外,那世事变模样。茫茫天涯,迢迢关山,何处家乡,何处他乡?

相隔千年的时空,月依旧泠泠如水,依旧冷漠无言,亘古不变地扮演一位旁观者,理智地看着世间万物的悲欢聚散,草木荣枯。

杨宇忽然厉喝一声,“不准吹!”

一时间四处安寂,我回首望去,杜元澈面色惨白,笛音嘎然而断,呐呐不能言。

我不觉暗自叹了一口气,打仗打的是士气,像当年四面楚歌就吹散项羽十万兵。如今楚军新败,如果再引起思乡之情,军心涣散,仗就难打了。

我走了过去,安慰地拍了拍杜元澈,然后拿过玉笛吹了起来,乐声一变,气势立刻变得雄浑,曲风转得规宏,气象沉雄,散发着不羁而雄浑的气魄,如滚滚怒涛一般不可遏抑。

笛音随风飘荡,众人听得入神,心情激荡。良久,杜元澈激动地问道,“姐姐,这首曲子叫什么,有甲兵数百万尽藏胸壑中的感觉,我怎么没听过。”

我放下笛子,“这首曲子叫精忠报国。”

黑齿俊后喟然长叹,“怪不是柳姬婶婶说你精通音律呢!”

“柳姬?”我愕然问道,“莫非是吴王府的柳姬?”

黑齿常之喝斥黑齿俊后道,“不要瞎说!”然后转向我慢慢道,“柳姬她现在是自由身。”

黑齿俊后吐一吐舌头道,“早晚都是婶婶!”

柳姬是被人掳来买到大隋的新罗姬,曾是吴王府豢养的伶人。他们两人一个来自新罗,一个来自百济,到也般配。只是听说黑齿是朝鲜贵族大姓,黑齿常之不论柳姬的身份,光这一点,就让我对他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

杜元澈追问,“姐姐,这曲子有词吗?”

我侧首微笑道:“有的,我唱给你听。”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

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

堂堂大隋要让四方来贺”

一声,两声,词曲琅琅上口,很多人都在不由自主的和着拍子,有的也跟着哼唱,一种心心相通的情景跃然,山谷间歌声汇成一片,气势磅礴,让人激荡满怀。

真正的热血男儿,即使是经历着艰苦战争,也豪迈无比;即使是出征远戍,也爽朗明快;即使是壮烈牺牲,也死而无悔。

杨宇他唇齿间郑重地呢喃,“堂堂大隋要让四方来贺……”

这一场楚歌风波,倒使得士兵们人心凝聚,豪情满怀,也算是无心插柳。仰望长空,耿耿星河欲曙天,只得这片刻宁静。一旦天亮,将是敌人发动进攻之时,也是血战的开始。

忽然,有人攀上悬崖,兴奋地喊道,“这片悬崖下面有一块洼地!”

众人立刻欢呼雀跃,许多人相拥而泣。杨宇惊喜道,“真的吗?多大,能不能搭浮桥?”

那满身寒露的士兵过来禀报,杨宇听得频频点头,立时指挥一部分士兵再去此处探路,一些军备也搭绳子送下去。

白雪掩抑了一切,一切又在雪中静静的滋生,峡谷外没有人察觉,也无从察觉。

悬崖深不见底,危险万分,令人心悸。擦着笔直削峭的山壁,直坠而下。凛冽的山风吹过,吹得绳缆动摇西晃,一不小心都有可能跌入悬崖的危险,我的心揪到了半空。

渐渐河水清凉的潺湲声远远便能听见,脚下的青衣江水流湍急,雪水夹杂着冰凌撞击河石,打破夜的寂静。

山崖下不过丈余的一块岩石,却足够工兵搭起浮桥。仰望山崖,其高千仞,在这一山薄雾中如梦如幻。

凌晨时分,困在谷中的楚军尽数下崖渡江,无声无息地逃出生天,将峡谷外的熊渠军、吐蕃军队蒙在鼓里。刚脱离险境,程将军就自请出击,从背后绕道吐蕃军队后面,攻其不备,漂亮的打了反击战。大部队则退守黄州修养。

这一段时间,曲折纷至沓来,而经历了种种,有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生活充满了迷茫,失去了方向,生命中的点点滴滴都变的很乏味。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想做;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要做些什么;自己失去了理智,失去了以往的自己。

这一日,杜元澈赖在我房中闲聊,我有一句,没一句的,打不起精神。

杜元澈开口问道:“姐姐,听说人临死的时候,总会想到对自己最重要的,你想起了谁?”

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想起来这事,你到七老八十,寿终正寝还早呢!”

他摇摇头道,“在龙门峡的那一日,我想起了父亲,母亲,姐姐,还有元姐姐你!

我心中忽然一动,生死一线的时候我想起了谁。杨昊,阿风,抑或是独孤凌?其实都没有,萧瑟风中,回头望去,只见前尘如梦,旧欢似水,现实如一把钝重的锈刀,一刀一刀割裂我与他们之间所有的情系,。

早知往事已成空,莫如当初不相逢。那一刹那间,脑海中掠过的依稀是陆彦模糊的容颜,恍惚间是他前世悲怆的呼唤。

我一时失神,杜元澈不由问道,“姐姐,怎么了?”

我笑了笑,掩饰道,“没什么,对了,你今天怎么不和黑齿俊后操练,反而有空跑我这来。”

他撇撇嘴,“他今天又去看士兵守城了,我觉得天天看,没意思。”

龙门峡楚军安然脱身,最后还反戈一击,让吐蕃人暴跳如雷,因此继续进攻黄州。而黄州城坚粮多,易守难攻,再加上杨宇布置得当,所以对方也没有讨到什么便宜。

正说着,远远地就听到黑齿俊后的声音,“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我笑道,“今天又有什么消息,俊后这么兴奋。”

他一进屋,就大声嚷嚷,“元澈,你今天没去,可是亏大了,你不知道今天多惊险!”

杜元澈嘴一撇,“能有什么事?你又吹牛!”

他不乐意地说道,“你知道吗,今天有一个刺客。”

“刺客”,我们不由惊讶道,“刺杀谁?”

他一见引起我们的注意,得意洋洋道,“当然是刺杀楚王了。”

“楚王”,我惊问,“杨宇怎么样?”

他道,“楚王受了点伤,但没有大碍,不过当时的情形是万分紧急。那刺客不知怎么潜进城来,化妆成士兵,试图接近楚王。今天楚王视察西门的时候,他突然发难,一剑光寒,就这么刺过来。”

他举手划脚的比划道,杜元澈打断道,“别罗嗦,快点说。”

他哼了一声,接着说道,“楚王反应及时,又穿了银龙甲,结果还是受了伤,那刺客武功着实高强,剑法霸道决烈,守兵们一拥而上,楚王才得以脱身。那人好厉害,左一剑,右一剑,足足杀了几十个士兵,最后被程将军射杀了。”

“射杀了?”我心中一凛,隐隐有什么不详的感觉,“那刺客是什么人?”

他挠挠头,“我记不清了,只好像听说什么林泉山庄,秋家。”

我一惊而起,心头瞬时如被冰雪覆住一般,喑哑道:“秋尽梧?”

他惊讶道,“好像是叫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

往事的明媚与犀利一同在心上残忍的划过。我以为我会恨他,事到临头却是心痛与悲愤的感觉,头脑中痛得几乎要裂开一般——是他,竟然是他!

杜元澈不信,激动道,“真的吗,我去看看。”说完拉着黑齿俊后飞奔而出。

我的心情烦乱而悲恸,无须看,我已经确定是他。这算什么,以死谢罪吗?生无可恋吗?尽忠尽义吗? 或许这样是最好的结局。烟雨苏州,江枫桥畔,一切由因循开始,那么就由因循结束。唯愿他们来生不相忘,犹记碧桃影里、誓三生, 再续前缘。

终究还是,泪流满面。逝者已矣,但所有的苦痛都要活着的人来承担。心、已然苍老疲惫,痛、却丝毫未减半分。

今夜,清角吹寒,夜凉初透,西风卷帘。望着案上的三杯两盏薄酒,我的眼泪,蓦地落了满襟。此刻耳边偏又传来杜鹃的悲啼之声,伤情益增,愁心逾重。当头之明月犹在,却与那时不同。它现在只是照映着我孤独一人了。

我请求杨宇把尸体归还敌方,希望能完成他们埋骨苏州的愿望。 红尘苦短,关山梦长,卓雅的娇声俏语,言犹在耳,而人已凋零,心事有谁听?在世事中起落,一切都存在变数。我们躲不开,尘世后那只翻云覆雨手。

不知不觉离开长安已经两年了,从三人同行到孤身一人,我亦是天涯的过客。 流年真的似水啊,浮世间所有的悲欢,转眼,便烟消云散,回首处,只有浸骨的苍凉。

踏过杨花谢桥,乌衣巷陌, 走遍五岳东海,云蒸霞蔚,我找寻什么,又丢失了什么。 一波三折的情感纠葛、痛失朋友的失魂落魄、漂泊天涯的彷徨茫然、孤独一人的清冷寂寞,或许,便是那一条双溪蚱蜢舟载不动的许多愁吧?

我是继续走下去,还是打道回府?我知道,所有的疑问都收不到回音。因为答案在自己心里。擎不住一遍又一遍的思念,我的心向着有西北方向,在这孤独的时候,对阿风的思念,伤感在静谧里几度繁华,格外沧桑。原来,十年,不知不觉间,阿风和卓雅已经渗入骨髓,成了我无言的支撑。

韶光易逝,岁月如流,我不愿蹉跎,该去了该了之情,结该结之缘,去该去之地,历该历之事。从此之后,成泥成尘,无憾无悔。

第二天,我收拾行李,向杨宇辞行,执意向青海而去。本想默默的别离,但……

元姐姐,难道你不和我们一起?”杜元澈拉住我。

“元澈,姐姐要去找一个人,不能再照顾你了。”我感伤地拍拍他的头,“你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了。”

他一听不由大声道, “为什么姐姐不带我一起去?我自己也会照顾自己,不会添麻烦!”

我轻轻拥住他,“青海好远啊,你就留在这和黑齿将军学艺,你不是说要打回益州吗?”

“不要!不要!”他死命的抓紧我的衣,“你答应过姐姐,永远不丢下我的!你答应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