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苦笑道,“姐姐答应了你,所以决不丢下你,做完该做的事,我会回来看你,看你到时候是不是做了大将军。”
黑齿俊后在一旁冷潮暗讽,“你还是不是男人,抱着姐姐哭个不停,大男人羞不羞?”
我拭去他脸上的泪水,“男孩子绝不可以轻易流泪!知道吗?”
他有些脸红,“可是我不想和姐姐分开!”。
我说道,“人生几十年,区区几年算什么,记住好好学武,到时我要检查。”
他忍了又忍,答道,“好!”
挥手作别,苍凉地回首,虽然依依不舍,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期待着下次的相逢。
夜郎西风
辽阔的草原,铺天盖地的闯入了我的视线,那么的一望无际。正如古曲中的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洋。
看着这开阔的草原,心中的郁闷仿佛也稍去了些。剪不断的伤情,缠绕着说不完的离愁,带着骨髓里的哀怜。红尘千万, 梦总是易碎,也最易令人感伤和惆怅,红颜易老,烟花易散,能够留下的,也就是声声叹息,曲曲幽怨。
临走时,我把印象里的《霸王别姬》折子给了黑齿常之,请他转给柳姬。借她的手,她的曲,她的戏班,在历史的戏台上舞出千古的遗响。
人生,看淡了就是一出戏。悲、欢、离、合,生、老、病、死,都是戏中戏,人生如此漫长,人生又如此短暂。每一分﹑每一刻﹑每一地﹑每一景,都在上演着不同的剧本。
我骑着一匹漂亮的枣红色马儿,一个人在大草原上漫不经心地逛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更远更深处的草原。这时的大地宁静得出神,辽阔的草原上,只有马群和羊群在扯草咀嚼的细细的声音。头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苍鹰,它背负着蓝天,从塔松矗立的奇峻山巅,盘旋着掠向低处的雾霭迷蒙的溪谷。
此时的青海,不见胡杨黄沙,大漠孤烟,只闻羌笛如咽,胡管似泣。男儿的豪气与侠气在这里可以体现得淋漓尽致。“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坐海风秋”, 这里是金戈铁马,倚剑问天的战场,也是热血男儿黄沙百战,醉卧沙场的天地。
草原的春天来得晚,可来得迅疾。春风象一个熟捻大写意手法的画笔,顷刻间就会为草原画出这一抹抹淡淡的新绿。春天的草原是美丽的,黄色的狼毒花、红色的点地梅、紫色的灯盏菊、白色的银莲花、蓝色的龙胆……
远处有牧歌声声,忍不住拿出笛子附和一曲。晨曦中茸厚的草场湿漉漉的,看着看着就有一种采撷的欲望。
下马细看时才发现,鲜艳的狼毒花下,隐隐约约有散落的剑矢、铠甲,还有森森的白骨。想起“可怜无定河边骨,尤是深闺梦里人”之诗句,其间透露出几许英气,几许悲凉,几许苍茫。
不由慨然吟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踟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好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草丛里一个白衣汉子翻身坐起,身边一匹雪白的青海骢亲热地拱着他。
我的枣红马“唏溜溜”一声,惊天马鸣,当初杨宇要把他的青骓送我,而我婉拒了。虽然青骓足轻电影,神发天机,因为一人出门,我可不想太引人注目,但是现在问题就出来了。
青海骢趾高气扬,神骏异常,“唏溜溜溜”仰天长嘶,直如狮吼。“扑通”枣红马在我身后跌倒在地。
“流星,不要胡闹。”白衣男子缓缓的走了过来,转身对我道:“惊到了朋友的马真是不好意思。”他似乎四十多的年纪,头发有些灰白,束于脑后。面目清俊,嘴角带了微微的笑意,满脸却萧索落寞。
“先生的马真乃神物,我这马就窝囊至极了。”说着俯身欲拉枣红马起身,它却赖着不动。直到白马得意洋洋的摇头晃脑,才慢慢爬起来,看得我暗暗称奇不已。
我从来没见过像他那样的人,感觉上,从他身上你看不到一丝不安,永远都是那么的洒脱,那么从容不迫,甚至说他有种临风若仙的感觉。俊秀的面容却配着灰白的发丝,突然,我竟然感觉到他的看我时的奇怪目光。
他呛声吟道:“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词襟怀天下,倒不像闺中女子的口吻。”
我不由一惊,因为孤身一人出门,我扮作男儿身,自以为各方面都能掩饰过去,没想到他眼光如此厉害。看他装束,明显是汉人,到像久试不第的落魄士子。
我驳道,“走出来就不是闺中女子了,女子的襟怀气度就未必比男子差了,先生莫非也看不起女子?”
他摆摆手,“我可没这么说,如果让我女儿听到,她又不依了。”
我爽朗地笑道,“这么看起来,先生的女儿也是个女中豪杰。”
他微叹道:“是女中豪杰,但就不知道能不能嫁出去。”
我不由失笑道,“那是那些男人没眼光。”
乍闻之下,他太过惊讶,不由咳嗽了两声,“真和小女口气一样。”
接着,他复杂难明的目光,似在看我又似不是,缓缓的道:“在下冒昧相问,如刚才姑娘那首词所说,岂不是兴亡百姓俱苦,那朝廷兴兵还有什么意义?”
我说道,“百姓是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古人云,自古知兵非好战,如果帝王不以怒兴师,将领不以万骨枯而换一将,天下就太平多了。”
他摇摇头,“话虽如此,但外敌入境怎么能不背水一战?”
我豪情万千地的道,“那就迎头痛击,狠狠地打,一仗打出几十年的和平来。”
“难得难得。”白衣男子仰天大笑:“小姑娘,年纪甚轻,却有如此见地!”
说话间,白马上来,轻蹭着白衣男子,我那老马还是远远躲在一旁。他转身而立,
我笑了笑,问道,“先生知道韩将军的大营在哪吗?”
他眉梢一动,目光一寒,问道,“你问大营作什么?”
我收敛心神,“我要找一个朋友,他在韩将军营中。”
“哦”,他淡淡道,指了个方向,“从这向西走,以你的马的脚力,大概两天能到。”
我心中划过一丝疑虑,他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他似乎也看出我的疑惑,毫不在意地微微一笑,转身上马,招招手顺着向西的方向跑去,交错的一瞬间我只是看到马蹄腾空而起。我知道那只是一种错觉,在这个世界还没有会飞的马。但这马的确与众不同,仿佛处处都透着一种骄傲。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并非萍水相逢的那么简单。但我可以确定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因为他的样子是那么容易让人记得。
又走了一天,我骑的马就在开遍鲜花的草原上缓缓地走着。我看见前面有一位骑马的少年,马儿飞驰如风,他却双脚站在马鞍上,如履平地。
这份长在马背上的天赋非汉人能比,我热情地招呼。少年大约十一二岁,浓烈的长眉下有一双雪亮乌黑的眼睛,歪戴着皮帽,朝我好奇地愣着脑袋。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的装束,冷冷道,“你是汉人?!”
我愣了一下,他懂汉语。我想方设法找话题,看着在草地上吃草的那匹马微微一笑,直夸马长得好。
少年脸色慢慢和缓下来,说道,“好马的个子长得高,身子长得长,脖子也长得长,胸部两边对称,蹄小而圆。
我就看着他的马,果然如他说的差不多。我惊问,“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天马?”
他骄傲而肯定地说,“是呀,是的,这就是伊犁天马。”
我奇怪他怎么会有伊犁天马,这在当代可是千金难求的。当下没有多想,只是问他,“小兄弟,你知道隋军大营怎么走?”
他脸色立刻一变,眼中的冷色渐渐凝聚得浓重,“不知道”。他警惕地打量我半晌,忽然一声唿哨,骑马转身离去。
我正呆立当场,丈二摸不着头脑,他反应如此激烈,难道汉人、隋军在这不受欢迎。正思量着,他又打马回来,黑闪的眸子凝结着,“我带你去。”
引路的少年索朗旺堆走在前面,一会儿在草丛里弯腰捡拾着什么,一会儿蹦过来,黑红的手心里便盛满了一捧湿润的、水嘟嘟的野果,都一律拇指般大,我抓起一串举到眼前,那果结着黑黑的果刺,亮晶晶地粘连在藤萝上,仿佛一串熟睡的精灵一样乖巧。
摘下一个放在嘴里一咬,又酸又甜的滋味冰凉地直钻入上腭,“嗬,真酸,”我吧嗒着嘴,惊叹一声。
索朗旺堆很自得地一扬头,黑亮的眼睛里笑得很天真。
我问索朗旺堆,“从这里骑马一直往前去,前面还是草原吗?”
“是的,这里的草原很大。” 索朗旺堆一边吃着野草莓,一边头也不回地回答。他的汉语实在是不够流利,但语气很肯定。看他的样子还想多说几句,也许是因为他的汉语词汇还不够丰富,便只好打住了。
“那,翻过那座山呢?”我望向远处那一排皑皑雪峰问。
“草原,比这里还要漂亮的草原。”索朗旺堆又摘了一颗野果放进嘴里。
“草原,还是草原——全是草原吗?”我有一丝发困,也许是一种自言自语。
“嗯,我们的马和羊要靠草原生活。”少年盯了一眼他的马说。仿佛是给我解释某个道理一般,又回头看着我说,“我们都靠草原生活”。
我忽然想起要问问他,“长大后你要干什么?”
“我?”索朗旺堆回过头来微眯了双眼看着我,这时我才发现,太阳升高了,从身后远处碧绿的山顶照射过来,眼前的草原上一片金黄。
“我长大要做最好的骑手,最好的战士。” 索朗旺堆翘头望向远处,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青苍的草原尽头,有几匹骏马若隐若现的影子。一座座微茫的雪峰矗立在飘渺的云线上,宛如这个世界庄严恍惚的背景。
一路行来,夕阳西下的时分,草原上笼罩着金色的寂静,远处山峦披上晚霞的彩衣。十里之遥,已经能远远看见高高的哨楼和那随风摆动的韩字玄旗。
刚进入哨楼范围,哨兵就高喊道,“来者何人?”
我高声应道,“长安来人,要找风夙中!”
哨兵又高喊,“你身旁是什么人?”
“是个领路的少年。” 我正转身说道,索朗旺堆突然挥动马鞭,朝我马臀上一击,我感到了加速的突然拉动,还没定过神,我马已掠起“呼呼”的风声,马鬃高高地飘曳着,飞速地向辕门驰去……
哨兵一边高喊,“停住!”一边有箭飞射而来。
我飞快地击挡飞箭,无暇顾及索朗旺堆。这一路已经冲到辕门,才紧紧勒住枣红马。
军营立在高坡之旁,方木竹篾围出外侧,帐篷略成梅花散开。营边两侧布置着鹿角荆棘。观辕门之地,寨门坚厚,营前之地精致平整。一时望去,霸气尽显。
营门一声锣响,暗影处闪出士兵无数,一个个引弓上弦,刀出鞘,蓄势以待。那少年索朗旺堆已经骑着他的天马不见踪迹。我无奈地喊着,“我不是奸细,我认识韩非欢、杨韬、风夙中。”
报出了一串名字,但没人应声,冰冷的刀枪箭矢直直对着我,锋刃生寒,只要有人一声令下,我就会被射成马蜂窝。
在这一触即发之际,有人喝道,“住手!”对着我的刀箭缓缓放下,我才松了一口气。抬头一看,韩非欢,红衣铁甲,似是草地里赫然而出的一枝亮烈红梅,眉宇间顾盼生姿。
我柳眉一剔:“这就是豹骑军的待客之道?”
她反声质问,“你就伶牙俐齿,要知道可是你擅闯大营。”
我苦笑一下,把刚才的事大致说了一下。她目光冰冷濯然,双唇紧抿道,“你说的少年可能是个吐蕃斥侯”。
“吐蕃斥侯?”我惊问。
“就是吐蕃军中的负责侦察的人。最近经常有斥侯装扮成牧民在大营附近打转。”
我回想刚才的种种蛛丝马迹,忆起那少年黑亮的眸子,不由叹气道,“唉,真看不出来。”
她毫不留情地数落我,“你被人卖了也不知道。”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一边说话一边挥手扬鞭,寨门缓缓打开,带我策马进入大营。
旌旗飞扬,刀枪如林闯入我的眼帘,我立刻被震撼了。寒光闪闪的兵刃刀枪,红黑相间的战袍甲胄,高高飘扬的各色旗帜,宏阔雄浑,不动如山。
有人立在右军营帐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前方。蓝色紧身窄袖武士服,腰间紫鞘长剑嵌了冰雪的寒凉安静地置于一侧,远远看去,人便像一把明锐的剑,英挺而犀利。
我乍见此人,柳眉一剔:“杨韬!”
杨韬猛地扫视过来,片刻后脸上又惊又喜,“元诗音,你怎么会来这?”
我笑道,“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他面色一沉,“不要胡闹!你喜欢四处游历,也不能上战场游历来了,赶紧回长安去。”
我不满地反驳道,“我又不是弱不经风的千金大小姐,再说我来找韩非欢,又不是找你。”
他苦笑,“就你那点武功,要知道战场上可不是开玩笑的,刀箭无眼。”
身旁的韩非欢一直听着,不由插嘴道,“杨韬,你平时不是挺爽快的吗,现在怎么婆婆妈妈的。”
“我婆婆妈妈?”他瞪了我和韩非欢一眼。
我在旁早笑不可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