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婆婆妈妈的,像老太婆的裹脚布一样。”
他抬手点了点我:“我是担心你。”
韩非欢看着我们若有深意地一笑,“你们叙叙旧吧,我让人收拾营帐,军中不便混居,你就和我住一起吧。”
杨韬淡淡地看着韩非欢走远,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筋骨,“你为谁而来?”
我一愣,“什么?”
他皱眉道:“独孤凌已经回长安复命,风夙中今天去探营去了。"
我一怔之下,坦坦然:“都看,也来看你。”
他忽然朗声而笑:“荣幸之至,可惜我知道不是。”
记忆中那个清峻的身影现在已经成了银甲白缨身形挺拔的将军,面容黝黑,傲然马上。我眼中竟无由酸涩,于青峰翠云的雾气后生出一层异样的清亮。
我唇角带出若有若无的笑,“战场的感觉如何?”
“开阔”,十一微微眯着眼,抬头看向晚霞满步的天空,“从来没有的开阔。”
天色极好,晚霞流光溢彩,连着茫茫千山的雪,映的人眼底心底尽是干净的晴朗。山川间扑面而来的是一丝丝回暖的微风。
我感慨道,“你看起来和原来大为不同了。”
他叹道,“是啊,没有宫中的倾轧,没有簇拥的仆役,在这里一切都要凭实力说话,哪怕你是皇子。”
他扭头笑了笑:“原来这万里江山是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打马长安哪能体会到这些。”
我挑挑凤眸,轻轻一笑,“功名富贵莫过于天下,难道你就没想过一刀一枪打下这天下?”
他似是一愣,旋即露出个英气逼人的笑,挑了挑眉梢:“但凡是男人便有雄心壮志,更何况生为皇子,自小听的看的都非比寻常,心中岂会没有那般志向?”
扑面一阵风来,仿佛春寒料峭。想到从卢晋清处了解到的琳妃殒命之后的真相,犹如倒春寒般令人浑身一凛。
我忍了忍,终于没有说出口,只是叹道,“但你要比他们付出更多,你觉得值得吗?”
他一时出神地看着我,叹道:“没到眼前,谁也不知道值不值得。”
“鸲……鸲……”忽然几声高喝,“回营了……”
营门大开,一对衣甲鲜明的骑兵飞奔而入,能明显感觉到速度如风。骑兵身上的小旗在风中烈烈做响,一进门就腾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整齐的骑兵队伍一起前进的时候,虽然人很少,但是旌旗飞扬给人很强的视觉冲击。
眼前银光似练,迸然夺目,一骑白色战马裂阵而出,马上之人战甲佩剑,飞骑前驰,银袍胜雪,披风高扬肆虐风中,俊面锋棱英气摄人。
唯有沙场之上出生入死的战士,方有这样气势,唯有勇猛无畏的军人,方得如斯豪情。众里寻他千百度,正是阿风。
春来怅惘
那一瞬间,惊讶、喜悦,骄傲等等,如同泉涌一般汩汩而出,将自己淹没。我张口欲呼,却不由自主哽在喉头。
重逢的喜悦过后却是一丝惆怅,看惯了阿风冷峻沉稳的面容,他的张扬自信让我无所适从。他不再是隐在我身后的影子侍卫,而是傲然马上的铁血男儿,似乎离我的距离越来越远。这一切自我本就不甚轻松的心头沉沉压过,留下一道无法忽视的辙痕。
我怔怔的站在原地许久,只静静看阿风列队入了大营。有一点难过从心口生出,丝丝缕缕慢慢变成整片扩散开来。
杨韬清明的眼神并未放过我,“你怎么不叫他?”
我勉强一笑,掩饰道,“没什么,久别重逢,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我似是轻松笑道:“你什么时候对女人心事这么有研究了。”
他微微一哂,并不接招,只是说道,“风夙中他与原来也不同了,是不是?”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是啊!”
他若有深意地说道,“他不再个小侍卫,而是叱诧风云的将军,他窜起的速度令人惊讶,不过他
的努力也有目共睹。”
“我为他高兴。”我力图以疏离地笑显示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可惜杨韬仍然不肯罢休。
他的目光停了一刻,仍旧毫不留情地道:““你当初选他是不是因为他无条件陪伴你,顺从你。而这是五哥或是别人无法做到的?”
我仿佛心事一下子被揭穿,一直以来我和阿风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是不是真的如此?我无法反驳,因为连我自己都曾经这样认为。
我愣了片刻,若有所思地想理清所有头绪,推导出动情的原因,却很难一一尽数。十年岁月,人生有几个十年,既情且亲,我心安然足矣,既然如此,就听从心的指引吧。
我淡淡道,“不光如此,他能给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他能陪我风雨同舟天涯同路,而这些是你们永远做不到的。”
杨韬眼里的神色微微一黯,“如今你还会选他吗?”
我不自觉地别过头,躲避他让人无可躲避的眼神。“有缘便共同走一段,无缘就独自前行。”
良久,他怅然叹息,神色有些凄惘的迷醉,低低道:“那一日我初见你,你在树边对着树洞说话,那般精灵古怪,如同白狐般狡黠。”
我苦笑道,“你还记得,我只记得我们一见面就斗嘴。”
他牢牢看着我,“你吸引我的在于你的聪明,你从不公开抗争,但总能巧妙地改变自己的命运,与我见过的多少贵族女子都不同。”
我心下一动,悄悄地转了转手腕上牵引我来此的神秘佛珠,淡淡道:“命虽天定,却亦由人,只看你和老天谁强些。”
他的神色间尽是焦灰色的苦楚,“话虽如此,可惜大多数时候都是命比人强。”
“就如三哥和五哥,原来也是情谊深重,小时候围猎时三哥为救五哥还受过伤,但如今兄弟虽还是兄弟,却毕竟和从前都不一样了。”
“而我自从懂事起,就因为母妃身为胡姬,备受排挤。”他怆然不已,然而这怆然之中更是对世事的怨与悲。
一时间我有种冲动,想将心中所知的那些秘密统统告诉他,如果可以解开他心底的那道结,如果可以留住他英气勃然的笑容,我愿意去尝试。
我脱口而出,“琳妃娘娘实际上是自杀而亡。”
“什么?”他满脸的震惊和惊疑,“你说什么?”
眼里的狂肆就像是沉静了数千年的湖水骤然迸裂,淹没一切,他一把抓住我:“我不准你胡说!”
我微微一滞,叹了口气,“蜀王当年特意选中三名美女,意图祸乱后宫,没料到最不看好的你母亲反而最受宠。”
杨韬眼底猛的波动,握住我的手一紧:“你有什么证据?”
我目光幽幽,“蜀王有本秘录记载着你母亲的名字,来历,和身上预种的蛊毒等等。”
他惊悸不已,“你是说母妃进宫前身上就被下了蛊?”
我点点头,“其实蜀王主要想以琳妃为媒介,通过蛊术控制皇上,但琳妃一直不忍心。”
夜空如幕,无声的靠近过来,逐渐笼罩了一切。过了许久,杨韬开口说道:“从我记事起,母妃就一直愁眉不展,我一直以为她因为后宫倾轧才哀愁无穷,从没想过这背后……” 说到这里,闭目仰面,长叹一声。
我在旁轻声说道:“后宫倾轧也是有的,她如此忍耐,想来对皇上有情,二来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何苦!她如果向父皇坦白,父皇未必不会原谅,她反而一切都埋在心里,忍耐这一切,最后……你说她是自杀?”
我蹙眉摇头,“女人很傻,女为悦己者容,又怎么会自揭其短。而且她是你的母亲,若有万一是脱不了干系的。我猜她可能借死来解脱。”
他神情阴沉,不发一言,嘴角冷冷的抿成一条直线。
我问道:“你不相信这一切?”
他嘴角露出冷冽的笑:“我会去分辨,去证实,去发现所有的真相。”
我说道:“我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人有时候难得糊涂。”
他望着我的眼睛,眸中露出隐约疼痛:“多谢你,我宁愿清醒着痛苦,也不愿被蒙在鼓里。”
真相有时极为残酷,知道得越多很多时候就越痛苦,可是糊涂的人生谁愿意过,宁愿痛苦着清醒,不愿懵懂的活着,这是每个人自己选择的生存方式。
他转身离去,黑暗中已看不见他的身影。草原的风象磨过的尖刀,没有什么能挡,如同我们无法回避的人生。
暮色四合,草原像个大大的圆盘,远远的地平线四周已经是天地吻合,茫然一体。但是目力所及之处,仍然是看得比较清晰。大营的广场上已经响起了喧闹声,从那边飘过来,像一条河,向空旷的草原深处迤逦而去……
“诗音?!”背后有人迟疑地叫着,我转身看去,阿风站在身后不远处,目不转睛的注视我,战甲未脱,风中墨袍飞扬,恍若自电光中而来。内外两种景象强烈的反差,让我一时无所适从。
我的眼泪,在一瞬间灼热涌出眼眶。狂奔数步,扑到他怀里。
他似乎不相信一般,用力盯着我看了又看,紧紧抱着我说道:“韩非欢说你来了,我还不信,你怎么来了?卓雅呢?”
听到这话不由得悲从中来,心中涌起深无边际的哀伤,逼的眼中酸楚夺眶而出。清泪涕落,零落辛酸,那么多的泪,我那么久没有肆意纵容自己哭一场。
他一伸手摸到我满脸是泪,一惊之下问道,“怎么了?”
我哽咽道,“卓雅不在了。”
他浑身一震,几乎不能相信,喃喃道:“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我怆然不已,抬手拭过微湿的脸庞,将分别以来的一路纷扰,一路磨难缓缓道来。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世事纷扰,在一个战乱四起的时代,只可惜爱情并不是用来享受的。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心中有怨,有恨,但不知道说恨是谁,命运伸出手来,我们无能为力。
他眼中抑郁低沉,隐隐暗云涌动,比这天色更多了几分阴霾,“秋尽梧这家伙有什么好,卓雅竟然为他丢下我们俩!”
我唏嘘道,“也许在情人眼里,所有的都是好的。”
“他们埋骨苏州,卓雅也算得偿所愿了。”
“但愿他们来生能携子之手,与子同老,不再有这么多纷争仇恨。”
他叹息道,“现在只剩我们俩了。”
我凄怆道:“是啊,只剩我们俩了。”
他拥着我的肩,话语间略有一丝苍凉的意味,“解剑山庄,林泉山庄,当年旧怨,江湖风雨,如今都尘归尘、土归土了。”
往事不胜思,不胜思。我低低道,“其实,人生很多时候没办法决择,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他侧脸上露出冷峻和坚毅,“虽说命不由人,有时候与其埋怨挣扎,不如顺其出路奋而直上,或许峰回路转,说不准能捭阖天下。”
我不想他竟说出这样一席话,天下?何处不可以成为天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有如此雄心壮志,我本该高兴,却心里涩涩地不是滋味。
半晌,我缓缓问道:“你在军营过得如何?“
他眸光中有无数神采流转:“很好,韩将军不拘一格用人才,我因军功擢升为正五品定远将军,骑都尉。”
我轻轻道,“这都是你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轻笑道:“我只希望我的荣耀能与你分享,天地辽阔,并肩携手,笑看风云。”
我来不及细细品味话中深意,眼泪已经滚滚落了下来,心上有淡淡的喜悦轰然开放,就如春日里一树一树花树在我眼前勃然开放。好男儿立不世功名,博封妻荫子,这些虽非我所求,但此心此情亦为之动容。
“并肩携手,笑看风云?”我喃喃自语,几乎不敢置信。
他答得郑重而坚定,“在我心目之中,你便是我的天地人间,功名富贵只为你求。”
他的怀抱辽阔而温暖,像草原天空阔远,我被他拥在怀中,仿佛倦鸟归巢,只觉得重重心事都放了下来,重重喜悦如浮云海浪涌上身来,身心俱是松弛祥和,柔软了下来。
我低声道:“我留下来帮你。”
他一惊,正视我道,“不行,我派人送你回长安。”
我反问道:“怎么不行,我不习惯坐享其成,况且你并肩携手,我们当然要风雨同舟。”
他沉沉道,“我知道你志在四方,但是现在边境不宁,卓雅也不在了,我担心你……”
我说道,“所以我留在军营是最安全的。”
他断然拒绝道,“不行,女子留在军营诸多不便。”
我反驳,“韩非欢不也常驻军营,军中不也习惯了?”
他面带忧色,说道,“她从小在军中长大,和你不同!”
我据理力争,“我也马术纯熟,武功也不差,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的手掌是温暖的,紧紧覆盖在我的唇上堵住了我下面的话,他用力抱住我,“主要是你在军中,我的心整个都放在你身上了,心里七上八下不定。”
我抓住他的手嘟囔道,“你知道我一向最爱热闹,怎么肯走?”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你答应我,自己多加小心。”
我点头,与他执手相看情深,他的目光这样温暖而坚定,只觉得总也看不够一般。原来心与心的距离,可以如此贴近。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北方的明月,北方的云海,北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