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北方的辽阔寂寥,北方男人的粗犷豪放和江南的羽扇纶巾相比,又别有一番风情吧!
营中岁月容易过,也许韩非欢和韩将军提过了,我每日里东游西逛,大家都颇多宽容,视若无睹。平日里看看工兵扎营,看看士兵操练,看看厨师做饭,发现这当中竟有这许多名堂。
扎营实在不象我们通常所想的那么简单,军营四周要围起一道临时的木墙。制作方法是先砍两排树干,一排长一排短,把树干底下烧焦以后埋二分之一入土,长树干排成紧密的一排在外,短树干排成一排在内,然后在两排树干之间架上木板,分为上下两层,这样长树干长出的部分就成为护墙,木板上层可以让士兵巡逻放哨,下层可以存放防御武器和让士兵休息。
军中分为前锋营、护军营、锐步营、健锐营等。前锋营是军中精锐,都是骑兵,负责冲杀。锐步营是步军中精锐,攻击力虽较前锋营有所不如,但更善防御。健锐营中包括斥侯、鹰奴等,负责打探消息,整理情报。我的金雕也养在健锐营,有专人饲养,整日里如君王般巡视领土,好不骄傲。
营中就我一个闲人,一些士兵原本觉得我高不可攀,后来混的熟了,就经常找我帮忙写写家书,当然也偶尔贿赂我一把。比如,我现在正在烤的兔子。
我面前燃着一堆薪火,上架着一支兔子,通体烤得金黄诱人,不时有油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我目不转睛的盯着火势,不停的转动着摇把,撒着作料之后,一阵阵肉香扑面而来。
“你可真会享福!”听这声音,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杨韬。他自从发现了我开小灶后,就三天两头来蹭饭。
“啊,你倒真会赶时候,我哪会享福,我是丫鬟的命,哪有你坐享其成。”我小声嘀咕一丝不漏的飘进了他的耳朵。
他恍若未闻,说话间一步步走了过来:“你这兔子从哪来的?”
我头也不抬,撒着佐料,“是小郭送来的,他让我教他写字。”
他闻着诱人的香气,“那小子舞刀弄枪还行,大粗手还学字,我都能想到他写的都是蝌蚪文。”
我撕下一条兔腿给他,“俗话说朝闻道,夕死足矣。况且他学的很用心,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谁夕死足矣?”一只芊芊玉手伸过来,却快如闪电地多过兔腿,还不忘说道,“自从吃了你煮的东西,军里的饭我真吃不下去了。”
“那是我的!”杨韬差点就怒发冲冠了,伸手去夺,竟然使上了白猿摘果的招数。
韩非欢岂是寻常之辈,飞快闪过,忙中偷闲还不忘啃两口,“入口香醇酥软,火候精妙,绝妙绝妙!”
我看他们为了一只兔腿你来我往,在场中如蝴蝶翩飞,不由失笑。自从揭出当年之事后,杨韬开朗不少,潇洒自若,倜傥自如的神态恢复不少。
我撕下另一只兔腿,刚抬起来扬了扬,就被杨韬劈手夺过,“这回可跑不掉了。”
他埋头大吃,这片刻已吃进去了小半支,问道,“这佐料很特别,有些什么东西?”
我掰着指头数道,“姜丝、茴香、胡椒、孜然,辣椒粉……”
旁边有人坐下,阿风笑道,“告诉他做什么,想偷独门秘方啊!”
我开心一笑,撕下半只兔子给他,杨韬立刻高声叫道,“你太偏心了。”
韩非欢拍了他脑袋一下,“当然要偏心了,难道还偏到你那去。”
香气围绕着篝火飘散,夜幕轻轻滑下,笑声依然连连。山一程,水一程,长风几万里,夜深千帐灯。这等欢聚的时刻还有多少,醉卧沙场中我们只求快意人生,不负此心。
这一天军号长鸣,全军操练,点将台上高高悬起四面青旗,上锈金光点点四方星位:东苍龙、北玄武、西白虎、南朱雀。
马上的骑兵手中分别持着两根飞枪,缓缓而出,弓弩手依次跟出,在身旁盾牌手,短刀手护持下,排好了箭阵的三叠之势。最后出来的是整阵步军,他们的步伐整齐,足音一致,起落间正是军鼓的节拍。
点将台上军旗忽变,鼓声突然暴豆急响,阵型如割裂般的分开两片,鼓戛然而止。只一个停顿,后排的弓弩兵向前插上,梆子响起,万箭齐发,如暴雨泄地;再射,如洪荒奔流。两射后,队伍复又兜身向前,在弓箭兵之前呐喊一声:“杀。”万支投枪如雨掷出,“杀”又是一轮再出,旋又向两翼散开。
不得不佩服韩原峰,竟能将阵势摆出如此的变化,仿佛暗合着天地间的至理。莫说与之对敌,单看上一番阵仗,就已让人头晕目眩,暗自胆怯了。
台上白旗一闪,锣声连响,天地又起风云变幻。转瞬间,人回本队,马归阵前,转眼间演化成初状。我举目看去最远处是箭矢满地,然后是刺枪在地上参差不齐。影响的范围直可用铺天盖地来形容,同样是离手而出,不见得多准,也不见得力道有多强,唯余一个多字,即使是天地
至境的绝世杀法的威力也难及其千百分之一。
台上帅旗高竖,正是营前所见的“韩”字玄旗,看到这一幕我立刻意识到,韩原峰正在点将台上,那一手攻守聚合的阵式,定是由他亲自指挥的。果然——万人雷动,大声呼喊,远超过刚才那个杀字甚多。“大帅,大帅。”……
一人从旗后,转至台前,白袍白甲。迎长风而不动,凛然立于云天,摆手间,三军将士肃然而静,无一人妄语。浑然天成的气势。
“儿郎们。”这三字,字字有声,也不见如何费力,在空旷若此的三军操练之地,便显出了其中的不凡。
我的目光透过千重人浪,与韩原峰目光相交,我惊讶莫名,韩原峰竟然是那天遇见的落魄书生,但这气质却有天壤之别。
吹角连营
悬岩峭壁中的石堡城,古城墙永恒地沉默着,城墙上的野草在西风中左右摆动。每块石头上都沾染着斑斑血迹。这些印痕都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恶战,那不知是谁的血还兀自触目惊心的鲜红着。
从青海湖至鄯州(今乐都)有三条路,一条从青海湖北岸沿湟水南下至鄯城,一条从青海湖南岸翻越日月山,顺着药水河西行至鄯城,另一条是过赤岭后,沿着今天的拉脊山南麓而下。石堡城仅扼守在湟水道上,位于药水河、日月山、拉脊山等交通要道的交汇处,而且又是通往贵德的咽喉处所,军事地位可见一斑。
由于石堡城三面临山,均为悬岩峭壁,无法攀登,隋军只有通过唯一的山路进攻,兵力无法展开。而吐蕃守军虽只有四百人,但在此却贮有大量粮饷凭险据守,以檑木、滚石牢牢封锁通往城中的唯一山道。隋军进攻数日,伤亡惨重,仍无法破城。
进攻的号角仍在紧吹,攻城的士兵只能前进不能后退。风中弥漫着杀戮的气息,战场之上从来不见迟疑或悲悯,血的炙热与铁的冰冷,在交错的瞬间翻覆生死,渲染大地。
士兵们举着高过人身的盾牌,簇着云梯,向着石堡城的城墙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锋。每一架云梯车后面,都跟随着数以百计的战士。
此时石堡城的上空,恍如正下着一场狂暴的箭雨,密密麻麻射出来的羽箭,几乎让太阳都失去了光芒。城墙的脚下,到处都有未熄的烈火在飘摇着,吐蕃人泼下来的滚烫的开水,兀自在地面上冒着热气。
到处都是穿着黑色铠甲的隋军尸首,被石块砸烂的云车残体,还有遍地可见的血迹。惨叫声、吼叫声、战鼓声、弓弦振动声、羽箭穿过空气的声音、抛石机发射时的轧轧声、石弹砸在城墙上的轰隆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
杨韬和阿风都紧绷着脸,勒马在军中观战。要知道攻城之战,前锋营的骑兵是派不上用场的。韩原峰将部队成四部分,其中一部负责抄掠地方,保护牲口,实际就是护粮之兵;一部分负责阻击吐蕃的援军,其余两部分昼夜不停,轮流进攻,纵使不进攻,也要擂响大鼓,不使石堡城有一刻休息。
天边长河落日,残阳似血,朔风扑面,漠原如织。第三次的进攻仍然继续。惨叫声此起彼伏,从每座云梯上传来。不断有隋军的将士跌落,最惨不忍睹的有一架云梯被吐蕃人浇了滚油,又射中火箭,整座云梯上的人不是被烧死,就是被摔死,更有许多人是燃烧着从云梯上跌了下去。
忽然,军中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我下意识地向上瞥了一下,立刻,血液也沸腾起来——一名锐士爬上了城楼。但只是一瞬间,那名锐士的尸体便从城头上摔了下来,身上有几个透明的枪眼。 紧接着,又有两名隋兵被杀死在登上城头的那一刻。
“轰……”一架燃烧的云车从中间折断,塌了下来。接着,又是轰、轰数声巨响,隋军几架投石机被击中,被砸成了一堆木材。
将旗一变,后军鸣金收兵,缓缓后退。黄色的土地都变成了深深的褐色,还有残破的笙旗,残破的人尸,零落而悲凉的被遗弃在暮风中。夕阳如血,大地如血,在这落日的余晖下,一片刺目的血红,连接了天地。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最后一丝余晖也缓缓的退入了大地深处。大军沿河驻扎,数万军帐连绵起伏,长旗猎猎,尽在暮色下若隐若现。
远远的石堡城在夜色下笼罩了沉重的面纱,风雨飘摇中见证了多少古往今来,多少更迭变迁,如今等在眼前着的,又将是怎样一番岁月挣扎。
我驻足帐前放眼眺望,耳边飘来一阵辽远的笛声。笛声飞扬在北疆寥廓的大地上,醉卧沙场埋骨他乡的悲凉,于朔风长沙的高远处转折,飞起弹指千关,笑破强虏的挥洒,更带着号令三军,飞剑长歌的豪迈。
我侧首凝神听着,一时竟忘了天寒风冷,凭声去寻吹笛人,所凭的只是一缕清旷笛音,亦只是一丝一缕而已。
笛声渐行渐远,慢慢安寂下来,夜原深处,一位着素衣的男子手持一支紫笛,微微仰首看月,他眉心微蹇,唇角一抹锋冷半隐半现。白马闲在一侧,安静无声,我看着这白衣这白马还有眼前的这一幕,只是远远的看着却没有进前。
我一直相信,真正的音乐是能打动人的。那种情深意挚,那种英雄碧血满龙堆的豪情,那种西北望长安的思乡,那种将军白发生的忧伤,在笛声中似肆意流淌的河水,忧伤蜿蜒。
我在震惊之余不由感动,这世间竟有这样质朴的笛声,让人听到泪流——太真实的感觉经由淡淡的哀伤——往往更能温情脉脉击中心脏。
他听见声音,转头看见我,微微一笑道:“过来陪我说说话吧。”
我点点头,走近他,“韩将军的笛子吹得真好,使听者不敢击节,惟有点头。”
他双手后剪,抬头看着夜空,淡淡说道:“何处笛声吹又断,黄粱梦醒湿青衫。塞外苦寒,万般心事只是借着笛声倾诉一二。”
旷野无人,天地孤寂,雾中他的白衣更显得出尘无染。我不由叹道,“韩将军看似寂寞啊。”
“人生,真是寂寞。”他喃喃的道,“即使身在闹市,也会寂寞,寂寞来自于本心,而非是人生。”
我笑道,“所以一开始我还认为你是个落魄文人,没想到你是闻名天下的大将军。”
他转身而立,“文人也好,将军也罢,我还是我韩原峰,不过我当初是真想从文的。”
“从文?”我愕然,“韩家历来军功世家,名将辈出,怎么要从文?”
他叹道,“正是因为韩家军功世家,我从小身子弱,不想习武。后来家逢变故,不得已弃文从武,投身沙场。我听阿凤说了左十三的事,当年我们秉烛畅谈,共破匈奴,当真相见恨晚,知音难求,只可惜如今是各为其主。”
一段变故他说时平淡无奇,只是轻轻带过,但我好像听韩非欢说过母亲和兄长早年死于战火,可见也是心中旧伤。又联想到杜元澈的身世,我颇有感触,问道,“为了报仇?”
他微微仰头,月色洗出他轮廓坚冷,他淡淡道,“刚开始是,后来我才发现这世上弱肉强食,所有的边疆部族,本质上都是畏威而不怀德的。你惟有清楚地让他们知道,如若他们不服从,你的刀锋便会划破他们的脖子,你的战马便会踏平他们的帐篷,他们才会服服帖帖,从心眼里敬畏你为天朝上国。”
我轻叹了口气,“强弱盛衰,总有一天实力变化,所以不停地战争,何时才能天下太平?”
他浓眉深蹙,“只要这世上的人有野心,就永远不可能太平。就像你说的,维有以战求和。”
他低头在想着什么,我也默然无语。这场战事,这场征服的欲望好像一个巨大的旋涡,以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所有无辜的人席卷入内。北宋的范仲淹写到“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时,心情想必是苍凉的吧,这四面边声连角起,长河落日孤城闭,大雁的哀号,连营的号角,是如此的摧心肝!
我说道,“我曾听洛阳王赞您儒将,而南韩北王是军中神话,有您在,战无不胜,士兵们的士气明显高涨。”
“儒将”,他不由失笑,“我只是少说话,喜欢一个人呆着,他们就认为我是儒将?”
文武双全的将领,本就容易在普通兵士的心中塑造成一个无可匹敌的形象。而他常给人那种镇定自若,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神情,更为其凭添了一股与生俱来感染力。
我笑道,“小兵们一看您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