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借助各方地势巧妙周旋,未呈败象,但面对漫山遍野的攻势已是人马疲惫,仅凭阵势精妙苦苦支撑,一边拼死血战,一边设法离开开阔的平原,往西北方突围。有零星部队,战乱中与中军被冲散,一点点的被蚕食,一片片的已倒下。
这不是我生平第一次见战阵厮杀,但这次更为惨烈,目光及处、尸横遍野。互相拼杀的人无暇注意到天上翱翔的金雕,我却清楚地看到一个个生命在消逝,在死亡面前,没有高低贵贱,不分骑兵马军,吐蕃、突厥、隋人都是同样一般。
寒风飒飒吹起我的斗篷,心跳得那么急,我迫不及待想见阿风,却不知他身在何处。
浓烟在很远便翻滚而动,到处都是燃烧未尽的火堆。远处看去一座乱石岗,并不很高,却显得石头突兀。一队隋军被困在乱石岗,烽烟中的旗帜旌旗猎猎作响,露出一角金边黑底的“杨”。
金雕向下掠过,一阵扑扇狂风里,两方的士兵都抬头看来。吐蕃人露出错愕的表情,隋军中有一人血染战袍,他黯淡的容颜在看见我的一刻骤然明亮起来,像灼灼的一树火焰,瞬间照亮了天际。
金雕缓缓落在地上,吐蕃人一时分不清敌我,暂停攻击。隋军退守乱石岗,其中有认得我的,让出了一个缺口。硝烟中,我狂奔过刀枪剑阵,扑到阿风怀里。他紧紧拥抱住我,那么紧,坚硬的盔甲铬得我连骨头也隐隐作痛。我恍若在梦境之中,唯有那痛,叫我觉得他的拥抱如此真实。
我的眼泪,在一瞬间灼热涌出眼眶。他怀抱着我,欣喜若狂:“你怎么来了?”
我紧紧揽住他,流泪笑道:“是我,我来了。”
他似乎不相信一般,用力盯着我看了又看,“这些天你在哪?我都要急疯了!”
我故作轻松道:“我被吐蕃人抓住了,不过又逃出来了。”
他瞪着我,气结道,“你疯了,逃出来还跑到战场上来,你不要命了?”
我的头抵在他的胸口,叹息着道:“你在这,我担心。”
他望着我,眼眸中牢牢固定住我的身影,“什么也不要说了,赶紧坐着雕儿走,太威险了。”
我定定望着他,“你在这,我不走。”
他脸色铁青,手紧紧攥得我生疼,“不要说傻话。”
我顿住,忽然石冈边的平地传来一声呻吟,我扭头看去,“有人受伤了?”
阿风沉沉道,“是杨韬,他中埋伏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刚才明明看到的是“杨”字大旗,为何见到的却是阿风。我赶忙奔过去,看见平躺着的杨韬面色惨白,嘴唇龟裂干涩。肋下的伤口尽管已经包扎了,但是血还在不断地渗出,危险至极。
我惊问,“怎么会这样?金枪药呢?”
阿风叹了口气道,“随军带的金枪散全部用上了,可药剂不够。”我把前世今生学到的急救手段,医理常识,统统的都用到了杨韬的身上。用布条勒住三角巾包扎法,用点穴阻。只片刻之间,我已是忙了个满头大汗。
杨韬昏迷中似乎苏醒过来,眼睛终于无力的睁开。看了我半晌,才缓缓的道:“诗……音,是你吗?”
我掩藏起悲伤,笑道,“是我,是我。”
他费力地扯动嘴唇,露出一丝微笑,“我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没想到……临死前……还能见到你……”
他的亲兵闻言忍不住痛哭出声,我心颤了一颤,强笑道,“祸害遗千年,有我在你死不了。”
我要了一个水囊,轻轻地用清水润湿他的嘴唇,他嗫嚅了一会,眼睛终于无力的闭上。似乎在说什么,却听不清楚。我抬起头来,对着阿风说,“他失血太多太危险,必须马上送他走。”
阿风皱眉道,“我派人冲了几次,可惜吐蕃人太多,冲不出去。”
我默默片刻,道,“让金雕送他走。”
以金雕之力,本可勉力搭承两人,但也飞不了多高多远,反而可能被人射下来。如今它又是伤重初愈,只能带一人走。走就是生,留下的就是死。很简单的选择题,我给了杨韬。
杨韬的亲兵听到此话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断地向我叩头,“元小姐大恩大德,我们家王爷一定会报答的。”
我心中一晒,报答,死去原知万事空,命都没有了,报答还有什么用。况且我这么作,并没有指望别人的报答。此生良苦如斯,往事累累扎得我身心俱碎。只可惜世事纷扰,在一个战乱四起的时代,爱情并不是用来享受的。如果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我不想独自离去,生死相许,争教一处销魂,不欲两处离伤。
阿风的一张脸在刹那间变得雪白没有人色,“金雕是你唯一的逃生机会,你要知道在我心里你的命比任何人都重要!”
心中有一股滚热的强力激荡汹涌,这是否算作最不是情话的情话。他的目光这样焦急不定,带着一直以来的真心,生死一线间,所有的山盟海誓都是空,只有这句话轻易的击中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沉沉地温暖我的心。无月的战场,仗剑相对泪眼,功名和富贵,生死和爱情,他最后先选的还是我,原来心与心的距离,可以如此贴近。
我的心意在那一刹那坚定如岩间老松,一字一字道:“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他神情有瞬息的凝滞,脸上忽然露出那样温柔与惊喜的神色,在渐渐阴暗的天色下明亮得如同夏天最最明媚灿烂的阳光。他紧紧握住我的手,仿佛无尽欢悦和懂得的感激都被握在这双手心中了。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那样笑着看着我,笑得如此开怀,仿佛这漫天硝烟,满天箭雨都已不复存在。
千言万语他只一句话,“如果金雕回来的时候我们都还活着,答应我,先走!”
我只含笑点头,并不言语,只为了让他心无顾虑。
世间相爱到极处,也应有这样心花摇曳的默契。即使彼此曾经默契已属难得,因为曾经爱过你,所以感激。谢上天许我爱得到你。世上情花万种,有一种叫生死相随。你以命殉我,我便拿命还你。一偿一报,丝毫不勉强。
可惜人生苦短,握起铿锵的青锋,却握不住似水的流年。片刻的平静后,吐蕃大军稍做整顿,又一轮攻势接踵而来。
阿风转身,冷静地对着剩下来的百余名士兵说道,“我们没有救兵,杀一个够本,便是战死也不当俘虏。”危难之时的一言,却成了众人的心声。所有人轰然而应,散发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士气。
我用布条将杨韬牢牢捆缚在金雕身上,问清楚中军的方向,朝金雕吹了一阵旁人难懂的鹰唳之声。它似乎也感觉到离别的悲伤,在原地踟蹰不肯离去。我轻轻抚着它的头,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吹响了鹰哨。
一阵扑扇狂风里,金雕猛地拔翅而起,渐渐在空中消逝成了一点黑点。长莫长过今宵,恨莫恨过斯别。杨韬,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愿你一路平安,一生平安。
乱石岗上杂草一片,却都高不膝,欲寻一木遮蔽而不可得。石岗也不甚高,唯一可以凭仗的便是怪石林立,乱石横生。这百余人居高临下,弓箭射去,抵挡敌军。
“放”一声令下,百余支箭矢几乎齐射而去,吐蕃人一瞬跌落马下近百人。这一射之间,吐蕃其实已经看到,乱石岗下不适合万马奔行。吐蕃人似也不出全力,只是佯攻试探了一阵,又退了下去,然后又换了三百生力军杀来。如此轮番几次,耗去了岗上众人大部份箭矢。
零星的箭矢,所起的作用已远不比刚才,而面对逐步逼近的吐蕃人,大块的石头倒显示出了一定的杀伤力,但一利一弊间,也使隋军暴露在了箭矢之下,死伤大增。渐渐能入目的石块变得寥寥无几,战斗进入了正式的肉搏。没有谋略,没有算计,一切都是枪来刀去的一瞬。一人倒下,一人补上空位。生生打退了敌众的冲击,敌寡悬殊中已无生望。
我射空了手中的最后一只箭,看见阿风身先士卒,跳了出去。剑气袭人,势如惊电,他手中长剑所到之处幻起层层光影,横空出世,碎金裂石,乱军之中似有急雨寒光纵横飞泻,吐蕃士兵无一人堪为一合之将,挡者披靡。
吐蕃完全依靠人数上的优势,不计代价的拼斗着,慢慢占到了上风。这不计死伤的狂攻猛打,将隋军不断的限制压缩。枪尖刺断刺出的是断掉的枪杆,长刀砍卷了砍落是钝卷的钢刃。
纵使被动,纵使死亡,隋军也会收割更多的敌人上路,在野兽的怒嚎没有一人会退惧畏缩。他们有做为大隋男儿的骄傲,他们有作为汉室民族的血性。
阿风眼睁睁看着一同征战多年的将士逐渐在身边倒下,刀剑飞寒,血染战袍,一道夺目的冷光之下,身前的吐蕃士兵喉间溅血,颓然倒地。剑如流星,斜掠偏锋,一篷血雨飞落,再斩一敌。
身在其中所面临只是无数的缨枪。当坚持仿佛成了一种惯性,死亡也不过是场游戏。拼斗变了一种无味的挣扎,希望变成了绝望,平凡的人所能余下只能是一种麻木的情绪。没有怜悯,不存同情,只有鼓声在无言的敲击。
隋军开始逐步的上高处退却,没有人受伤,因为受伤的人都已战死;战死并不凄凉,因为被擒的命运比死还惨,他们引着了岗上的杂草,拼着与敌人同归于尽。
在火焰面前,再凶悍的强人也不得不退却,火阻住了吐蕃人,火也逼得这群拼命之人,越行越高。杂草中,火越烧越旺,黑烟四起。
阿风用润湿布条罩住我的口鼻,他拥着我,火热的唇贴在我的额头上,“听说今生最后见到的人,是来生最先见到的人。今生我若已迟,不介意等来世,我会在来世早早醒来,等你。”
心里不由一震,脑海里掠过陆昊和独孤凌的影子。奈何桥上匆匆过,轻燃一柱心香,让上穷碧落的路散发幽香,为飘荡的幽魂指引归来的方向。前生伤了谁,今生又欠了谁?爱,怕拒绝怕难堪怕伤害;不爱,怕错过怕遗憾怕悲哀。
即便眼睛被熏得也看不真切,我努力想看清楚阿风的容颜,奈何桥上过,孟婆汤中忘川水,我要记得你的容颜。遥远的铃声轻颤,在天边渺茫地响起,再沉落,那是奈何桥上,亡魂不舍彻夜的歌声。
吐蕃人攻不上来,远远引弓而射,一时间箭如雨下。我看见身边最后的几人慢慢地倒下,风从发隙间飘过,我仿佛看见自己的背影,生命的脆弱。
一箭射中后心,“哇!” 我吐出一大口血来,痛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死死抓着阿风的指节拧得关节发白,心底有低微得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呼唤。昏迷中似乎感觉阿风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我,将我压在地上,整个人盖在我身上。
忠骨英魂,碎影漫舞,红绫飞扬,夜夜神殇。
仿佛还是长安的雨天,檐头的铁马叮铃叮铃的响个不停,顺着走廊一转,已经见着我的悠闲馆,那院子天井里,疏疏种着一树海棠,风姿掩映。走廊之下摆了许多花盆,月洞门的两侧一对精美的石鼓。我像是在梦里一样,恍惚的听着檐下的潺潺的雨声。阿风本来低头站在滴水檐下,慢慢抬起头来望着我,说道:“你回来了。”
夏日阳光如碎金,斑斑斓斓散下来,照在我的裙裾之上。墙上种的凌霄花爬满了青藤,一朵朵绽开,如同蜜蜡似的小盏。花开得这样好,原来春天早已经过去了。墙上一袭紫衫,广袖飘飘,长眉如墨,一双似笑非笑桃花眼,他说:“佳人兮在房,君子兮只好爬墙了。”
烟柳,永远都是株株伤心的柳,弥漫于灞桥的那种缠绵伤感的氤氲,自然而然,心河深处便有伤感一如柳絮迎风一样满空飘舞。依稀中杏花疏影里有不眠笛声相送,可惜留恋处,兰舟催发。相见争如不见!我知道,浩,与你必定会重逢;结局却是注定的,依然各自西东。
断送一生憔悴,知他几个黄昏!
穿越时空,回首来时路,踩碎满径的残红,停留在季节辗转的深处,聆听渐行渐远的脚步,默然轻叹:若我能死在你身旁,也不枉来人世走这趟。
悲欢离合
黑沉沉的夜色,黑得深得海一样,海一样的绝望。望不到底,没有尽头,一直一直地下坠,彻骨的冰冷……眼前似有一片空茫的安寂,无声无息,无忧无怖,渐渐令人坠入其中,不经此时,不知生离死别。
这是死亡的气息吗,我好想沉沉睡去,堕入这无声无息的静池,像只疲惫的蜗牛。忽然,胸口灼热地燃烧起来,像烈火焚烧着我的心,我只觉得自己像一尾鱼,离了水,放在火上慢慢烤,皮肤一寸一寸绷紧,呼吸一分一分急促,却挣不脱,逃不了。结束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我被烤得干涸,像是涸泽的鱼,似乎有无数的身影来来去去,耳边的声音如棉絮般断断续续,有香烛呛人的味道,一张模模糊糊的脸庞,如同天上的云朵一般在面前晃来晃去,无论自己如何努力的睁大双眼,始终看不清楚他的真实模样。挣扎着说了句,好渴。一句话未说完,又陷入黑暗之中。
就这样反反复复来往于黑暗清醒之间,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就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我以为……会在那个漫长的噩梦里死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朦朦胧胧张开双眼,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眼前, 忽然听见有人惊喜地喊道,“元小姐醒了!元小姐醒了!”
我迷茫张口,声音粗嘎得连自己也不相信,只问:“我死了吗?”
女子声音有些低迷的潮湿,“没有,您睡了两个多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