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14(1 / 1)

琼楼微寒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让人担心死了。”

我费力得转过头去,“这是哪?”身边的女子好像是德玛,她怎么会在这。

“鄯州”,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如钢锥一般狠狠插进我的太阳穴,找回我的意识。难道吐蕃已经拿下了鄯州了,大战,乱石岗,阿风……

我牢牢抓着她的手道,“我身边的人呢,他在哪,他在哪……”

她一张脸浑无人色,“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照顾您的。”

我挣扎着想起来,却不料自己已伤重得四肢都不听使唤,加上浑身的虚软,毫无著力之点,难看地跌下床去。德玛惊呼着过来扶我,“我这是怎么了?我不能倒下。”我一把推开她,咬紧牙,拖着瘫软的身体,向门口爬去,用尽全身力气坚持到门口,全身已被豆大的汗珠湿透了……

霍得,我的心一沉,一双青色金边的钩尖之革履出现在眼前,显示出主人的不同寻常。“你想怎样?”愤怒的声音就响在我头上。

墀德祖赞俯身抱起我:“你身子刚好……”

我虚弱得无法挣扎,也顾不上这些,急急地打断他,“是你救了我,阿风呢,在我身边的那个人呢?”

他眉头蹙起,眼中的冷色凝重,“死了!”

我的情绪激动到无法克制,只要稍稍一想阿风已不在人世……我惶然地激烈摇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都活着,他不会死的!”

他把我放到床上,摁住我不让我挣扎,“中了两箭,又被火烧,如何不死。而你当时也是命悬一线,要不是国师……”

我泪流满面,全身的气力在得知阿风死讯的那一瞬间被骤然抽光,软弱而彷徨。他的话,我充耳不闻,只痴痴地流泪不已。他死了,为什么我还活着。 死在爱人的怀里,是莫大的幸福,而看着心爱的人死去,又该是怎样莫大的痛苦?这种痛苦,纵然是乌江的水流成红色,也洗不淡烙在心头的伤痕。

呼吸间有锥心的焦痛,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割裂般的痛楚。好烦,为什么求死还有人拦着,好累,好想逃离这彻骨的痛,穿心的伤。

有人拼命摇晃我的身子,“你想怎么样?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

我充耳不闻,恍惚地做着一个又一个梦。人似乎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清醒的,有简单而蒙昧的意识,另一半却依然沉沉睡着,睡得那样熟,好像永远不会醒过来一般。

夏日奔跑的马车中,不可预知的未来中,那倔强的男孩,印着嘴角的血迹,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漆黑的密林,咆哮的野狼前,伸着胳膊挡在我前头的小鬼,胳膊好像流血了。

清晨的悠闲馆中,他冷冷的剑声划破风织的绸缎,从他的剑中,我窥到了仇恨。究竟是怎样的仇恨才能让他如此执著?

金陵的夕阳中,他凝眸于我,目光似漫天满地洒落的阳光,叫人笼罩其间无处可逃。“我拿命给她,不求她还。”

七夕夜中,万千人海,戴着昆仑奴面具的他在人群中寻寻觅觅,相遇相识相知相爱,是一份不可求的缘。他终于回来了,终于找到我了……

有人说玫瑰是情人的血染红的,那是个很远古的传说,很凄美,充满了浓浓的感伤。采来的月季,娇艳欲滴,还带着晨间的露水,热烈而又缠绵,如同性命相知的爱,纯粹而极致。

记得当时年纪小,随风逐浪没烦恼,不懂风雨不知痛,伤痕累累闯一遭。悠悠岁月匆匆过,成败悲欢都尝透,人间浮沉漂泊,白了少年头。

原来,悲剧的开始往往毫无征兆。命运伸出手来,把种子埋下,幽秘地笑着,等待开花结果的一天。

有人撬开我的嘴,往里灌着热汤,我挣扎不过,被灌了一口。但周身冰冷颤抖,胸口开始“咯咯”作响,扭过脸去,张开嘴,“哗——”地一声,开始剧烈地呕吐!

我将方才喂下的那口汤呕了出来,俯身继续不停地呕着。大口大口地呕吐着,刮肠搜肚的呕吐似乎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整个人面如金纸,浑身虚汗。

就这样,任它星辰月落,水米不沾。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人发怒的咆哮,有人低微的哭泣,不过,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飘荡荡,我的魂灵似乎已经抽离了身体,立在空中,看床上薄成一片纸的自己,暴怒不已的墀德祖赞和恸哭不成声的德玛。

我去了,阿风在等我。生离死别,阴阳万重山,白骨成灰,此生难再,可我不愿,不能,不要!我们约好的,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突然腕上金光大盛,脖上一个符咒青光腾腾,两道彩亮的光芒在空中汇成一道,笼罩了整个房间。如撞上铜墙铁壁一般,一点切实的感觉牵着千番思绪万马奔腾般涌来,无法逃离。

就这样,欲逃不能,欲生不愿。昏昏沉沉地睡去,晕晕沉沉地醒转过来,半梦半醒的一个瞬间,身上出了一层又一层冷汗,黏腻地依附着身体。

忽然,有人横腰抱起虚弱的我,不停地走着走着,天摇地动,晕,我好想又要吐了。恍惚间,有风吹拂,卷起飘扬若水,空气中有渐渐暖热的夏日味道。

风愈发大了,鼓鼓地贴着面颊刮过去,仿佛很静,有很闹,似乎能听到无数人的呼吸声,隐约的呜咽抽泣似孤魂野鬼的哀叹,幽幽不绝如缕。

金属铁甲相击的声音“叮啷”地刺耳,一声狂放的声音响起,“鄯州的三万人和一万隋军俘虏都在城下,是否坑杀请赞普处置。”

坑杀,我身体不受控制地微颤了一下,抱着我身体的那人轻笑了一声,有温柔的呼吸就在我的耳边,与我厮磨,如此的温柔,如此的体贴。但说出的话却是刺骨的寒冷,“四万人呢,你死他们死,你生,他们生。”

我耳中轰地一响,直如打了个响雷一般,无数细小的虫子嗡嗡在耳边鸣叫着扑扇着翅膀——一股戾气因他的话语而从心底的某个深处汹涌喷出,热烈的风让我的神思愈加冰冷。

有瞬间的沉默,那样寂静,能清楚听到泪水缓缓滴落的声音,缓慢地一滴,良久,又一滴。仿佛在穿肠噬骨一般。

活着比死更痛苦,有时候坚持会是一种残忍。明知无力反抗,唯有生生承受。我茫然地就着德玛的手一口口吞下药汁,喝完,只倚着软垫默默出神。静静地坐着,从白天坐到黑夜,再从黑夜坐到天明,只是悄无声息地坐着。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不知道苏武写这首《留别妻》的时候是如何感伤,虽然也曾努力爱春华,但欢乐是如此短暂,短暂到,不能用手指写完,等——待。

回忆是每天支持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卓雅、阿风这两个名字,记载着我曾经的欢乐年少的无忧时光,唤起歌舞升平、情爱迷离的那段胭脂岁月。那一度,是我生命里最好的华年。如今,这一切成了痛彻心扉的离觞。

这么多年,花了很漫长很漫长的时光,才学会结束,才学会重新开始爱上一个人。你一直等着我,而我,预备用这一生来还你。如今,这一切成了一个再也奢望不到的绮梦了!

瘦尽灯花又一宵,当时只道是寻常。原来,两个人的相爱,只能逢于千万年间,那么狭小的一块罅隙里。如果丢失了,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

风起的夜,凄清冷寂。惆然回首,蓦觉又是一季秋。第一片落叶,飘飘地下来了,辗转反复,多么留恋昔日的时光,却终于失落了,飘荡着,飘荡着,回到泥土。

长夜,就在这样的焦灼与无奈中度过。仿佛是只蜗牛,静静躲在并不坚硬的壳里,渐渐与外界隔离。长夜漫漫,耿耿秋灯。本就是秋花惨淡秋草黄的时节,秋夜漫漫无际,似乎永远都没有明亮起来的那一天,纵使等到天明,心中的黯淡又何曾被照亮片刻呢?

菱花镜中容颜瘦,我黯然想道,哪怕容色还如秋花般明媚,心的底处已经残破不堪,任由它年年岁岁,在那里伤痛、溃烂、无药可救。

德玛小心翼翼地进来,说道,“已是秋天,赞普决定回去过年,安排我来替姑娘收拾。又担心姑娘吐蕃住不习惯,特意从鄯州找了些女孩,让姑娘选几个贴身服侍之人。”

吐蕃、突厥联手之下终于击败隋军,夺得安西四镇。韩原峰退守关内,坚守不出。三方对峙良久不下,想来墀德祖赞觉得大势已定,与隋朝的攻守也非一两日间能彻底解决,便留下镇守的兵将,班师回吐蕃。

这一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从今以后,我不过是笼中的金丝雀,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也许魂自茫茫雪域,今世的迢迢关山过后,还要归于雪域茫茫。

我一样的听若未闻,视若无睹。德玛对我的不言不语也习惯了,招手让人进来。十几个年轻的女孩子,都是容颜清秀,但却大多面容悲戚,有的低声啜泣,不敢出声。是啊,此时包括后世的吐蕃在中原人眼里,不过是西南的苦寒之地,谁又心甘情愿背井离乡呢。

其中一个女子双唇紧抿,清冷疏落,还有一个圆圆的脸,一脸的好奇。我的目光在她二人身上稍作停留,就转了过去。德玛很会察言观色,挥手让二人留下。清冷的女子名叫柳影,圆脸的女孩叫青青。

墀德祖赞再没来过,只派人送来一副古琴。琴木很明显的留著被焚烧的痕迹,從尾部延伸到大半个琴身,斑斑驳驳,甚至有細微的裂紋。

“焦尾琴?這难道是蔡邕的焦尾琴。”柳影眼光不俗,一眼之下不掩惊讶之情。

“焦尾”是东汉著名文学家、音乐家蔡邕亲手制作的一张琴。蔡邕在“亡命江海、远迹吴会”时,曾于烈火中抢救出一段尚未烧完、声音异常的梧桐木。他依据木头的长短、形状,制成一张七弦琴,果然声音不凡。因琴尾尚留有焦痕,就取名为“焦尾”。“焦尾”以它悦耳的音色和特有的制法闻名四海。

汉末,蔡邕惨遭杀害后,“焦尾”琴仍完好地保存在皇家内库之中。东晋末年之乱时,此琴流失不知所踪,没料到竟然落在吐蕃之手。

轻轻一拨琴弦,落下几点嘶哑之声。窗外雨声潺潺,风声萧萧,本就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又牵动离情别恨,人世凄凉。我在琴声中不觉泪洒,眼中的泪水已经戚然坠落,倾覆在泠泠七弦之上。

“一开始我只相信,伟大的是感情,最后我无力的看清,强悍的是命运。……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没说完温柔,只剩离歌。心碎前一秒,用力的相拥著沈默。用心跳送你,辛酸离歌。看不见永久,听见离歌……”

命运伸出手来,我们无能为力。有些爱要用一生去忘记,恨,一样会模糊时间。

琴声如诉,青青听得泪流满面,问道,“小姐,这首曲子这么悲伤,什么名字?”

我这么多天唯一一次开口,“离歌。”

我叹了一口气,又说了依据,“拿纸笔来。”德玛惊喜于我的反应,连忙招呼人拿来笔墨宣纸,是新墨,青青磨得不得法,沙沙刮着砚堂。

目光却只凝伫在那墨上,不言不语,似乎人亦像是那只徽墨,一分一分一毫一毫的销磨。浓黑乌亮的墨汁渐渐在砚堂中洇开。 终于执笔在手,却忍不住手腕微颤,一滴墨滴落雪白宣纸上,黑白分明,无可挽回。

柳影呐呐道,“再换一张吧。”

我摇摇头,沉沉地写下三个字“离歌集”。 突然一滴泪水掉在纸上,不动声色地扩散开来。

从此好像找到了一种寄托,这么多感伤的词曲诗句便如小溪般潺潺从笔尖流泻而出……仿佛只有这些才能驱散我心中的悲伤,我的心亦稍稍得到平息。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离开鄯州的时候,红叶舞山秋,如诗如画;红叶泣血,离人寂寞。境由心生,一切都只是心魔。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今宵别梦寒。

绵延几公里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旌旗之后,是一辆装饰豪华无比的马车,马车上竖起一柄青色的大伞。周围有十多个骑士保护着, 气势森严无比,仿佛铜墙铁壁一般。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德玛从我的房间里扶出一个身着汉服行若扶柳,面若芙蓉的美人,郑重其事地扶上那辆豪华的马车。而我被打扮得普普通通,塞上一辆看似堆放杂物的马车。

进去后才发现马车竟然有着十米的恐怖长度以及超乎寻常的宽度。车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蓝田暖玉为榻,鲛绡宝罗为帐。车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明月珠,熠熠生光,似明月一般。

一刹那的惊讶后,我又恢复了漠然。哪怕看到锦衣玉袍的墀德祖赞端坐在马车里,也没有一丝惊讶。他笑吟吟道:“元小姐觉得这马车如何?”

我不言不语,冷冷相对,他也不以为忤,笑道,“长路寂寞,就请元小姐看出好戏吧。”

我在一旁安之若素,充耳不闻,李代桃僵,声东击西,这些故弄玄虚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或许是我多心,只觉得他有意无意把目光拂过我的脸庞。

长路漫漫,整个队列行进速度并不快。行到玉门关之时,眼前是一片平畴千顷的荒漠,地上除了沙土和石头什么都没有!晚秋的太阳并不炽热,恹恹地照在没有生命的石头上发出淡淡的白光。远方目力所及,隐隐地能看见起伏跳动的群山,浅黛色的山影犹如名家的泼墨写意画,气势恢弘,似奔马,似狂飙。

西边的沙漠里忽然传出一阵号角声,一队一千多人的玄甲黑骑,充满了霸气和杀气,高举着马刀,向车队的侧翼冲杀过来。车队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