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被来去如风的骑兵冲得阵势大乱,不少人惊叫着,“保护赞普,护驾……”
而真正的赞普正坐在我身旁,不动声色地看着,眸间一片深沉,久久不语。
令人惊讶的是,这千余名骑兵,竟是彼此呼应地斜斜冲锋,将队伍中的青色豪华马车与大部队分割出来。
领头的人身材如同草原上奔走的巨熊,蓄养着胡须,更添几分威猛。他一把撩开车帘,只听见一声尖叫,那个娇娇弱弱的美人被抓住,横放在马背上。接着他一吹口哨,在吐蕃骑兵还没有围上来之前,千余骑兵又风云卷去。
一个青甲骑兵飞马过来请示,“赞普,这帮贼人追还是不追?”
阳光微闪,在他眼中映下一道机锋凌厉,他看着窗外骑兵带起的漫天黄沙淡淡说道:“自然要追,戏还是要做足的。”
接着他转身抚额皱眉,对我说道,“元小姐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回事了吧!”
玄甲黑骑虽然稍作掩饰,类似隋军,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来自草原的骑兵,除了突厥外不做他想。看来乙毗射匮也没有费心遮掩,一旦把人掠到手,墀德祖赞基于同盟的关系也不能公开翻脸,只能吃个哑巴亏。不过乙毗射匮也没料到,墀德祖赞使了个李代桃僵之计,这回吃暗亏的该是他自己。
我扯了扯嘴角,冷冷道,“关我什么事?”
他眼波动了动,似笑非笑,“是不关你的事,不过我这回可是损失了一个美人,你怎么补偿我?”
我置之不理,脸转向一旁。却在下一刻被他捉住下颌强扭了回来,他清冷眸底洒下似明非明,似暗非暗,“人人都说红颜祸水,到底是不是呢?”
我忍痛转眼妩媚,挑衅道:“红颜之祸,倾国倾城,要不要试试呢?”
他目光在我脸上流连片刻,隐着丝微锐利锋芒,转瞬间眼底冷锐隐去,慢慢泛起柔和,闻言一笑:“如卿所愿。”
第四卷 雪域
逻姿之城
原来入藏的路是这么漫长,前世火车不过三日,汽车也不过一周,如今漫漫的长路已经走了月余,广阔无垠的草原在西风的萧瑟中流露出枯黄,秋末冬初的景象已经颇为肃杀, 连月华也显得格外寒冽。
一入吐蕃边境,墀德祖赞仍坐回那青色马车,德玛、青青她们上了这辆马车陪我,一路也不算寂寞。德玛教青青、柳影吐蕃语,我一路无言,但听到耳里也学得七七八八。
历史中的吐蕃, 兴起于6世纪时,今西藏山南地区的藏族雅隆部,由部落联盟发展成为奴隶制政权。其领袖人物达布聂赛、囊日论赞父子,逐渐将势力扩展到拉萨河流域。7世纪初,囊日论赞之子松赞干布以武力降服古代羌人苏毗、羊同诸部,将首邑迁至逻姿(今拉萨),正式建立吐蕃王朝。
松赞干布的吐蕃王朝适应奴隶社会的需要,制定法律及职官、军事制度,统一度量衡,创制文字,与唐朝及天竺(今印度)、泥婆罗(今尼泊尔)广泛交往,引入封建文化,佛教也于此时正式传入吐蕃。
现今的吐蕃破党项、白兰,击败吐谷浑,取得其旧地,向西征服了在今克什米尔地区的大、小勃律,向南取得了泥婆罗(今尼泊尔)等地,不仅统一了青藏、康藏高原,而且占有今四川西部、滇西北等地,建立了一个不逊于隋朝的庞大的帝国。
日月山是历史上文成公主走过的路,也是这一世昌义公主回望长安的地方,一脚踏进这块土地,心底就会禁不住升腾起一种大漠孤烟般寂寥的痛感来。
遥遥相对的两座亭子静立在两座山头,走进亭子,栩栩如生的壁画彰显着公主从长安出发的恢宏场景。皇上率领满朝文武宫外送别,并折柳励志,愿公主到土蕃后尽快生根开花。然而这位曾经深藏大隋宫墙之内并不受宠的金枝玉叶走过这条荒芜的风沙之途,身心所历经的诸多艰辛已湮灭不知,只剩下了绘声绘色的传说。
离开繁华的故土行将远嫁一个蛮荒之野所带来的落寞,这日月山上曾洒下公主几多“千里故乡,乱魂飞过屏山簇”的伤愁。这一路马蹄的铿锵,众侍呼拥的五彩宫车,也难敌与日俱增的怀想思亲的孤单啊。红颜依旧,却隔着漫天的黄沙,雁叫声声,思念着家乡的山明水秀,却终不能如候鸟一样回巢。当红颜被黄沙遮盖,只有那琵琶,声声依旧。那是你的怨恨,也是我的伤心。
无际的荒漠,孤烟袅袅瘦成一缕。月如勾,刺痛双眼刺碎记忆。正自伤怀,忽听得柳影低声唤道,“赞普。”
回头一看,墀德祖赞缓步走来,他说道,“这日月山是当年昌义公主入蕃第一站。”
如水月色,皎洁银光格外的清冷,我淡淡道,“我知道。”
他望着我,黑瞳微微收缩,“你为入蕃之地伤怀?”
俯瞰西去的倒淌河,不知是不是公主当年回望长安留下的泪汇集而成。我反问,“难道公主当年从此入蕃,不曾伤怀?”
他深深看在眼中,缓缓说道:“公主当年离乡背井也是伤心,但后来她与祖父相处和谐,她也是吐蕃最尊贵的女人。”
据说松赞干布对公主可以说是言听计从。在她入藏之前,藏人喜欢用一种矿物赭石的色彩涂面,公主讨厌这种化妆品,觉得面目可憎,松赞干布马上下令全国禁止使用赭石涂面。公主喜穿汉族轻质的纨绮服装,松赞干布也就脱掉传统的藏民皮褥毡裘,身着丝绸服饰!在公主到达西藏之后,他命人仿照中原建筑模式修造一座宫殿式的建筑,这就是后世的布达拉宫。
世事,有时看起来残酷,翻转过来想,也是一种慈悲。从隋宫悄无声息的公主到吐蕃最尊贵的女人,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不过这种幸福,不是我的。
我眉心皱起,闭目长叹一声,心灰意冷的说道:“公主的幸福是因为她没有所爱之人。”
月上中天,在山投下一片幽深,映着他面目杳然而轻暗。他良久不语,半晌默然道,“你早晚也会爱上这块土地的,这雄浑无比的雪域高原。”
回望远山,千山暮雪,却隐隐透着万丈红尘的沉沉烟嚣,此后经年,应是关山如雪,烽烟残梦。
在广阔的天地间,山峦、天空、河流、树木,所有静止的物象在车轮的滚动下,变成了延绵不断的风光长影,由暗到明逐渐显露出大气,一眼望去,不知名的高峰突显于山峦叠嶂之间,积雪皑皑。
冬日暖阳,大片的青稞田在湛蓝的湖边延伸,收获季节的金黄映衬着藏族女人色彩华丽的服装,一边收割一边歌唱。青青趴在车窗边,一路看不够。
我淡淡道,“别看了,看久了眼睛容易雪盲。”
青青惊呼一声,德玛却惊讶地望着我,“姑娘没来过吐蕃,懂得可真多。”
没来过吗,我心中涩涩,隐隐约约的,在广漠空虚的世界,仿佛苍凉悠远的旋律奏响了,如水缠绵的声音,顿时爆裂着莲花盛开般的光芒,记忆里六世达赖仓央嘉措不息的情歌,清晰地吹拂进了我的心灵:
那一夜,我听了一宿梵唱,不为参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
那一月,我转过所有经轮,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
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了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
那一瞬,我飞升成仙,不为长生,只为佑你平安喜乐。
弹奏一曲古韵悠扬,幻想着一场地老天荒。千古的情事,沧桑的历史;不倦的故事,寂寞的红颜。谁是谁的梦里恋恋不舍海枯石烂的挂牵,谁是谁三千情丝缠绕不舍的残言断章?低眉仰望的瞬间,飘零一地的繁华,红尘万丈,转眼已是沧海桑田。
一路车轮滚滚,进入拉萨河北岸的逻姿城。一座巨石垒成的宫堡,兀立红山之巅,气势非常雄壮。德玛欣喜地叫道,“王宫到了!”
抬眼望去,宫宇叠砌、迂回曲折、同山体融合一体,这是布达拉宫给人最为直接的感受。我惊讶于当年的布达拉宫远胜于后世的堂皇壮丽。花岗石的墙身;木制屋顶及窗檐的外挑起翘设计;全部的铜瓦鎏金装饰,以及由经幢、宝瓶、摩羯鱼、金翅鸟做脊饰的点缀……这一切如同梦幻一般。
主楼自山脚向上,直至山顶。宫门一路迤逦洞开,銮仪卫和羽林军并守城外,成千上万的藏民伏跪在山脚下,匍匐而谦恭。墀德祖赞刚步下青色王车,欢呼声立刻响彻天地。
汉白玉台阶上的红锦金毯漫漫延伸至上殿,红毯尽头,站着两个穿着色彩艳丽的氆氇围裙,浑身珠玉的女子。二人并肩而立,遥遥望去,风姿高贵而绰约。
我多看了两眼,德玛凑上来道,“这两位是赞普的大妃,一个是格桑土司家的小姐,一个是嘉郎家的小姐。”
吐蕃有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土司是部落首领,可以世袭。这些土司是吐蕃的贵族,有很大的权力,在辖区内有无上权威,是名符其实的"土皇帝"。终吐蕃一朝,王室和贵族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不时有冲突爆发。
墀德祖赞并没有直接走上金毯,反而走到我们的马车前,伸手拉开了车门,一股凛冽的风顿时扑面而来。德玛撩起车帘,车门前已有一人伏跪在前作为脚垫,等着我踏上他的背。
我摇摇头,一跃而下,不料马车里久坐或是因为高原缺氧,忽然觉得一阵眩晕,就在此时,墀德祖赞温暖而有力的手扶住了我。等到眩晕的感觉逐渐消失,头脑也清明起来,手欲从他掌心抽回。他五指微一用力,我竟挣脱不得,不觉微怒地瞪了他一眼,感到很尴尬。
一阵阵钟鼓齐鸣,传来一声声高亮的喊声:“赞——普——回——宫!”他的手似宿命的约束牢牢扣住我的命途,牵引我缓缓行于红锦金毯之上,接受这万众高呼的荣耀。
云霞之后,阳光恰也在此时升起,于层叠连绵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夺目生辉的金光。正殿前的一位妃子一身银朱红云锦合欢长衣,明黄紫珊瑚氆氇围裙,衬得她灿然生光,硕大的东珠编在头顶上作“巴珠”,足见她的受宠与尊贵。
另一个穿了一袭织锦藏袍,有浅浅的月白色斑斓虎纹花样,底下是条纹繁复的长裙,裙褶里绣大朵枝叶烂漫的雪莲花。她胸前挂着护身佛盒“嘎乌”,用鲜艳的丝线掺辫盘头;辫梢互相交织成辫网,装饰着10厘米宽的缀有玛瑙、珠宝、玉器的饰带。
看见两女,我十指微曲,手里又是一挣,他感觉到,握我的手更紧了紧。两女看见墀德祖赞携我而来,微有愕然,本是欣喜的笑容立刻变得有些勉强,还是恭敬地向墀德祖赞欠身示意。
他微笑伸出右手去扶,“两位爱妃辛苦了!”
一把娇俏如露珠的声音脆生生越出道:“赞普,辛苦是应该的,但是不知道您这次中原之行竟带来一位中原美人呢。”
月白色藏袍的美人也笑盈盈道,“还不知道这位妹妹的姓名呢?赞普早派人通知,我们也好准备一下。”
他左手牢牢扣住我,介绍道,“这是大隋的元诗音小姐。”指着朱红色藏袍的美人笑向我道:“这是大妃格桑美朵”,又指了另一位月白色藏袍的美人,“这是大妃嘉郎央金。”
墀德祖赞先声夺人这一手,我如何不明白,但是装作不知如何行礼,更懒得和她们姐妹相称的敷衍,只淡淡点头示意。两女面色又是一变。
他一步上前,握住我的手走至主殿前,“今晚盛宴欢庆。”在众人的高声欢呼中,他不由分说地牵着我一路向后殿行来,身后留下愤愤不平的两妃。
一路宫殿重重,飞檐斗拱,走过998间宫室,来到一座巍峨宫宇前,正门前“采薇宫”三个金铸大字明晃晃地色彩在日光下分外耀眼。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江南的春天是衣食的春天,桑树涣涣,桃花灿灿,昔日去时,还是柳色青青的春天,柳丝飘荡似人有眷恋之情。今我来归,这里雪花飘零,淫雨霏霏。春色已褪尽。写这宫名的人一定读过<诗经>,小雅采薇中思乡的余韵千载之下仍惹起无数唏嘘。
仪门至正殿一条两车宽的汉白玉道相接,宫殿屋顶舒展自如,不事精细雕琢但庄重威严,隋宫的风格隐约可见。
他环顾许久,叹道:“这是采薇宫,昔年昌义公主的居所,这里的一砖一瓦都仿照长安,一草一木都是移自大隋。我在这里整整住了八年。”
他怎会住在采薇宫,疑惑的我随口问道,“不知道公主现在居于何处?”
他眸中沉沉尽是柔迷光华,“祖父去世后,公主常住山上修行室,最近去了大昭寺。”
我道,“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公主?”
他目光沉沉,眼神中那一缕隐秘的失望和落寞,“会见到的。”
他接着转向德玛道,“这宫中事情,你最清楚,暂时由你负责采薇宫大小事务。”
德玛喜不自胜,叩头道,“谢赞普!”
他牢牢看住我,含了一缕笑意:“你暂且歇息,晚些我再来看你。”
我冷冷哼了一声,抽出了被他握了良久的手。握得久了,冰冷的冬日里手心竟有汗濡湿。他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带着随从转身离去。索朗旺堆,曾遇见的吐蕃少年,今日的赞普侍从,临走时冲我做了个鬼脸。
我自顾自进入正殿,殿中刻画雕彩,居香涂壁,锦幔珠帘,穷极纨丽。青青初来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