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16(1 / 1)

琼楼微寒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惊喜地打量四周,叽叽喳喳的文革不停,像个兴奋的小麻雀。柳影面无表情地跟着,德玛笑着道:“这采薇宫是后宫第一宫,是当年老赞普为公主所建,费时数年,后来也就成了王后居所。”

我推开珊瑚长窗,窗外自有一座后园,似乎遍种奇花异草。更有桑树、松柏,株株挺拔俊秀,此时被冰雪覆盖,唯见茫茫一片。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无论如何的费心尽力,这里究竟是海拔数千米的雪域高原,怎会如同长安城的丰腴绝美,如富贵的牡丹,若艳丽的榴花。红袖宥酒,作赋吟诗,仙乐轻扬,顾盼生香,那繁华喧闹的景象,那浓墨艳彩的画卷,搬来的只有空空落落的浮华。

是夜,墀德祖赞派人来请参加宴会,我托辞不去。格桑大妃和嘉郎大妃来访,我也托病不见,气得格桑美朵拂袖而去。似乎宫里对我的恃宠而骄怨声载道。

从德玛口中我了解到,墀德祖赞父亲都松芒布早亡,他从小养在松赞干布身边,年仅14岁即位。在位早期,一切权力由大相沦钦陵把持,犹如傀儡一般。不过他韬光养晦,隐忍数年,终于逼得沦钦陵自杀身亡,夺回亲政大权。此后他潜心汉学,进行了许多改革,使国力继续得到发展,势力不断扩大。

吐蕃后宫按例一后两妃四夫人,其下侍妾不限。墀德祖赞着意笼络贵族,后宫有名有份的都是大土司家的小姐,格桑、嘉郎就是吐蕃势力最大的两家。

德玛几次欲言又止,在我再一次拒绝墀德祖赞的召见后,终于忍不住了,“姑娘,虽然赞普对您百依百顺,但也不能老是考验赞普的耐心,而且也不能太拂了两位大妃的面子。”

我似笑非笑道:“德玛,我以为你够聪明,能了解我的心思,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她猛地一怔,“姑娘莫非故意惹怒赞普?”

我连连冷笑道:“这样的不顺从,等到他兴趣淡了,也就丢开了。况且江山情重美人轻,如果贵族们对此大为不满,想来他也不会为我犯众怒。”

她沉思片刻,好言劝道:“姑娘的心事我也知道,只是事已至此,还要思量自己以后呢。”对我的冷淡不理,她只长叹一口气。

我总以为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亦无风雨亦无晴,如同一杯白水,味道淡淡的。每日里看看佛经,弹弹琴,摆弄摆弄花草,浑浑噩噩的如同行尸走肉。拥衾无眠的月夜下,在落寞的风雨夜里,细数着苍白而凌乱的句子,在字里行间,用指间的温柔,无尽的思念,刻画下凄美的缠绵,寂寞的悲欢。

云鬓罢梳,偶尔对镜,容颜虽然憔悴,但终究未曾大改,只是这一双眼眸,却真的如病心多年的老妇,又似曾经饱满盛放过后的花朵,这样无声无息的萎谢了,枯死在寒风枝头。然而,我怆然想,有些人,哪怕一生一世望穿秋水,也再望不见了。

过了月余,到了藏历新年,宫里增加了欢乐的气氛。腊月里宫女们就给窗户门相换上新布帘,在房顶插上簇新的经幡,门前、房梁和厨房也要用白粉画上十字符号等吉祥图案,一派喜庆。

宫里放了一个名叫“切玛”的五谷斗,即在绘有彩色花纹的木盒左右分别盛放炒麦粒和酥油拌成的糌粑,上面插上青棵穗和酥油塑制的彩花。还要用水浸泡一碗青稞种子,使其在新年时节长出一、二寸长的青苗。“切玛”和麦苗供奉在神案正中,祈祷来年五谷丰登。

藏历新年和汉历春节相差不过几天,遥想夜色中的长安,灯光依旧闪烁迷离,是否仍在继续一场万紫千红的盛宴。千门万户瞳瞳的日子,人们都忙着把新桃换旧符。是否还有人记得我曾在酒香里把歌声唱老,在花影里把身姿舞瘦。

可惜这样波澜不惊的日子终于被打断,除夕之夜,常来宣旨的索朗旺堆带来了参宴的旨意,还带来了一队侍卫,昭示着今晚宴会的避无可避。

两教之争

宫殿大门南向,一切宫檐以宝为饰,走廊台阁铃铎冷然,堂煌美丽,如同自在天上胜宫,观赏无厌,诸宝庄严,以各种绫罗作网纱,风吹过时妙好悦目。越量宫为赞普寝宫,共计九层,高大宏敞,庄严美丽,王与后二宫之间,连以铁桥,桥下悬绫幔,漫步天堑,佛尘有作声,有若天国。

目所能及之处,满月光华交接于宫灯错落,大殿屋宇在光与影的辉映下壮阔铺展,遥没在远处似无尽头的天边。宫中燃起无数盏珊瑚宝莲灯,光华耀彩入云霄,碧檐金阑和池中的倒影相互辉映,恍如瑶池琼筵。

台阶甬道流光溢彩,回首看去,逻姿城内外尽览眼中,城池白日规整的布局在夜色灯火下仿佛连成了深深万丈红尘。

我从来不曾想到,命运的齿轮从这一晚开始无法抗拒的沿着它既定的轨道运转,转入既定的宿命,改变了我,甚至是所有人的未来。

人生的旅程深邃幽长,我们对未来一无所知,亦未尝是什么坏事。如果我们一早确知结局,还有多少人敢去赴那茫茫的前路?

殿内每隔三步,便有内侍捧烛而立,照的大殿明华如昼。主座中间端坐着墀德祖赞,左右两边坐着两位千娇百媚的美人,珠光宝气,殿下十来位宫妃衣裙缤纷,花团锦簇,明艳照人者有之,楚楚动人者有之,个个都精心装扮过,唯恐落了人后。其中有两名汉女,也是绫罗绸缎,愈发趁得我一袭素衫清冷无比。

殿下左首坐着一位头裹黑巾的巫师,眼细而长,脸长而削瘦,面色苍白如纸,手指枯瘦如柴,一眼望去,令人心底不由自主升起一股寒意。右首是一位宝相庄严的僧人,身披大红袈裟,头戴一顶金光灿然的僧帽。我正打量着他,他忽的睁开眼睛,亮光一闪,似乎竟感应到了我的目光。

我忙收敛气息,淡淡向墀德祖赞行了一礼。墀德祖赞尚未说话,身边的格桑美朵毫无顾忌地瞧着我,脆生生笑道:“元小姐好大的架子,赞普三番两次来请,还姗姗来迟。”

我只淡然道:“伤心之人客居王宫,主人没有召见自然不能随意来去,况且新年盛宴,于热闹处不知如何自处,故而来迟。”

她笑时鬓发上东珠濯濯瑟动,如明月一般,“客居,王后的采薇宫岂是一般人客居的!” 她虽是笑靥婀娜,但话中挑衅之意已然经了然,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墀德祖赞面色不豫,眉峰一皱,嘉绒央金已经笑道,“妹妹来迟了,宴会马上就要已经开始了,不如坐下来欣赏。”说话间她的侍女将我安排在右手第二位,似客非客之座,离主席也很近。

墀德祖赞回首向她一笑,目光中含着一丝嘉许,嘉绒央金温婉一笑,面上微有得色。格桑美朵神色变了几变,终究按捺了下去。

我微微垂眸,周遭人等神色尽入眼底,众人对我的到来大多神色异样而复杂,对面阴郁的青年神色更是深沉。

桌上摆着卡赛、糌粑、酥油茶、青稞咂酒、糌粑茶、奶茶、酸奶子、琳琅满目,当然还有美味的烤牛肉、烤全羊。卡赛是一种酥油炸成的面食,有耳朵形、蝴蝶形、条形、方形、圆形等各种形状,涂以颜料,裹以砂糖。一件件象是装饰神案的艺术品,在节日里分外引人注目。

三声钟响,宫侍高声喊道,“吉时到,请两位法师宣法。”

黑衣巫师抢先站立,向墀德祖赞行礼,墀德祖赞朗声道,“先请苯教兴绕巫师诵经。”

“呜……”沉闷的黄铜号角响起,兴绕巫师坐于大殿正中,开始宣法。苯教是西藏最古老的原始巫教,据说起源于象雄地带,相信万物有灵,把宇宙分为神(赞)、人(宁)、魔(勒)三层境界。崇拜的对象包括天、地、日、月、星宿、雷电、冰雹、山川、土石、草木、禽兽等自然物。

听德玛提过,苯教的活动主要通过巫师来进行,巫师在社会上很有威望和地位,从婚丧娶嫁、农耕放牧,到交兵会盟、赞普的安葬建陵、新赞普的继位主政,都由苯教巫师来决定。

看来巫师感受到了佛教的威胁,他的宣法中充满了佛教传入的不满,对佛教侵蚀吐蕃带着愤懑,借着苯神的意志要求驱逐佛教,杀死一切入侵的人,还吐蕃一片纯净的天地。其间他阴森森的目光不时落在我的身上,就像有条冰凉的蛇盘旋。

接下来由佛教的宁玛法师宣法。他宣扬的是印传佛教主张,缘起性空。所谓缘起,即待缘而起,也就是说一切法的产生均有原因;性空则是自性空的略写,一切法均无自性,从缘而起,这便是缘起性空。不过他的口才颇令人佩服,一切佛法由故事中娓娓道来,让人不知不觉间信服。

宣法完毕,袅娜宫娥鱼贯而入,手捧金盏脚步轻盈,曳地长裙飘洒而过,带着酒香馥郁芬芳。一群噶尔珠巴(男童)和丝竹乐队入殿,乐队由几组高低两种音高不同的达玛鼓和两只藏式唢呐组成。

噶噜是宫廷中的一种艺术形式。它是专门为等宫廷贵族服务的,主要是在宫廷宴会、迎宾场合、庆典仪式上为达官贵人表演的歌舞。这种歌舞的表演者多为来自富家的男童(噶尔珠巴),而不得有女性参加。我略略听来,噶噜的音乐显得平稳、和谐、高雅,很少波澜起伏”。噶噜的内容严肃,曲调规整,给人以端庄肃穆之感。

本想安生地当一名看客,冷眼旁观吐蕃宫廷的一切,可惜有人偏偏要徒生波澜。噶噜将要结束时,一个噶尔珠巴跑到我的面前。

“白雪皑皑的唐古拉山

苍茫的天神在召唤

声声入我耳

听讲有红颜祸水倾国又倾城

王会有劫祸

杯杯苦酒饮过句句诅咒听过

日日望好日

日日望好日

请神赐斩妖宝剑来除魔

斩一斩再翻一翻继续过

日日望好日

日日望好日”

很好听的曲子,不错的词,如果抛掉这个孩子对着我唱的话,就更好了。这些噶尔珠巴都是来自贵族之家,不知这一个身后又是谁呢?假借神喻的名义,假借稚子之口,在这笃信神佛的地方,的确是个好法子呢。

我环顾四周,不少长者面色惨白,看来深信不疑。信目看过席下,除了埋头饮酒的墀德祖赞,其他每一个人都有意无意的向自己看来。

“唱得好,赏!”墀德祖赞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淡淡说道。越量宫中突然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安静中,没有任何人说话。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兴绕巫师又抢先出来,离席拜倒,“赞普,天神发话了,如果赞普一意孤行,恐怕会有大祸降临。”

他淡淡“哦”了一声,道:“当年昌义公主入藩,好像兴绕巫师的师傅占卜说的不是这话。”

兴绕巫师叩了一个头道,“今时不同往日,况且非我族类,其心必诛,望赞普三思。”

他微微正一正色,道:“你的意思,祖父可以做的事,我就不能做,同样的事,笨教的占卜不一,我看也做不得准。”

兴绕巫师脸色铁青,“赞普不要妖女迷惑了,要知道中原有个吴国,就是被敌对越国送来的美女迷惑,才亡国的。”

他似笑非笑的说道,“兴绕巫师好像一直厌恶中原的东西,怎么忽然对中原的历史这么了解了?”

兴绕巫师一时也愣住了,讪讪的不知怎么才好。我默不作声,目光落在兴绕巫师处,又不动声色的看了看宁玛法师。

对面的阴郁男子猛地站起身说道,“赞普,巫师是在传达神谕,王确实应该考虑一下,今年收成不好又大幅兴兵,如果有天灾降临,恐怕……”

墀德祖赞冷峻的面容上带着些玩味的神色,沉吟片刻,嘴角一扬道,“格桑土司说的是,这次兴兵,格桑家出人最多,你要些什么赏赐?”

格桑美朵望着土司,得意地一笑,看来这位是她的兄弟。而格桑土司谦恭地一弯腰,“这些都是我们身为臣子们应该做的,这些奴兵在您的带领下所向无敌。”

他呵呵一笑,抬一抬眼道:“格桑土司你越来越会说话了,说吧,你要什么,只要是我能给的。”

格桑土司微微垂下眼睑,仿佛无心一般道:“臣希望赞普能远离妖女,带领吐蕃更加繁盛,我想各位土司都是一样的心思。”

他不动声色,只环顾四座道:“诸位土司也是这么想的吗?”

所有人都轰然跪地,呼喊道,“赞普三思啊!”“不要被女人迷惑了!”“妖女” ……只有宁玛法师仍然静静坐着,一袭红色袈裟在人群中是个特别醒目的存在。

冷眼旁观,这一切在我看来有些可笑,却被人奉若神明,当成神喻。其实古来后宫争宠自然跑不掉朝堂之争,只是如此兴师动众有些过了。接下来,会怎么样,像烧死中世纪巫女一样烧死我这妖女。也罢,魂自雪域也就魂归雪域,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我嘴角噙着一丝笑,对着墀德祖赞凝眸片刻。只见他脸色愈加难看,眸中微冷,灼灼目光逼视着格桑土司,而格桑土司脸色微硬,脖子一梗,并没有丝毫退却之意。

墀德祖赞目光淡淡扫过宁玛法师的脸庞,身子沉沉往紫金宝座上一靠,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宁玛法师,你怎么看?”

宁玛法师行了个佛礼道,“别的老纳不知道,只知道元小姐身上有天珠,实乃佛教圣物,所以上次老那才能施法挽救性命。”

天珠,佛教圣物,我心底一惊,下意识地抚摸腕上的菩提珠,难道它还有如此渊源。前世里千山暮雪,那样一段轰烈的引子,只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