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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19 字 3个月前

今世吗,穿过层层沉积的迷雾,依然悟不出为何而来,又为何而生。

兴绕巫师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一样,难看到了极点,“是不是笨教厌恶的人,就是宁玛法师口中佛所眷顾的人?”

宁玛法师不卑不亢,只道:“待缘而起,也就是说一切法的产生均有原因,元小姐来到吐蕃就是缘起,自然有它的缘故。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好!”墀德祖赞面色转缓,哈哈地笑了几声,举起杯子豪放的说道:“不错,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还是佛家开明些啊!”

他的目光转到我似笑非笑的脸上,眼中的笑意微微顿了顿,“元小姐觉得很好笑吗,不知元小姐怎么看这件事?”

我心里涌起一丝儿警醒,片刻时间思量琢磨后淡淡说道:“我觉得很新鲜,中原有句话,不知道大巫师听过没有。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要知道在大隋没有一个法师能凌驾皇权之上,没有一个臣子敢和皇上讨价还价。”

这一袭话,如同一颗小石子落到平静的湖里,荡起一卷卷的涟漪,隐隐约约却深浅不可测。

墀德祖赞眼底仿佛一缕寒光映在了微缩的瞳孔中,瞬间被幽静的黑色吸了进去。我知道那句诛心之语,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脑里,一旦有任何冲突,都会提醒他卧榻之旁,尚有别人酣睡。

其他人或微怒,或惊醒,或惶恐,或还有一点儿惴惴不安。但是有两道目光带来的却是清晰的仇视,兴绕巫师和格桑土司那叫人心悸的注视,刻意的留下一道无法忽视的辙痕。

回到宫里,德玛煮了一锅“古突”,这是一顿十分有趣的而且非常特殊的晚餐。“古突”就是用九种食物,如麦片、豌豆、面疙瘩、人参果、萝卜等做成稀粥或者汤面片,一盘色彩缤纷,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青青第一次见到“古突”,盛好后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一下。德玛抿着嘴笑着打断,“别着急,还要赶鬼呢!”

“赶鬼?”青青诧异道,“新年还要赶鬼?”

德玛笑着点点头,“你们跟着我做就行了!”

她手中拿一团湿面并捏紧后揉擦自身的各个部位,嘴里还要念到:“天神呀!在新一年的日子里,我心上的苦难和身上的病痛以及一切邪气和晦气都请你带到山的那一边。”然后又把粘满疾病和晦气的面团放到装有“鬼”形象的破陶罐中。

我们笑嘻嘻地跟着德玛做着,青青故意揉了好几遍,嘴里嘟嘟囔囔,“天神啊,虽然你不是我的神,还是请你把我的坏运气带走,赐给我一个如意郎君吧。”

我和柳影都掌不住“扑哧”笑出声了来,笑过后又是一阵伤感。独在异乡为异客,岁月不居,时序如流。转瞬间,又是一年新春佳节。 每逢佳节倍思亲!此情此理,古今皆然。

我拿着面团,心里默默祝祷,一愿世清平,二愿亲人身强健,三愿亲人终可见。

这一切进行完毕,德玛终于宣布可以开动了。青青刚吃了两口,突然捂着嘴“哎哟”一声,柳影刚问道,“怎么了?”忽然也面露苦色。

青青皱着眉头从嘴里吐出一块小石子,“德玛,你怎么做的,这么大的石子也看不见。”搞笑的是,柳影吐出的则是一缕羊毛。

德玛笑眯眯道,“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谁吃到这些东西必须当众吐出来,预兆此人的命运和心地。石头代表心狠,羊毛代表心软。”

柳影抱怨道,“你怎么不先打声招呼?”

德玛笑了,“先说就不灵了,不过怎么是青青吃到石头,要知道石头表示意志象岩石般的坚硬,你吃到羊毛,表示性格象羊毛一样柔软,木炭代表心黑,辣椒代表嘴巴不饶人,钱币预示财运亨通。”

青青报着碗,直看我的碗,“小姐的是什么?”

我苦着脸吐出一个长满刺的果子,“这是什么东西?”

“斯玛热果”,德玛笑道,“谁吃出它说明此人处处伤人,为此要罚酒。”

于是轰然罚酒,直到我撑不住,大家相互议论,哈哈大笑一场,掀起欢乐的高潮。

德玛接着用糌粑捏制一个魔女和两个碗,把吃剩的“古突”和骨头等残渣倾入楷巴捏成的碗里。德玛捧着魔女和残羹剩饭跑步扔到室外,一个人点燃一团干草紧紧相随,口里念着:“魔鬼出来,魔鬼出来!”最后干草与魔女和残羹剩饭一起烧成灰烬,算是驱走恶魔,迎来了吉祥的新年。

遥望红山下,火把星星点点照亮暗夜,人流隐隐川流不息,驱魔的队伍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头。空气中弥漫着香喷喷的酥油味和烧香后发出的淡淡的檀香味。

这种怀旧的情绪,今夜被亦钩亦环的明月撩拔起来,潸然而下的泪,洗不去满面的尘霜。戚戚然的心境下,所思考的,天涯共此一轮月,江山一统的英雄梦,怀才不遇的寂廖感,酒入愁肠的思乡情,泪湿鲛绡的相思意。虽是不一样的情怀,却在同样的月色下倾泻的淋漓尽致。

倘若这样的月色也会散碎,那么,它一定是碎在那个叫做长安的地方。 只是长安月下,今宵是否有人忆起我。

对月空饮,酒是穿肠的酒,浇得愁肠百结,月是穿心的月,牵出柔情万种。这似有还无的月色,融在酒杯里,轻易的击中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按着吐蕃的规矩,元月斋戒,辗转间,不知不觉已是二月。冷清无人的采薇宫忽然迎来一位意外的客人也是主人。

内殿里暗沉沉的,因着墀德祖赞的闯入,宫人们迅捷地把整个宫里鎏金蟠花烛台上的红烛点燃。我不着脂粉的容颜就这样突兀出现在他的面前,连同依依青丝和一袭素衫。

阿风走后,我一直身着素衣青衫。 比翼鸟终将老去,连理枝也会被折断,也曾号啕大哭,也曾夜深啜泣,但是无法阻止离去,无法挽回伤悲。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原谅自己给最爱自己的人,带来这样悲伤的结局。他终其一生,始终不离不弃,可是我却几乎什么也没做过,连紧握他的手共赴黄泉都做不到。

即使我的眼泪再纷纷扬扬,而他已经离去了,从今后,他都不知道了。从今后,我的爱恨悲伤,他将再也不知道了。

素衫依旧

夜色深沉,窗外满天星光漏进零星几点,满殿烛火辉煌,却照不亮我的伤心。

墀德祖赞温然关切道:“怎么穿这么少,这么晚还在写什么?”他从内侍手中接过银海雪貂皮的斗篷要给我披上,我微微一侧身,他的手尴尬地悬在空中,只余那个手势。

精明的内侍连忙接过,他不以为意地挥挥手,让所有人离开。玉帘轻卷,德玛等沉静退下。殿内静极了,仿佛无人一般,红烛摇曳的柔光之下,缓缓滑落一滴滴软而红的烛泪,淌在鎏金蟠花烛台上,逶迤成珊瑚的斑斓形状。

他拿起我在随手写的词,念道,“一点芳菲乱,月隐西楼泪红残。展转半世,素衫依旧梦依然,物是人非,玉壶冰谁晓心酸?枫落犹红,几人相思几人还?”

他面容刚硬,言语却说得真挚而恳切,“你身子刚好,元气还未恢复,太过伤心对身子不好。”

我冷一冷道:“不是身伤,便是心伤,左右是个伤。”

月光如银,他如鹰般锐利的眼神并未放过我,“半年了,我给了你时间平复。”

我悲极反笑,“看来赞普没有真正伤过心,有些时候,伤心是一辈子不会好的。”

他眼里深沉的神色微微一亮,似跳跃的烛火,“也许吧。”

吐蕃初春的夜晚,月光如水平静柔和,却也带着丝丝寒意。屋内燃着火盆,暖炉有木香、藏香的香气冉冉袅袅,无论外头再怎麽天寒地冻,屋内总是温暖的。

良久,他怅然叹息,声音有些空洞,像这空茫而静寂的夜,“这采薇宫竟然多年不燃沉水香了。”

“沉水香?”我愕然道,“赞普喜欢沉水香?”

沉水香来源于牙香树、白木香,还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做“女儿香”。产自南方的沉水香,洗晒由姑娘们负责,她们常将最好的香块偷藏胸中,以换取脂粉,香中极品“女儿香”由此得名。

他低低道:“我自小长在祖父膝下,看着公主点着沉水香,弹着七根弦的琴,品着不加奶的清茶,穿着中原的绫罗,心中充满着好奇。吐蕃的女子总是散漫惯了,她却平日里笑不露齿,端庄稳重。我总是在想,中原的女子是不是都是这样?”

我想了想道,“大约都是吧!”

他微抬的眼眸牢牢看着我,“我原本以为是的,没想到那次去长安却发现一个不一样的人。”

我微微一怔,他莫非说的是天然居初次见面,我用迷药迷翻他的事。早知道如此,人生若只如初见,我一定不招惹他,远远躲开他。

他笑道,“你知道吗,天然居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我不由诧异,“不是天然居,在哪?”

他看我一眼,“是在青楼。”

凝神思索,青楼也只有和独孤凌青楼订盟时去过,不过好像和镇远侯世子打架的时候人群中还有两个胡人。骤然心下一动,忙看他道:“莫不是……”

他颔首道,“第一次见你在青楼和人打架,第二次和你打架被你迷翻,第三次遇见你在都江堰。”

茫茫人海相遇,到底是善缘、孽缘、还是恶缘。可惜只动了心才算是有缘,缘分有时也是孽缘,可以因缘生怨。孽缘是一种虚妄,因为抱了过高的希望,希望达不到就成了怨。甚至变成了冤家对头。

我望住他,敛住心神,淡淡道,“那又如何?”

他含笑听着,不置可否,只顾左右而言他,“一开始我喜欢中原女子的温柔可人,几个妾侍如此;后来想着娶个中原公主,端庄贤淑如昌义公主一样,再后来,看到了你,好像与我想得都不一样,但不知为什么,我不想放开你。”

我慢条斯里地抚摸着素衣上的貂裘,“可惜女子并不如地上的鲜花,任由你俯拾。”

“最美丽的花只有放在最美的花瓶里,放在最美的宫殿里才相配。”

“可惜有的花只喜欢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他突然回过头来,我猝不防及,正正对上他的眼睛。他突然伸出手来,抓住我的肩。我不由自主的被他紧紧的攥向前来,来不及反抗,他已经吻上我的唇。我用尽的全身的力气去挣,他一股蛮力扣住我的肩,只是不放手。

我几乎无法呼吸,肺里的呼吸全都被挤了出去,我心下一慌,曲膝撞向他,他闷哼了一声,终于闪开一旁,楚痛的弯下腰去。

那一瞬间,我又羞又恼,大声喊道,“你死心吧,我不会顺从你的,永远。”

他直起腰来,神色变得厉害,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沉声道,“你不要忘了,你的命握在我手里。”

我冷笑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这条命我早就不想要,你要就拿去吧。”

他神色阴沉似乌云密布,沉默片刻,“你不在乎自己的命,难道也不在乎别人的命?”

我嗤笑一声,“我并不是软心肠的滥好人,其实这世上我真放在心上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况且,”我刻意顿了顿,“赞普大人,你除了用这些威胁我,还有什么?”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一跳,很快又恢复了坚毅刚硬的线条,“向来我想要的,一定要得到。我会让你屈服的。”

我冷冷道,“拭目以待。”

他拂袖而去,临去时回头看了一眼,眸底星子碎寒,目光似钢刀划过我的脸颊,仿佛有一点势在必得在里头。宫人为他打开沉沉的殿门,寥落夜色中那天青王袍划出一道别样颜色,又转瞬何浓重的黑暗融为一体,消失在宫城深处。

夜风带着初春的微寒吹起衣袂,我微微打了个寒颤。重重宫门,夜空如幕,钟鼓迟迟,偌大的禁宫深深几许,无声的靠近过来,半日里所有的坚强忽尔如被风雪卷尽,一瞬间冬日又切实的占据了眼前。

逻姿城的春天是十分珍贵的--因为春天来得太不容易了。漫长的冬季里,远处是皑皑白雪,近处的山峦和田野一片褐色,象广袤的月球,没有丝毫生命的迹象。看到春天,尤如跋涉在沙漠中的行者,看到了绿洲,看到了希望。

逻姿的阳光是灿烂的。每天都是晴空万里,每天都可以透过那透明的空气看到很远的雪山那雪线的变化,看到不太远的山峦由黄变绿。

我站在王宫的最高一层远眺,如碧海一般的晴空之下,雪山巍峨高耸,如一条玉龙腾跃起伏。灿如金粉的阳光照耀其上,那种璀璨与神圣的高洁,让人屏息。微风吹过,柳絮在天空中飞翔,似雪花飘舞;在地上翻转,如细浪沙滩,引发我无尽的情思。

一缕琴音,幽然飘渺,时隐时现,飘忽不定。此刻似远自天边,如闻天籁,彼时又近在咫尺,恍如清音。夹杂于猎猎风中,若非仔细听来,则断难闻及。如此琴音袅袅从何而来?侧耳倾听,却终究无法判断声音的来源,惟一能够感受到的只是此乐神韵丰足,闻之令人不觉陶醉其中。

不知不觉走得高了,向上的路比较宽,石板嵌的。墙是夯土而成,足有3米厚。宫的高处有个四合院,没有大柱殿堂,标明这里不是庙,但墙上全是壁画,描绘着我看不懂的宗教教教义之精华。走得近了,见门上有块小小的匾额,金漆都已脱落了大半,分辨良久吐蕃文,才看清是“清修室”三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