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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27 字 3个月前

我一时好奇,见灰色的木门半掩着,想是有人在。于是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是一座深深的庭院,满目绿色顿时晃住了我的眼。园中都是吐蕃罕见的耐寒植物,自成意趣。一条鹅卵石的羊肠曲径幽深到底,似乎引着人往里走去。颇有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感觉。

尽头是寻常模样的一间正堂,几间小小的禅房,收拾得十分干净整齐。琴音嘎然而断,有一把温柔的声音静静传来,道:“你找人么?”

我闻声望去,却见一个穿青衣的女子,推门而出,愕然地望着我。

我知道这样悄悄进来,已是十分失礼了。忙欠一欠身,抱歉笑道:“我是被琴音吸引而来,不想打扰了居士。”

她满脸惊讶的神情,“你不是吐蕃人,是来自中原吗?”

我细看才发现,她虽然皮肤晒得红黑,但眉目细致明显不同于吐蕃女子,心下一怔,“我来自大隋,您来自何处?”

她惊喜地冲着屋里说道,“公主,这位姑娘是来自大隋!”

屋内传来温和恬淡的声音,“请她进来吧。”

“公主”,脑中如电光火石一般闪亮而过,莫非是昌义公主。一进屋,我就迫不及待地抬眼望去,眼前这位气质温婉的素衣女子,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双眉修长,清雅秀丽,气度高贵,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当真是人淡如菊。她双目犹似一泓清水,在我脸上转了几转,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

她,眼前的这个女子,竟是当年名动京华、至今仍深深流传在无数人口中的昌义公主,如今的静安法师。

我郑重地行礼如仪,向她行了个宫礼,“见过昌义公主,在下长安元诗音。”

她好看的娥眉微微蹙起,惊讶后恍然一笑,“看来真是长安来人,能在他乡遇见,也是有缘。安云,去备些茶吧。”

我打量禅室简陋,公主身边也只有几位侍女,谁也不曾想到,当年被人景仰,口口相传的昌义公主,竟寄居在这清修之所。

我不由叹道,“当年公主自请和蕃,如此大义大隋人人景仰,有诗写道,自从贵主和亲后,一半胡风似汉家。”

她安静朝我淡淡微笑,“哪有什么大义,古往今来和蕃的女子有几个心甘情愿的。”

安云冲了茶上来,我品了一口,笑道:“还真吃不惯吐蕃的酥油茶,不想在公主这吃到正宗的长安紫阳毛尖。”

她微微一笑,眼中有着悲悯的神色,“难为你了,这样辛苦。”

我不由一怔,她又接着说道,“我听说赞普掳来一个中原女子,大概就是你了,想来你也不是心甘情愿的。”

我心中苦涩,怔怔说不出话来,片刻才说道,“蔡文姬<胡笳十八拍>中唱道一生辛苦兮缘别离, 故乡隔兮音尘绝,至今才有感受。”

她的神色苍白,一点笑容仿佛是尘埃里开出来的沾染着风尘的花朵。我忽然醒悟,不该说这些话,赧然道:“在公主面前说这些话失礼了。”

她温文而笑:“无妨,我刚来时也是如此,后来有人每日里为我搜集各种大隋的香料、茶叶、乐器、花草树木,慢慢的也就惯了。”

我道:“那一定是松赞干布赞普吧,听说赞普当年为公主筑一城以夸示后代,才有了这布达拉宫。”

她微微沉吟后怅然一笑,并不说话。掐丝珐琅兽耳香炉内焚着沉水香,一缕淡白的软烟袅袅升起,被那虚浮的阳光染做金色,光影离合。

我道,“一直想拜见公主,却听说公主到大昭寺修行去了。”

她微微点头,“不错,宫里准备过年,索性住到大昭寺,清静些。”

她说得十分委婉,然而再委婉,我亦明白了。公主入蕃后和赞普只有十年短暂的夫妻生活,松赞干布病逝后,公主膝下无儿无女,红颜寂寞,那是怎样难熬的岁月?即使墀德祖赞封她为静安法师,但新年盛宴,万民会面的日子,在宫里总归是不便,身份尴尬。

我问道,“听说当今皇上曾派尚凯来请公主回长安颐养天年。”

她双唇紧紧地抿着,良久,唇亦抿得发白了,才缓缓吐出一句,“回去又如何,故人已不在。”

她叹息了一声,“听说你住在采薇宫,一定听过那句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是怎样深长的思念啊,遮湮了漫漫的年华。怕这么多年战火肆虐,少小离家老大回时,已见不到你们那温暖如春的笑颜。如果回来,你们已不在,那么,活着回来,还有什么意义呢?

那么对我来说,千山暮雪,烽烟残梦,这一世我还能回到长安,能见到故人吗?踏上归途,是否已是繁华散尽,落花时节,能否逢君。

半晌,公主打断了我的伤怀,劝慰道,“佛家讲究随缘,此心安处即吾乡,不如跟我习佛吧,心内还能求得片刻平安。”

我默然片刻道,“心有伤痕,如何能安?”

她看了我一眼,了然道,“不要太违拗他,他毕竟是赞普。”

我随口叹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她怜惜地凝视我,“你有这志气固然好,只是岁月如河,人间哪有永恒之地?与其悲戚度日或者怨天尤人,不如以一颗慈悲之心融入众生中去。”

想到眼前之人的境遇,我不禁叹服,如此有智慧的女子,无怪乎能对不幸甘之如饴,能对命运宠辱不惊。只是如此聪明的她最终是屈从于命运,还是顿悟了命运。

闲谈中,我将长安的各种新奇逸事娓娓道来,公主和侍女们听得是津津有味。我长久没有与人这样舒畅自然地说话,心下也是喜悦,不知不觉,天色转暗。

公主微微含笑,眉目和蔼,“天色晚了,这边简陋就不留你了。下次有空多来坐坐,我倒很喜欢一起说说话呢。”

我恭敬道:“公主盛情,晚辈如何敢不遵命呢?只要公主在宫中,我一定常来陪伴。”

临别时她踌躇了一下,说道,“听说赞普最近派人前往长安,不知何事。”

我不由惊讶,轻轻低呼了一声,“莫非吐蕃和大隋要暂时休兵,派人去议和去了?那我……”

我的未尽之言是如果两国议和,那么家里出重金相赎,我是不是就能回长安?

她缓缓摇了摇头,“不清楚内容,据说使者一行极其隐秘。唉,知道了又能如何,还是静待吧。”

我双眉微蹙,命运的到来,难道只有静待,虽然不信命运,可我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回到采薇宫时天色已晚,柳影,青青急得不得了,在门外伸着脖子望了许久,见我回来,柳影喜悦过后开始埋怨道,“小姐去了哪里,这么晚也不回来,德玛已经出去寻了。”

我歉然道:“没什麽,叫人赶紧去找德玛,免得又引出什么事。”

青青对着柳影道,“我说小姐没事的,你还不信,小姐的武功,一般人奈何不了她的。”

我心中忽的一动,在鄯州选中她们两人时,我重伤未愈,缠绵病榻,其间一直养病,之后也没有用过武功。当下,我微微一笑,“青青如何知道我会武功?”

青青一怔后抿一抿唇道:“我是听德玛姐说的,她说小姐曾把她打晕了。”

我不由一笑,确实如此。当时逃离军营时也是迫不得已,没想到后来德玛也没有记恨,仍然服侍得尽心尽力。

于是派人去寻德玛,二人围着我坐下,我将今日之事絮絮说了。

柳影叹道,“公主余生只有青灯古佛相伴,一代红颜,可惜了。”

青青却含笑道,“听说公主是长安有名的才女,各国求婚的时候她出了五道难题,其中一题是丝线穿九曲璁玉,唯有吐蕃大相禄东赞用丝线缚蚂蚁智取,当时传为一段佳话。”

柳影向往地说,“真的吗,如果是老赞普就更好了。”

青青道,“不一定,当年人们都说禄东赞是吐蕃最聪明的人。”

我不动声色,垂下眼眸只望着自己的脚尖,脑中一阵阵发凉,却是如明镜一般刹那雪亮。当年宫中秘闻,她一个州县女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的身份如何,对我来说是福还是祸。

长安来客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春光已老,佳期如梦,转眼间已是初夏。点点滴滴地疏狂放纵,也只是,那遮不了的思愁满眼,盖不住的隐痛如山。

卓雅离去已经一年多了,阿风不在也快一年了,只剩下我一人形影相吊。陆游说过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而我却是心在长安,身老天山。

曾经年少的我,哪里知道,生活永远不会也不可能是童话。只有童话故事里,才会有圆满的爱情和结局。而现实却以无比强悍的力量逼人低头,只余时间的流光,沧桑的浮影。

是否真的有轮回, 因为有了轮回,我们原先微薄短暂的生命有了希望,今生难了的夙愿,可以寄望于下世,对你难解的纠缠,也可以自解为: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那我欠你的,是否只有下辈子才能还。

拥衾无眠的月夜下,执携诗卷借月吟咏;露冷霜寒的清更时,炉旁暖酒醉看红尘。在岁月的过隙里,把所有凝眸的情愫,化为一声声惆怅的叹息。在渐行渐远的岁月边缘,肆意泼墨,将几多缠绵的旧事写入亘古的词章。

这一日见日色明丽,去清修室看望公主,没想到却扑了一个空。回来后正怔怔坐着喝茶,听得内侍进来有尖声尖气的声音禀报:“元小姐,长安有贵客到访,赞普清你去越量宫。”

“长安”,我几乎有瞬间愣住完全说不出话来,仿佛一个水球被人用力摁到了水底,又遽然腾了上来,那种无可言喻的惊喜。良久我醒神过来,已是含了巨大的喜悦和欢欣,“来的是谁?”

内侍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不耐烦地挥一挥手,就要赶过去。德玛急忙拉住了我,向我示意。我低头一看,今日身上只穿一件家常的浅蓝的缂丝衣裙,松松挽一个螺髻。

我不得已地坐下,由着柳影和青青为我梳妆,只看着几缕发丝被青青扭在手里左旋右盘,灵动如鲜活一般,不一会梳好了归云髻,发髻后左右累累各插六支碧澄澄的白玉响铃簪,再不加多余的妆饰。一身的品月色直领锦衣,织进银丝金线的鸟衔瑞花旋云纹,既清爽也隆重。

我迫不及待地奔向越量宫,虽然按着礼数,在宫中不可能奔跑,但急促的步伐带动头上的白玉响铃簪发出细碎清灵的响声,正如我急切的心情。二宫之间的临空铁桥,漫步其上,佛尘也沙沙作响,有若天国佛音召唤。

高大宏敞的宫殿中墀德祖赞仍然端坐正中,好久没见,他脸上仍然带着一种狂傲,此时又添了一股志得意满的深情。他的左手赫然是昌义公主,一身正装华服益发衬得她高贵雅致,气度翩然。她望了我一眼,目光中分明有着悲悯的神色。

我不及回味,只在人群中逡巡熟悉的面容。远远的见一位英姿勃发的青年武将,定睛一看,是大堂兄元弦铮。我喜出望外,而他却有些闪躲我的目光。此时,一位着紫色袍衫,束金玉带,十三銙的隋朝官员向我行礼,却是相识的礼部侍郎连宗轩。

他行的是一个令人惊讶地跪拜之礼,我慌得连忙去扶,口中连说,“大人如此大礼,如何敢当!”

他起身,满脸笑容道:“皇上一下旨,下官就立即请缨来宣旨,只是在路上耽搁了些日子,真真要度日如年了。”

心中诧异,什么旨意,和我有什么关系。一个区区臣属之女,怎么值得皇上关注。我道,“不知什么旨意,劳烦大人亲自来传旨。”

他满面堆笑,只从随从手中接过圣旨,宣读道:“元诗音接旨。”我眼皮不由一跳,跪地,发髻上的璎珞垂在眉心有疏疏的凉意。

“大隋与吐蕃素有渊源,先赞普松赞干布曾尚昌义公主,今吐蕃赞普向慕礼仪,复修朝贺之礼,愿保塞传之无穷,边陲长无兵革之事,朕甚嘉之,特封元氏诗音为永泰公主,赐赞普为婚。钦此。”

落地的声音在阔大的殿堂里一声声回响着,震得人心颤,心寒。时间似乎在一瞬间定格了。我怔怔呆住,几乎不敢相信。我,永泰公主?赐婚吐蕃?怎么会?!

我心口剧烈地跳动着,下意识地咬着嘴唇,生疼生疼的。那么疼,不是在做梦, 和亲这种事怎么会落在我头上,和我有什么关系。纷乱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在试图冲出,心中的不平一时难以抑制。

连宗轩笑得欢天喜地,仿佛是天大的喜事落在我头上,亲手将圣旨交到我手里,我缓缓起身,冷笑着接过。薄薄一卷黄色的丝帛,用湖蓝和浅金丝线绣双龙捧珠的图案。一爪一鳞,莫不栩栩如生,赫赫生威,满是皇家威仪。我的指尖拂过丝帛,微微颤抖,短短几行字,已经落定了我的终身,如果要转头,如果要抗争……我的眼中几乎要沁出血来。

我冷冷一字一句道:“如果我不从,会怎么样?”

空旷的大厅里一时很静,静得仿佛空气都不流动。一个惊讶且颤抖的声音传来,“诗音,不可!”是大堂兄。

他的尾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似一片薄薄的锋刃从我身上刮过去,一时不见血出来,只觉得疼,唯有自己知道,已经是伤得深了。

墀德祖赞眼中有深不见底的了然,脸上却浮现一丝轻笑,这种表情我曾在一个玩弄断翅膀蝴蝶的孩子脸上见过,那种看着猎物不断挣扎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