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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淡淡笑道,“永泰公主怕是一时诧异,那就有劳连大人和元将军劝慰了。半月后,我希望封后大典能按时举行。”
连宗轩诺诺应是,我看着他不动声色的神情,心里突然有种明悟,他要的是一份征服的快感与得意而已。想到这里,我的神色平静下来,静静的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采薇宫中,一匹匹的恍如云霞的绫罗绸缎,一箱箱的灿灿生光的金银珠宝,流水一般地送进宫来,忙得阖宫的人脚不沾地。大堂兄闷头不语地立在一旁,连宗轩则忙着张罗东西。
连宗轩满面堆笑道:“这绀地绛红鸣鸟束锦,香色地红茱萸云锦,闪色隐花水波纹孔雀纹锦,隐花奇卉八角星重锦都是吴地精品,连宫里都还没有。这金制镶宝如意,金八宝双凤纹盆,金錾梅花带,珊瑚攒金树都是内库珍品的,这全套的青玉托底蓝玛瑙石雕更是百年难得一见。还有这皇上特命人烧制的琉璃,公主你看,单这琉璃的千手观音就是无价之宝,足足打破了上百个才得这一个。
观音宝像采用无色琉璃浇铸而成, 白色中隐约流变着色彩,像西天的云蒸霞蔚。间或有几粒无规则的泡泡,像是宇宙的呼吸。观音宝冠和服饰上的珠宝均为手工镶嵌,白玉、翡翠、琥珀和珊瑚等,所有贵重的珠宝都层叠镶嵌,使之更显富丽豪华。
何稠何师傅的技艺愈加高超了,这等大型琉璃观音确实世所未见。我淡淡笑道,“那就先谢过皇上了。”
他又陪笑道,“这几箱是府里专门预备的,我当时就说,宫里赏赐的都是珍品,但右相说家里东西用得惯,这都是老人家一片心意。”
我淡淡瞟了一眼 “东西固然好,重要的还是心意,大人忙了半天,不如坐下来说回话吧。”
连宗轩呐呐地坐下,大堂兄也闷闷坐下,只是一径出神,一向敦厚的眼神也有些茫然。
这位礼部侍郎只是安坐了一会,酥油茶只品了一口,就皱眉放下了。忆起自己的任务,又开始滔滔不绝,“皇上颁旨的时候说了,前有昌义公主,后有永泰公主,为国为民,实乃大义,与国有大恩,实乃我大隋女子的楷模……”
我不耐地打断他,“除了圣旨,大人这次来和吐蕃没有合约吗?”
他一怔,回过神来,咳了一声道:“有是有的,但是还没公诸于世。”
我“嗯”了一声,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不知什么内容?”
他的嘴唇微微张合,踌躇了一下。我冷笑一声,“这合约和我莫大有关系,我也不能知晓吗?”
“当然,当然,主要是怕突厥那边得到消息”,他连连陪笑,“公主与赞普成亲,大隋和吐蕃就有了翁婿之情,两国合约边境维持现状,互市依旧,最重要的是我朝与突厥之战中,维持中立。”
心底冷笑不断,原来,原来我的牺牲才换来暂时的平静,这些男人的争夺,从来不会为女人稍作停息。我已注定是枚棋子,被放入命运不可逆转的棋盘。当人们看到那华丽的嫁妆时,有谁注意到伊人脸上的泪痕?
我口气却依旧是淡淡的,“我久离长安,不知道朝中情形如何,皇上身子是否康健?”
他笑道,“皇上龙体康健,公主无须挂念。但是今年朝中的喜事真多,两位王爷大婚,那真是欢动九城。”
我的心口沉沉的发烫,喉头微微发痛,觉得有些不安,盯着他道:“两位王爷大婚,哪两位?”
“楚王纳独孤艳为楚王妃,越王纳韩非欢为越王妃,朱雀大街那是十里红毯,万人空巷,华灯结彩,金玉生辉,啊……”他蓦然瞥见我,连忙转口,“当然公主您下嫁是第一等大事,皇上怜惜您不能从长安出嫁,赐的陪嫁妆奁排满了整条玄武大街……”
别后不知人远近,经年风霜难去怀。流年似水,岁月无情,没有人可以第二次踏进同一条河里。错过就是错过,错过就是一生。我和杨昊,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我以为我不会痛,不知哪里却隐隐作痛,原来和昊有关的记忆是烙在心上的一幅刺青,墨色早已渗入肌理。
一如既往,我保持着沉稳平和的微笑,可是堂兄怜悯的眼神却泄露了我的秘密。我知道,在他关怀的注视里,无论怎样着力去掩饰,那些失落、忧伤、痛楚终究会露出些破绽,无所遁形。
半晌,我听见自己涩涩的声音,“连大人一路辛苦了,先下去休息一下吧。我和家兄还有些话说。”
他连连应道,“是是。”我使了个眼色,德玛也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去,我的余光也捕捉到了柳影眼神中的失望和哀伤,青青眼中那一缕隐秘的幽光。
有微风倏然吹进,夏天的傍晚依旧有凉意,带着花叶生命蓬勃的气味。于我却宛若一把锋利的刀片贴着皮肤生生刮过,没有疼意,但那冷浸浸的冰凉却透心而入。
我扬起头,明灿的晚霞照得我微眯了眼睛,声音却是冷冷的,“谁提出来的和亲之议?”
他凝神的片刻,深邃目光中拂过无限的痛心与温柔,“吐蕃赞普墀德祖赞突然遣人求亲,都以为他会求娶皇上最宠爱的永琳公主,不料他却指定要你。”
我微微扬唇,语音里有一丝质疑和嘲讽,“所以你们就顺水推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吐蕃使者当庭提出,祖父措手不及,满朝文武大臣大都赞同,祖父也是独木难支。况且”,他顿了顿,“皇上的意思才是最重要的。”
我哧笑一声,“皇上能不赞同吗,嫁的有不是自己的女儿!”
他面色一白,“不要瞎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其实朝上也不是人人都赞成,越王和晋王就不同意。”
“哦”,我一扬眉,默默饮着杯中的酥油茶,那黄黄浑浑的汤色让我觉得有些腻烦。
“越王说万里河山如何能靠一弱女子来承担呢,岂不愧杀一众男儿,说得武将们惭愧不已。而晋王念及你的救命之情,当庭抗旨,斥责吐蕃使者,被皇上一怒之下逐到北疆去了。奇的是,这次楚王杨宇也没有与元家唱反调,也是反对和亲。”
心下苦涩不已,像吃了一颗莲子,不是没有人抗争,不是没有抗争过,只是无奈的让人看到向权力的低头。是不是怎样的要强,都强不过命运,强不过尘世后那只翻云覆雨手。
我的声音干涩,“他们成家了也好,独孤凌呢?”
他嘴角轻蔑的一撇,“那个花花公子,久未在长安露面,谁知道去哪了!”
他看我良久沉默不语,指着一个箱子说道,“这是二叔和二婶给你的备的嫁妆。”
我不觉长叹,“父母身体如何?可惜我不能在膝下尽孝了。”
他顿一顿,霎时面孔雪白,颓然苦笑,“二叔为你的事忤逆皇上,虽然皇上没有降罪,但祖父把他禁足了。二婶难免有些伤心……”
箱子中嵌珊瑚项圈,金累丝香囊,翠十八子手串,碧玺手串等晶致华耀、珠辉明光,能看出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很好。
忆起悠闲馆的窗下,年少的我伏在母亲膝上,看着丫鬟一件件收拾这些精美绝伦的首饰,啧啧称奇。母亲的手清凉而轻柔,像是羽毛,拂过我的额头。“这是我的嫁妆,到时你和妹妹出嫁的时候就是你们的嫁妆。”
我扭捏地转着身子,“还早着呢!”
母亲笑语盈盈,“很快的,你刚生出来就那么一点点,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不过等你们慢慢长大,我也慢慢老了。”
我带着孩子气的天真撒娇道:“母亲哪里老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从不嫌弃自己的孩子,无论走了多远,只要有家在那里,父母在那里,总感觉永远有一盏温暖的灯光,会等着我。而如今,有生之年是否无望了。
一幅幅大红的丝绸上精美绝伦的针绣,有蝶恋花,缠缠绵绵绕天涯;有鸳鸯戏水,含情凝睇难舍难分。低下头来,一眼瞥见的是双双比翼鸟,旁有连理枝,枝枝杈杈,成茂密的一丛。
一针针,一线线,细看都是芷汀的女红。她从小在女红上就很有天赋,飞禽走兽在她手下都栩栩如生。我曾想过她隐秘的身世可能来自绣家,但那又如何,她始终是我的妹妹,我看着她从哑哑学语的小婴儿长到亭亭玉立的少女。
这是我常用的古筝,一定是师傅送来的。手指漫无目的的拨动琴弦,低眉信手之间,有如珠的音律盘旋滴落,曲调却也是空洞的,仿佛一声漫长的叹息,尾音长长。心中的悲喜在一瞬间被模糊掉,变得茫然而荒芜。
心事如潮水汹涌奔腾,手势有一刹那的急促失力。用力一勾,“铮”的一声崩裂,琴声嘶哑地戛然而止。我嘴角漾起一个苍茫的笑意,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堂兄沉默良久,嘴唇微微张合,“家里是万分舍不得,也是没办法。”
我轻轻道:“芷汀也该出阁了吧?”
他苦笑道,“这事曲折很大。新科状元冯君悦曾到府里求亲,我们都觉得他挺合适芷汀……”
我闻言一惊,差点没把手中的茶盏打翻在地,颤声打断道,“冯君悦向芷汀求亲?”
他道,“祖父莫名其妙地勃然大怒,把他赶出府去。反而是皇上凤台选婿选中了他,要把永琳公主许配他,谁料他的祖父忽然去世,按例要守孝三年,最后都没成。”
没想到命运多舛,冯伯去世了,君悦孤零零一人了,其实他和芷汀并没有血缘,成亲也并无不可。但祖父自然不能让他离元家太近,也怕当初偷龙转凤的秘密泄露,只是可惜了君悦。
我叹了一句,“世事无常啊!”
他叹了口气,“世事无常,我们有时也得认命啊!”
“认命!”我冷笑,眸中掠过一点锐利的星火,“即使我认命,你们也都很清楚这和亲根本没用,你有没有想到,一两年的平静后战事再起,我该如何自处?”
他跺一跺脚,看我一眼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你已经陷身吐蕃,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肯郑重求亲,立你为后,已经不容易了。”
这话在一瞬间刺痛了我,仿佛一根细针在太阳穴上狠狠扎了一下,激得我几乎要跳起来。原来我陷身吐蕃,墀德祖赞即使让我做一个无名无分的侍妾,他们也没办法,我已经被他们看成是弃子。墀德祖赞肯千里迢迢遣人求亲,立我为后,他们已经喜出望外了。
我生生打断他,冷声道:“你们都是这么想吗?那我该高兴吗?在吐蕃,为后为妃,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
我的一连串发问让他沉默良久,然后说到,“诗音,我们都知道圣旨一下,不可更改。你从小就是最聪明的,只是一时无法认清这事实。”
我心下忽然厌倦起来,一丝丝的疲倦缠绕心头,一句话都不想说。罢罢罢!这样的绝色容颜不要也罢,不要担负国仇家恨,那许许多多男子的失败,整个的成败荣辱真的只能要我一人来承担吗?
半晌,我沉声说道,“让我一个人静静。”
他张口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宫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的灭了,夜浓稠如墨,风吹得人冷彻心扉。
而我是再也回不去了。
素手红裳
夜沉如水,如果能在长夜中只是静静地坐在一处缓缓地思索一些什么,那便是一种美的生活了。但我心里还有隐隐的不甘和挣扎。心中还有一个人的身影薄脆残缺,却隐隐透着万丈红尘的沉沉烟嚣。
打开身畔的窗子,让一股清凉而有强劲的夜风骤然撞击我的全身。冰似水、薄如刀、味似甘、意还甜,一切的一切便在这夜风中凝聚、堆积、盘旋、弥散。
怀里的鸽哨许是摩挲的久了,棱角浑圆,冰凉爽滑。鸽哨迎风吹着悠长的召唤声,留下回荡婉转的韵味。这是天机阁召唤信鸽的讯号,在这雪域高原,想来是没有鸽子,但也可能。
盏中的茶水还未凉下来,锦绣帘幕一闪,一个娉婷的身影已然伫立在面前。我屏息,静静看着这个女子走到身前。
她走得一步也不乱,稳如静渊。她的面容依旧,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坚毅,脸上天真甜美的笑容换成了冷静自持,身影依旧,却和平时判若两人。
我凝眸睇她一眼,“果然是你。”
她垂首立于面前,怔忡的瞬间,静静问了一句,“小姐早就知道了?”
青青,那个平时看起来天真无邪的的女孩,总是在笑,隐藏的很好。德玛平日里仔细观察,也多是留心冷静淡漠的柳影多一些,忽视了这个女孩。想人所未想,看来天机阁的用人之道颇值得称道。
我叹息一声,“哪有如此先见之明,我也是猜的。一开始你就是天机阁派来的?”
她的声音有些哑涩,“大隋败退出鄯州,天机阁之人隐藏身份,潜伏下来。恰逢吐蕃挑选侍女,我就寻找机会入营。”
当日吐蕃攻入鄯州,也是大事劫掠,为了日后长治久安,更是将城中心向大隋的士绅乡宦屠戮殆尽,天机阁一定也是损失惨重,她能侥幸逃脱,也是不幸中万幸。
心下微微恻然,“也难为你了,在我身边隐藏身份。”
她肃然答道,“保护小姐是属下份内之事。”
“那么……”我索性挑开了话头,“天机阁对和亲之事有什么办法?”
她不语,只深深看了我一眼,神色无奈。我心下一凉,接着问道,“即使前一段在吐蕃消息断绝,如今大隋使团从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