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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而来,就没有消息传来?”

她深深凝视我,忽然低下头去,声音伤感如一钩惨淡的下弦月色,“没什么重要的……”

我悚然惊起,“不可能,说,不管什么我都要知道。”

她的脸色在刹那变得雪白,沉默着低下头去,半晌声音低低响在阴沉沉的大殿里,“阁中传讯道,若小姐抗旨,以死相殉,旁人得知,私下赞一声节烈,除得博得这一声赞叹,别无他益,此为下策。”

我全身冰冷,手心有冰冷潮腻的汗水,不由喝道:“接着说!”

“小姐封后,日后必能宠冠六宫。到时举国以小姐之喜为喜,以小姐之恶为恶,吐蕃犹如吴国,红颜之祸,倾国倾城”,她一字一顿的道:“此为上策。”

我怔怔地听他说着,很安静的听,只觉得身上像被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狠狠锉磨着,磨得血肉模糊,眼睁睁看它鲜血蜿蜒,疼到麻木。

“呵呵……”空旷的大殿里,我听见自己沙哑的笑声,“倾国倾城,我如何能有西施的本事?”

人生有太多的不可预期,不可回转。我竟能幸运地被人选中,连情感也被人利用,被人以伟岸虚荣的理由当作一件礼物,送入了别人的怀里。

夜色似冰凉的清水湃在脸上,我的头脑中有冰冷的情意。记忆里那墨玉的眸子转来,黑得那样的纯粹,偏偏能从那黑色中看到不羁,“历史人物我最佩服的是范蠡,家国皆不误,最后能全身而退,潇洒离去。”

我声音中隐带一丝莫名的趣意,“如果碰到这种情况,以你的容貌,我想你当西施也不错,到时我可以想想法子救你。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都过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我心中“咯咯”地响着,仿佛什么东西狠狠地裂开了,心里最后一抹隐秘的希望已经灰飞烟灭了,碎成齑粉,挥洒得漫天满地,再补不回来了。

我又能要求他什么呢,我又有何德何能让他一直为我呢?欠你的,今生还不了,拿心伤来抵偿,可以吗?爱或不爱都是伤害,如今,是不是两清了?

良久,我声声冷笑,“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 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她一怔,更深地低下头去,“无论如何,天机阁言明小姐性命第一。”

性命,我哧笑一声,有短暂的沉默,我的声音软弱而寂寞,透出深深的自伤与疲惫,“你下去吧,以后一切如常。”

她面色哀戚如暗夜,望了我一眼,咬了咬唇,转身离去,一步一步走得极缓。

然而于我,脚下只有悬崖了,要走好脚下每一步,何其艰难。我疲惫之极,渴望打破。也许选择遗忘,就可以解脱。然而我又是多么的不甘心,就这样随波逐流。

推窗望月,风力更强了,眼前的烟雾快速地飘散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迎头去接受风的挑战,我希望它再强些、再强些,这样它就能刮掉夜幕之中剩余的最后一点遮掩,吹去我意念之中残留的最后一丝丝怀念。

一夜未眠,我的精神很疲惫,脑里乱哄哄的,想睡又无法安眠。此时,德玛又来禀报昌义公主来访。

公主今日穿着月蓝的藻纹绣裙,深浅的云霏纱重重叠叠,眼角眉梢都平添了一段飘逸清雅模样。我刚刚行下礼去,她扶住我微微一笑,“现在该叫你永泰公主了。”

我苦笑道,“别人不知道,公主还能不知道这公主的意义。”

她头上的双枝金簪花微微颤动,叹息道,“就是知道,所以来劝劝你。”

“劝我……”我微微沉吟,低垂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一片如月形的鸦色,“我的苦衷,公主最能了解的,也来劝?”

她怜惜地看着我,“你睡得不好吧,都有黑眼圈了,无论怎样,日子还是要过的。”

我微微侧首,“公主当年也是泪别长安吧,心情不知怎样,有没有恨过皇上?”

她静静望着我,眼中有空茫的沉静和深深的寂寥,“母妃早逝,深宫寂寞,先帝只有和亲的时候才想起我这个女儿。我一早就明白,公主不过是帝王用来制衡臣子的一枚棋子罢了,有区别的只是不知道这枚棋子最后下在何处。在一纸和亲诏书把我的命运牢牢牵住的那一刻,我就决定要把自己那颗渺小的心抛弃。”

“真的能抛弃吗?”

“不能抛弃又如何?在日月山心里也很矛盾,进难退错,但是已无退路,只有抉择前行。”

我定定地说,“但我总要争一争。”

她的叹息简洁而哀伤,仿佛一个短促而不完整的手势,“你如果放弃以往,翻转世事来看,有时会是另一种天地。”

我问道,“听说松赞干布赞普对公主很好,宠爱非常。”

“是很好”,她低低叹息一声,声音如投石入水后的余音孱孱,“他年长我三十余岁,一直把我当女儿一样宠溺。其实当年前途茫茫,我对赞普也是一无所知,所嫁夫君是何容貌习性都是未知……”

她的声音渐次低微下去,轻轻唏嘘,似飞絮绵绵,“实际上,我对吐蕃的了解只来自一人。”

我略一思索道,“是不是当年去长安的求亲使禄东赞?”

她眼中闪过一丝难言的凄怆,轻轻摇头,“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不了解吐蕃局势,现在宫里的两大妃都出身贵族,背后也有一帮人支持,因此她们对王后之位窥视已久,而大隋和吐蕃目前似战似和,形势微妙。墀德祖赞对你很有诚意,如此情景下,他肯立你为后,绝对不容易。”

墀德祖赞眼中的灼热,我又何尝不知。但除了杨昊是因为前世孽缘,对于王室皇族我一向是敬而远之,我渴望的只是一个不以我容貌而喜忧,不为我家世而在意,与我志趣相投、两情相悦,可以踏遍三山五岳,闲看云卷云舒的人。我曾经找到了,而又永远地失去了。

我淡然一笑,“他如何与我无关,我的心不在这。”

她默默片刻,温然唏嘘,“我听说过你的事,确实令人扼腕,但逝者已逝,何苦自伤。”

我心中不免怨恨,冷冷哼了一声,“子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子而死,况且他想用一个金碧辉煌的牢笼困住我,这也无法忍受。”

她微微吃惊,随即释然笑道,“别的女子都想着相夫教子,你却象风一样自由自在。你不知道,男人啊,越无法抓住的东西越执着。”

我微微摇头,“人生苦短,何苦委屈了自己。”

她的眉心猝然一跳,“难道,你想……”

我忽然打断,“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对了,皇上赐了一个琉璃千手观音,我想送给公主最合适”,我转头道,“青青,去把观音请来。”

公主纤细的眉头微微拧起,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声道:“你再细想想吧,不要钻了牛角尖。”

青青恭敬地捧出琉璃观音像,慈眉善目的观音乘一片莲叶,衣带蕴风,仿佛轻浮水面,莲手持各种圣物,宝相庄严。

公主一脸惊喜,倏地站起身子来,颤声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琉璃?”

我点点头,“这是长安何稠师傅研制的古法琉璃,如今这座琉璃观音比古法更胜一筹。”

公主双手合十,轻轻道,“琉璃固然珍惜,但最重要的是佛家有云,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我轻叹道,“谁不愿如此呢。”

佛说: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喜无声。佛不能度,人唯人自度,我只能自己度自己,靠一己之身去保全自己的坚持。只是不知梵音能否压抑住心底的戾气,佛香能否抚平心里的怨恨。

此后,公主也来坐过几次,但看我一直淡淡的,也摸不透我的想法,渐渐就来得少了。而连宗轩和大堂兄也求见过,我一概拒了,只在采薇宫闲居,整日里优哉游哉,别人也就认为我心情慢慢平复了。

谁也不知道,看似古井无波的平静下却是一颗百转千回憔悴苍茫之心。就在那天,我下了一个决心,自从下了那个决心之后,我的心很平静,每天就只是心平气和的等着那一天,时光便弹指而过。

高原的秋是五彩斑斓的,斑驳的树林,蔚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碧绿的湖水。这才是大自然的美丽,没有一点雕琢与斧凿。

吐蕃夏历十月初十,日月长久,大吉,行册封嘉礼。天未亮我已起来,沐浴,更衣,浸香,挽发,描眉,扑粉,点丹,勾红,换衣,垂苏,着衫,梳髻,戴簪,至町……

我静静坐于窗台前,神色宁和而安静。以隋室公主名义下嫁,所以嫁衣、服饰都严守隋朝宫廷礼仪。长安来的女官依照礼制为我梳九环福云髻,一边梳着一边说道,“宫里的娘娘做梦都想梳这髻,偏偏只有皇后梳得。这九梳是一梳福,二梳寿,三梳荣华,四梳富贵,五梳坚心,六梳无难无灾,七梳白发齐眉,八梳儿孙满堂,九梳君恩长久。”我只在想,原来,后宫女子所有的荣耀福寿都建筑在君恩长久上,一旦没有,所有美好的愿望都烟消云散。

九环福云髻,髻式纷繁。十六树簪钗所成的赤金缀玉十六翅宝冠,以双凤步摇为首、紫晶六鸾为翅、翠羽八翟为尾,金花银叶为座,钗首为凤凰衔挂南海珠串,颗颗饱满晶莹、华耀生辉,映得人的眉宇间隐隐光华波动,流转熠熠。

颈间佩璎珞,原为佛像颈间的一种装饰,随佛教从印度传入吐蕃和大隋。其上部为赤金镂空颈圈,下半部为紫莹石、孔雀石、月光石、蓝宝石、玫瑰晶组成的项链,胸前还悬挂一拳大的佛光内雕琥珀形饰物,整体华贵晶莹。

柳影为我穿上金丝重绣九翟凤凰祥云锦海吉服,一袭暗金色的曳地莲裙,遍绣金云鸾纹小轮花,金章紫绶。腰系玉革带,皆用密绣海棠含蕊图案,缀满雪色米珠,如星光闪烁,光艳如流霞,透着繁迷的皇家贵气。身佩紫金镂空九转香囊,上下两半球以子母口相扣合,里面有两个同心圆环,环内又置一小香盂,同心圆环之间及小金盂之间均用对称的活轴相连,无论怎样转动,香盂里的香灰都不倒置洒落。

珍珠粉色泽洁白,质地细腻,施于面、颈、胸部,“纤白明媚”。群芳髓的胭脂点染面颊酒涡处,斜红是于面颊太阳穴处以胭脂染绘两道红色的月牙形纹饰,工整者形如弦月。远山黛画成鸳鸯眉、云母片制成牡丹花钿,贴于眉间。纯净明丽而又贵不可言。

送嫁的队伍从东城隋朝驿站出发,沿铺着黄沙,撒满花瓣的大路,绵延十数里。听说墀德祖赞和我的婚礼是逻姿近五十年来最奢华的,连当年松赞干布赞普迎昌义公主也比不上。但我自己看不到这样的盛况,我披着盖头,眼前只有一片如血色般的暗红。路的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嘈杂的议论在我耳边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嗡嗡”声。

肩舆高八尺、宽八尺、深八尺,古檀底座,朱红梁脊,华盖的四角都坠有镂空的金球,金球里各有两颗金铃,风一吹便“铃铃”作响,锵锵和鸣。热闹的号角吹动着喜庆的来临,寒冷的风中夹杂着哀伤的低泣。这条和亲路,不知洒过多少倾城泪。其中多少不甘?多少伤心?

红山之上佛号轰鸣,仿佛能让所有的忧愁消融于纯净的天空;蓝天下的布达拉宫高远宁静,仿佛能让所有的心情归于平静。九千九百级,象征着登天之阶,八人肩舆平稳地向上,再向上,仿佛永远不会停下。

然而再长的路都有尽头,肩舆一顿,嬉闹的人声陡然哄响:“王后驾到——”

我迅速地摸了摸右边的袖子,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司礼官扯足了嗓子:“请王后落轿——”

女官扶我进入庄严肃穆的万圣堂,引导我立于吐蕃苯教像身前,听司宫仪念过四六骈文的贺词。我隔着盖头,隐约看见对面人影走动,应该是墀德祖赞过来站定,几乎能听见他的呼吸。我捏了捏衣袖,心跳得飞快。

繁密无比的礼乐声响起,身边女官示意我们两人一起下拜,九叩礼毕,完成结发之仪。

我平静的声音打破这肃穆平静,“且慢!”

我一把扯下盖头,抛到地上,华贵无比的蜀锦盖头上一对比翼双飞的凤鸟,像是忽然折了翅。大堂里猛然静了一下,所有人安静得如泥胎木偶一般。

墀德祖赞身着藏青九龙华袍,面容刮得干净,腮下还有隐隐的青白。他眼中有无法掩饰的愤怒和骇异。公主着了一身紫华蹙金广绫凤越牡丹罗袍,她看我的眼中有了解和悲悯,我猜想她已经预感到我将做的事情。着正装朝服的连宗轩和大堂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似乎已经瞥见大祸临头。

墀德祖赞上前一把抓住我的左手,攥得我手骨都要裂了,疼的我额头直冒冷汗。他向司宫仪低沉地喝道,“继续行礼!”

司宫仪怔怔地还没回过神来,我右袖一兜,利刃在手,向左一划,银光忽闪,墀德祖赞急忙间向后闪开,间不容缓之际避过这一刀。我用力扯下头上的发髻,满头青丝登时如乌云散落,淋淋漓漓散下几欲委地,我抓住一把,然后狠狠地一划——

满殿的人都惊呆了。他们一动不动地看着一团一团的头发,如同落花般悄无声息地飘散在我的脚边。周围变得如此安静……

“你想死吗?!” 墀德祖赞第一个从死寂中清醒过来,扑上来,狠狠一巴掌将我打飞在地,匕首也飞了出去。

嘴角沁出了血,咸涩的味道。我吃吃笑道,“传说中有一种荆棘鸟,一生只唱一次,从离开巢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寻找荆棘树,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