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愿以偿。然后,它把自己的身体扎进最长、最尖的刺上,死前唱出的歌声是世上最优美动听的。我的最后一只歌,你要听吗?”
空旷的声音回响在熙熙攘攘的大殿四周,声出如丝,一字一刻,情意的哀伤与决绝,在歌声中似肆意流淌的河水,忧伤蜿蜒。
“只为一支歌, 血染红寂寞, 只为一场梦, 摔碎了山河、
只为一颗心, 爱到分离才相遇, 只为一滴泪, 模糊了恩仇
我用所有, 报答爱, 你却不回来
岁月, 从此一刀两段, 永不见风雨, 风雨……”
泪,盈满我的眼眶,流下脸庞,也滴到了我的心里。朔雪南飞,罡风北渡,遥寄相思一曲歌。不知,寂寞香冢后,谁来空悲切。原来,故国已在望,不过是错觉。胡不归,胡不归,杜鹃啼,声声泣血桃花底。
碧海青天
盛典不欢而散,墀德祖赞勃然大怒,最后他一把扯起我,眼中越过一道灼热的怒火,“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我重新被人送回采薇宫等待我的命运,同来的还有连宗轩和大堂兄。一向风度翩翩、八面玲珑的礼部侍郎大人急得直跺脚,堂兄看我的神色悲悯而痛惜。
我的泪,在万圣宫已经流了个畅快,现下反而只有平静。前尘如梦境在我脑海中如流水划过,终成了一地霜雪,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泠泠的古筝有光,我的手指轻动细挑琴弦,珑玲音起乍然明亮,在这喧闹的世界中仿若打开了晶莹的光泽,一片冰清玉洁。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
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 望我故乡。
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望)忘。
天苍苍,野茫茫,
山之上,国有殇。“
这样哀怨迷惘的曲子,歌声幽幽缕缕,却无幽咽哀怨之情。琴声剔透明朗而不凝滞。时光缓缓划过,如一潭静水,虽然潺涴缓和,到底也是徐徐向前去了。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呵!
金碧辉煌的采薇宫仿佛出现了一片宁静的世界,渐渐琴音淡,清音尽收。一阵掌声击破这片刻的宁静,墀德祖赞的近侍索朗旺堆满面冷峻鼓掌道,“真好听,天上的百灵鸟也比不上王后的歌声,可惜以后就听不到了。”
“王后”,他为什么这么称呼,我微一蹇眉,连宗轩已经喜出望外,“赞普已经消气了?”
他冷笑一声道,“消气那是不可能的,大隋选在大典上羞辱赞普,滔天大祸还在后面呢!”
连宗轩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大隋是诚心结亲,只是……”
他打断道,“赞普下令,所有隋朝人即刻离开逻姿。如有违令,定斩不赦!”
自己的命终于保住了,连宗轩长舒一口气,堂兄忽然问道,“永泰公主呢?”
我猛一回神,才明白是在说我。而索朗旺堆满冷冷地望了我一眼,“公主已是吐蕃王后,自然要留下来。”
堂兄还要再分辩,我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再说。最后时刻,他还能顾及到我,让心意灰凉的我心稍稍一暖。我拿过两本册子,递给堂兄,“这是我随手写的一些歌和游记,带给师傅吧,省得失传了。还有告诉我父母,今生不能尽孝了,望他们见谅。”
他看着我,眼圈发红,目光中无限痛惜与怜爱,我反而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人生自古谁无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只要死得其所就是了。”
浮生,原是寂寞。这世间,能解花语的人,又是如此的少。弹指间,繁华富丽,便已烟消云散。千秋家国梦,此中痴儿女。我的身躯载不动家与国,就让我任性一回吧。
该走的总要走的,尽管有的迫不及待离开,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有的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但这些都和我无关了。既然已经决定,所有该舍弃的我就已经舍弃了。
我让青青和柳影一起离开,谁料柳影却霍得跪下,“小姐高风亮节,柳影佩服,愿意一辈子伺候您。”
我轻声而诚恳:“你如果放弃了这次机会,可能就会老死吐蕃,终身无法回到大隋。”
她的声音有些酸涩,“大隋已经没有值得我眷恋的了。”
青青也深深叩首,道:“小姐在一天,青青就在一天。”简短的一句话,蕴含了我们两人的心知肚明。
罢了,留下就留下吧,每个人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世人总以为女子软弱,需要男子的呵护,其实有时候女子的坚韧、忠贞、决绝远胜男子,因为她们更忠于自己的坚持,如同桃花扇底风。
残阳如血,天边一道寂寞的火烧云,黄昏渐渐吞噬那抹红影。山色水色俱是苍茫,我遥望山水云雾,风景自在,那股倦怠之情,再度席卷上心头,侵入我的心肺百骸。
在烟水间的缭绕间似乎是不真实的,仿佛整个人也浑然融进其中。我心下一片空茫,淡淡道:“青青,人真的能悟透天机吗?”
青青微微叹一口气,“应该不能吧,如果人人都能悟透天机,世间又怎会有佛祖?”
山风浩烈,吹起我素衣的一角,似一只枯萎的蝴蝶,疲倦地张开着翅膀。“凡人愚钝,不知佛祖究竟要让他们悟出什么?若能如此了却一生,也算清净。”
如此的千年轮回,只是给我一个重逢的机会,一个重新爱上的机会,结局却仍是注定的各自西东。曾经是走马快意少年游,曾经是相府门第花解语。却一朝,雨落风摧百花残,劳燕分飞尽苍茫。这一世,百味纠缠,浸的人肺腑入境。
佛要我悟什么,而我愚昧,仍未顿悟,此身非此身,此心非此心。上一世是任性妄为,这一生是随缘随心。众生皆苦,其心皆苦,情到绝处是无情。
德玛悲戚的声音响在我身后,“王后!”
我回首望去,内侍托了玉盘静静伫立,托盘中一只碧绿的玉杯,酒色如琥珀,潋滟生香。
我一步步行至内侍面前,唇角仍噙着一丝从容笑意。缓缓端起玉杯,对德玛笑道,“德玛,你知道吗,我一直想对你说声对不起,那日打晕了你。也想说声谢谢,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拂。
德玛以额触地,泣不成声。我举起了玉杯,仰头一饮而尽。一股浓烈气味的酒液直灌入喉咙,顿时有如火烧,心口一阵巨痛,眼前忽地又昏黑起来,一股腥甜的血涌到了喉咙口。
茫茫天涯,迢迢关山,邂逅难道只是为了相望?相识难道只是为了相忘?此生无悲无悔, 惟有,千年前的那滴清泪,依然,缠绵在眸中,盈盈欲滴。
黑沉沉的天地,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响,是不是已经来到黄泉,为什么没有牛头马面引领我走向奈何桥。右边一点亮光,扭头去看,仿佛桌上一枝跳跃着的微弱火光。
隐隐绰绰下仿佛还是金碧辉煌的采薇宫,我还躺在沉香木床上,头顶悬着鲛绡宝罗帐,帐上遍绣洒珠银线雪莲花,风起绡动,如坠云山幻海一般。
我怎么没死,那碗药是什么?此时咽喉一阵疼痛,象是被火烧过一般,炙热难受,忍不住用手抚住喉口,挣扎着想叫人,张嘴才发现一阵嘶叫。
我惊惶失措,张大了口叫着,除了嘶哑的哀号,发不出任何声音。榻边守夜的青青被惊动,一跃而起,高兴地喊道,“小姐,你醒了!”
我拽住青青的衣袖,继续无声地嘶叫,泪水不由自主的滴落,看向她的眼里充满了探询,不解,慌乱。
青青含泪低头,呜咽道:“小姐喝了不是毒药,是哑药。”
这话对我来说就像晴天霹雳,立时被震住了。从喉头到胃一路剧烈灼痛,舌麻肿难当,声嘶力竭也发不出声,似乎是谁的手紧紧掐住了我的脖子。
胸口似乎被鼓槌一下一下大力敲击着,生生地如要裂开一般疼痛。我泪流满面,全身的气力在那一瞬间被骤然抽光,软弱而彷徨,心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我不知道,失去了嗓子的我,该怎样继续我的生活?失去了歌喉的我,该如何表达我的喜怒哀乐。
一帘幽梦中的紫萍失去舞者的双腿时,如此的痛不欲生,歇斯底里。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体会,失去为之骄傲的一切,胜过失去自己的生命。我如此的恨我,怎么不就此死去。因为,那样我的身心不是残缺的。
我心中的冤屈与愤恨如困兽一般左冲右突,几乎要在心上刺出一个口子爆裂开来。我推开青青的劝慰,赤足踏上冰冷的青石地板,开始疯狂的砸着一切看到的东西。青白釉铺首执壶,羊脂地翡翠色套料灯笼瓶,紫玉如意,千年珊瑚嵌金树,无数的珍贵的物品玉消冰碎,碎片四溅……惊起的德玛和柳影也过来,满脸的关切不安,不敢上前。
采薇宫中一片狼藉,精疲力竭的我伏在冷冰冰的地上,无声的啜泣。“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墀德祖赞的话闪过耳边,原来,他是要折掉我的双翼,看我在红尘里翻滚,在痛苦里沉浮。
德玛惊呼一声,我的脚被碎片扎破,流血了,但也没感觉到痛。她急忙着掀起我的裙幅,为我处理。而我微微睁眸,眼中流不出一滴泪来,唯有泪水干涸带来的灼热痛楚,提醒着我的失去和伤心。
柳影含泪道,“小姐,不要这样伤害自己了。”
青青却劝道:“小姐这样憋着是要憋坏了身子的,倒不如哭出来痛快些。”
我的眼中已经没有泪了,如同一口已经干涸的枯井,了无生趣。我任由她们扶到床上休息,呆呆的看着晨曦微露,阳光淡淡的从窗沙里透进来,薄薄的似一层轻薄的琉璃纱,软而轻绵。
我从来都是骄傲和自信的,冷静和自持的,无论怎样的融入此时,心里还是自诩拥有超越当代人的智慧和经验,如今始觉,一生凉初透。其实还是一个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弱女子。无论我有多么的不甘,也无法逃脱。强权的手翻云覆雨,把世人的欢乐趣、离别苦置于手心肆意把玩。
我明白我是死不了的,因为他要看着我愤怒、挣扎、痛苦。难过到极处,只有麻木,白日里,只是望着茜色窗纱发呆,这样呆坐着,往往就是一日的辰光。
人前再没有落泪,然而我空洞的坚强与麻木,却在睡梦里全盘瓦解。我的眼泪,这样肆无忌惮纵横在我的脸上,仿佛爬虫,横行肆虐而过。
冷雨敲打在木格的窗棂上“噔噔”作响,间或夹杂着寒风刮过,其声如鬼魅呼啸一般,惊心动魄。那雨气的寒冷,隔着窗纸,亦锋利逼上身来。
似睡非睡,虽梦犹醒,朦胧迷离。恍惚中,仿佛听见独孤凌悲怆的呼唤,从遥远的天际跋涉而来,穿过重重雨幕,一声声撞进我的心上,萦回萦回。低低的声音里,是说不出的疲惫,还有抑制不住的痛楚。
梦中,他近在咫尺。我甚至闻到了他的呼吸,散发着雨一样湿冷的气息。我是在梦里吗?曾经的梦境总是支离破碎,漫无边际,无章可循;哪有这样清晰、完整、逼真?我甚至看见他束发的铜扣上沾了一点夜来的露水,莹莹发亮。
一滴泪霍地落在我的脸上,似一盆冷水,倏然浇落在我头上,浇得我五内肺腑都激灵灵醒转了过来。悠悠醒转的我,怔忡望着眼前的人。
一点明灭的琉璃灯火中独孤凌的肤色似乎略显苍白,微挑的眉下一双细长的桃花眼,浮沉敛入光影万千散布出极尽妖娆的蛊惑。
亦真亦幻,我是在做梦吗?远在千里之外的独孤凌怎么会出现在采薇宫中。经年不见,恍若半生时光都已经过去了。心口一热,几乎耐不住要落下泪来。簌簌的泪光迷蒙里,却发现他穿着吐蕃宫中仆役的服饰。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着他的脸庞,如此的真实的感觉,如此温暖的触感,不是在做梦。我望住他,数月的悲辛只化作两行清泪,无声无息绵湿衣衫。
他拥我入怀,他的怀抱那样温暖,似乎能为我抵御住这世间所有的风刀霜剑,只愿叫人沉溺下去,沉溺到死。他的话语似绵绵的春雨落在我耳际,“我来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怎么会来,为什么而来,我豁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张口就要问,却一句话说不出来,无奈只能比手划脚。
他紧紧抓住我的手,缓缓自牙缝挤出几个字:“墀德祖赞!我不会放过他的!”
想到他效法范蠡使美人计,我怒从心生,反手一个耳光清脆打在她脸颊上,他一愣,眸光幽暗,“你在生我的气。”
“鄯州大败后,我才知道你被掳到吐蕃大营。我曾想方设法救你,但是墀德祖赞看得太严,先后失败几次,损失了不少人手,只有青青成功打进大营。”他的语气温柔而伤感,伤感之中更有沉默的叹息。
我摇摇头,低头在他掌中写了“西施”两个字。
他的神色变得厉害,一阵青一阵白,“天机阁也是朝廷的天机阁,师傅自然要遵从皇上的旨意。我一直和师傅争执,直到你……”
他的一句叹息重重敲在我心上,是说我被下毒的事,心底的苦楚一点点蔓延出来,不过叶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欣喜,原来天机阁的计策不是他的意思,他对我盛大而真实的心意一直都没有变。
他的手掌有残余的温度,有薄薄的茧,为我拭去腮边的冷泪,“你被下毒,我再无法忍受了,所以背着师傅,私自动用天机阁的势力来到吐蕃。”
他孤身一人潜入吐蕃,一定冒着极大的危险。而且这样贸贸然闯进采薇宫中救我于危难,更是惊险万分。这雪中送炭的心意我是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