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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但不能陷他于险地。我回过神来,急忙推开他,想趁着没人发现的时候让他悄悄离去。

他微微扬起唇角,了然地一笑,“既来之,则安之,我总有办法解决的。”

他掌中的热度传给了我,那热烈的温度,落在了我的心上,烙下了深刻而清晰的烙印。感动和难过,疑虑和担忧,目光中不由就流露了出来。

他的语气里有温柔的唏嘘,“人世的际遇难以分明,起起伏伏管它呢,别的我都能舍弃,唯有你无法舍弃。”

我心中“咯噔”一下,像听见谁拿着一把小铜锤子敲开了一枚胡桃的坚硬的外壳,“咯”一声硬壳裂开的声音,壳心里的坚果苦涩又夹着甘甜,倏然就撑满了整个荒凉内心。

这一世,落花时节又逢君,想当初,我们都还年少意气,俱是清清朗朗,他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我是自由自在身,天真散漫心……虽然没有隔着山,隔着海,却一直隔着那一条曲曲折折、漫漫长长的心路,我与他,仿佛总是有些什么一直错过了。没想到,命运还是牵引着我们长长地兜了一个大圈,不知不觉间,已是眉上心头,无计相回避。

夜色无穷无尽,往昔温柔旖旎的回忆似在夜空里开了一朵又一朵明媚鲜妍的花。此时殿内纱帷重重垂垂,整个殿恍若深潭静水般寂寂无声。鎏金异兽纹铜炉内燃着清雅的女儿香,氤氲的淡烟若有似无地悠然散开。

然而夜色渐渐退去,似温柔而紧迫地催促。一阵轻微的足音,我被惊动,霍得转身看去,纱帷之外,隐隐可见垂手直立一人。

千山幕雪

冰绡纱之外人影绰绰,看着身形眼熟,只听见她低低道,“少主天色不早了!”

独孤凌颔首,眸中有暗沉的辉色,流转如星波皓皓,“你先换衣服,我们走。”

他紧紧拥了一下我,转身掀开帘幕出去。接着冰绡纱后缓缓走来一人,浅雾紫金丝木香菊的柔纱寝衣,面色苍白如纸,却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的眉目纤细柔长,服饰和我一模一样,乍一看,居然和我有七八分相似。

她捧着一摞吐蕃服饰道,“小姐,赶紧换衣吧。”

这明明是青青的声音,我不觉大大一怔,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她。

她低低道:“我打扮成小姐的模样,能遮掩一阵,这样小姐和少主能走远一些。”

用易容术假扮我,确实能掩人耳目。但一旦被发现,青青就要忍受墀德祖赞的滔天怒气,也是凶险万分。我心中一震,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一双澄清眼眸悠悠看向我,“前次的命令是总阁传来,没想到少主涉险而来,青青的命就是少主的,小姐不用顾念,事不宜迟,早些离开吧。”

我郑重地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于是匆匆换衣,戴着简易的面具,离开采薇宫。大殿里月色从窗棂流淌进来铺满地面,青青静静目送我们离开,背影孤单、而寂寞。她皎洁的脸庞,像隐在乌云后头的毛月亮,即使有清辉落下,也是隐晦而淡漠的……

采薇宫外的侍卫可能被买通,没有人盘问。我们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王宫宫门,前方火把林立,卫兵们甲胄鲜明。看到我们,用吐蕃语喝道,“站住!”

我将脸庞隐在火光暗处,独孤凌当先一步,行了个吐蕃礼节,用流利的吐蕃语说道,“各位大哥行个方便,我们是御医派出去买药的。”

领头的侍卫长踱了过来,目光在我们身上扫了扫,问道,“平时都是天亮才出去,今天怎么这么着急,有腰牌吗?”

“腰牌在这,您看”,独孤凌点头哈腰道,“有几味药,宫里着急用,要不天这么冷,谁想黑不隆冬就从被窝里爬出来。”

“是啊”,侍卫长仔细查了腰牌无误后,点点头问道,“买药怎么还带女子出去?”

独孤凌附在他耳边,故意压低声音道,“不要声张。这是哈桑大妃的侍女,要借机会到格桑土司那取点东西。”

哈桑部落长久以来都是吐蕃数一数二的部落,当年势力仅次于大相禄东赞,现在已隐隐居各部落之首。哈桑土司也很有手腕,朝野上下都很有面子。

侍卫长沉吟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手一挥,“放行!”‘吱嘎嘎’,沉重的宫门在身前缓缓打开,我心一颤,精神一下绷紧,全身一凝,按捺住跃跃欲试的心情,沉稳地跟在独孤凌身后,终于走出了布达拉宫。

冷月西移,晨曦微露,清冷的光照亮了布达拉宫,四周却是一片静寂,偶有秋虫嘶鸣,远远回望,唯有那一片白色红色的色块,浸入眼睛,浸入脑海。

出宫的时间经过精密计算,来到逻姿城外天色刚刚发白。我们和大队人马会合,独孤凌将人马分成三队,每队侍卫护送一名女子从不同路线向隋蕃边境而去。而我们两人又换了一套衣服,扮作行商之人,从小路向隋蕃边境。

草原最美的季节要数七八月间,昨夜一场霏雨,把丰茂的牧场冲洗得青青绿绿,云峰环绕,湖水清澈,空气中弥漫着花草混合着泥土清冽的清香,翠色连天,一道彩虹不经意的挂在半空,像连接在天上人间的长桥,彩虹桥下的草原显得更加安谧,把如茵的心情也融进了其间。

如此携手并骑,仿佛陌上春游的少年少女,带一点期待与满足的心思,和当日入蕃的心情凄惶不可同日而语。其实在外游历的人,没有放荡旷达的心态,步伐永远也无法轻盈起来。

一路疾行,到了一处交界处的互市集贸之地,鄯州已远远在望。由于吐蕃的饮食结构多奶肉、少菜蔬,需要茶叶的芳香及助消化的功能,因此边民对茶叶的这种渴求近乎天然,而他们所拥有的唯一的支付的手段就是马匹,因为马匹是他们的富裕物资。相比之下,汉族是农耕为主的民族,草原和牧场十分有限,所以马匹对汉族来说始终是稀缺物资,于是西南边疆逐渐兴起了“汉茶”与“蕃马”的交易,即所谓的“茶马互市”。

我们的马都是良驹,虽然涂了些颜料掩饰,但还有很多识马的老手上前来打听。独孤凌一律摇摇手推了,我顺便看些日用品。手工品都很粗糙,不过一条手链吸引了我的目光。缠丝编织链,上缀锡合金铜方坠,上镶嵌绿松石、珊瑚、米腊; 就是这样的风情,让我的心情象夕阳一样,坠下去啊,看见山那边的美。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下去,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手里的马鞭指着那手镯,“这个,要了!”

卖东西的小姑娘伸出两个手指,他豪爽地扔出一小块银子,笑道,“千金难买心头好,只要夫人喜欢就行。”

小姑娘看那银子足有一两,兴高采烈地递过来,看到我的脸后微微一怔,勉强恭维道,“夫人好福气”。

我淡淡一笑接了过来,瞪了独孤凌一眼。小姑娘的心思很容易看清楚,独孤凌易容只是简单地将脸涂黑了,剑眉桃花眼还是掩不住。而我则是戴着人皮面具,面色蜡黄,两人扮作夫妻显得很不般配。

只此一眼,聪明的独孤凌岂不明白,对着小姑娘哈哈笑道,“我的夫人是最美的。”我用马鞭梢背后捅了他一下,他咧开嘴一笑,接着附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当然只有我知道。”

忽然,一队吐蕃骑兵飞驰而来,越过市集,直奔鄯州而去。我只看了一眼,立刻把风帽兜上,低下头去,独孤凌也面色一变,因为那队骑兵身着王族骑士服,看来是墀德祖赞的近卫。

傍晚,我们来到鄯州城外的时候,城门的守卫明显加强了。所有入城的人不仅要仔细盘查,而且要伸出手来让士兵检查。因为易容术万变不离其踪,一个养尊处优的人再怎么化妆,但没干过重活的手是瞒不过去的。

我看着独孤凌手指纤长白净,不由叹了口气。他反而若无其事地打趣道,“夫人指若柔荑,我还没摸过呢,哪能被这些粗人摸来摸去。”

形势如此紧张,他还如此插科打诨,我瞪了他一眼,他指了指城后的赤山。我回头望去山势连绵,起伏重叠,低缓处如殷红一片,如夕阳斜坠;高耸处直插云霄,积雪皑皑。

鄯州看守如此紧密,看来只有攀过赤山,才有机会逃脱。他返回去用马换了些御寒的衣物,我们就一路上了赤山。山上植物稀疏,只有短簇贴地的小草以及苔藓,偶有几棵树,也是枝干遒劲崎岖,有苍劲风骨,傲然独立其间。

方才山下还是秋日晴暖的天气,到了山腰此处,已觉得寒风侵骨,阵阵袭来。寒气如刀,我身子已经微微发抖,他取了件雪灰色貂裘披风给我裹上,自己取了一件深紫色的披风披上,他穿这样深紫的颜色很好看,越发显得气宇轩昂,通身掩盖不住的高贵清逸。

山腰向上都是冰雪凛冽,天晚时分路滑难行,独孤凌找到一块背风的山崖,探了路之后竟然是一个半大的洞穴,于是去折了几枝松枝来,摸出腰间的打火石打了燃上。松枝的火把火焰明亮,燃烧时有清香溢出。

他俐落地来回,进进出出生火添柴,温馨的火光驱散了山洞本来的黑暗,暖了身上本来的湿冷。山洞沉静,却非冷清,哗哗剥剥的烧柴声,还有他窸窸窣窸的脚步声,都让我心头暖实。

忙碌了好半天,他才坐下来,问道,“一路奔波辛苦,累了吧?”我缓缓摇了摇头,他又接着道,“我们翻过赤山,沿着拉脊山南麓而下,离开吐蕃势力范围后就不用如此辛苦了。”

我拿着烧焦的松枝当笔在地上写道,“没事。”

他声音一沉,忽又轻松一笑,“你说我们俩突然回去,会不会把两家的老头子气中风了?”

我皱了皱眉,两家的老头子气中风,倒不至于,但勃然大怒肯定是有的。不过事涉两家,不会互相指责,联手遮掩的可能性比较大。如果能逃回去,只看两家如何平复皇上的怒气了。

他依然笑容可掬,说话间眼光不离我,似想从面上窥视什么,“要不然我们不回去了,找个地方隐居,闲了就四处游荡。”

山一程,水一程的日子立舟一笑无烦恼,风一程,雨一程的日子闲望天空云卷云舒,令人心生向往。但我们真的能吗?作一回静水流深的回想足矣。

我静静写道,“天机阁。”

他眼眸飘忽难捉,“不管了,我从来不在乎这些权利,只是有些对不起师傅。”

我又写道,“家族。”

“不管你为家族牺牲多少,家族需要牺牲你的时候从不会顾虑”,他冷冷一笑,接着说道,“我在乎的只有阿沅,她现在嫁给楚王,也不用我操心了。”

是啊,所谓的家族利益高于一切,需要的时候从来都是打着家族的利益,牺牲一人换来家族的荣华富贵,我又何苦顾虑这么多,当初谁又来顾虑我。

他笑笑,笑得有些狡猾,“管他们做什么,让两个老头子自己斗去吧!”

我被他激的一笑,虽然无声,但笑从心里溢出来,溢至每一寸身体发肤。他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在暗夜里明亮得如同最明媚灿烂的阳光,说,“你笑起来真好看,好久没看见你这么笑了。”

闻言一阵黯然,这样惨烈而绝望的岁月,如困兽一般抵抗着内心不堪的记忆与痛楚,连心境亦是晦暗到阴阴欲雨、暗无天日的。这样畅快的笑似乎隔了好久,久到我自己都忘记了。

他挤了挤眼,眸中迸出亮芒,“笑一笑十年少,你要和我一起一辈子,包管你七老八十都会很年轻。”

我怅然,一辈子有多久,有时候能安老到七老八十,有时却如前一世一般青春早逝。错过了那样多的时间,错过了那样多的人,隔着刀光剑影、关山迢迢,我们会不会还是水中月,镜中花,好梦空一场。

他默然,眼角含了一缕关切,也有一丝小心翼翼,“我的心意你一向是知道的。”

我写道,“为什么?”

他俊脸微侧,眸光似水,“感情哪有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刚开始只觉得你古灵精怪,不同于长安那些古板的闺阁小姐,后来……你老是气得我跺脚,再后来就像中邪一样……”

我的目光被他牵动,心下一暖复又一凉。前世孽缘,今生溯源,是不是该说个清楚。我忍住不去看他殷殷的目光,低头写道,“我认识你,上一世。”

“上一世?”他面色剧变,“你怎么会记得上一世,上一世我们如何?”

我写道,“上一世,我欠你。”

他猛地握住我的手,笑意徐徐漫上他眼中,“人生真有轮回吗?原来老天爷早就算好了,你这一世要赔我。”

我继续写道,“你不想知道上一世吗?”

他目光有一丝难解的复杂,“上一世再怎么说,也无法改变了,只顾眼前就是了,如果有下一世,还能求来生吗?我是不是很贪心,要你陪我生生世世……”

心里不由一震,早答应了谁,承诺了谁。记忆里有人说道,会在来世早早醒来,等我。前生伤了谁,今生又欠了谁?爱,怕拒绝怕难堪怕伤害;不爱,怕错过怕遗憾怕悲哀。

他看我的神色,目光微微一黯,仿佛是明亮的烛火被劲风一扑,随即也只是如常,“你下一世约给了别人,我是不是只能求这一世。嫁给我吧,我们抛开是是非非,一起游山玩水,潇洒自在这一世也好。”

他这样大胆而清晰的说出来,我只觉得耳中嗡一声轻响。仿佛有小小的火苗,在心里飘摇的焚烧。那一种滋味,像是酸,像是痛,像是悲,像是惊,却更像是微弱但不可忽视的喜。

他在那里,神色那样坚定,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