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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百年后仍有人吟唱。

柳影看着曲谱,奇怪地问道,“小姐,这些线是什么?”

我写道,“五线谱。”

中国古曲的传统传承形式是口口相传,且传承的群体是乐人,这是一个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群落,一旦社会动荡,朝代更迭,失传在所难免。古代曲调有宫商角徵羽和十二律吕,后来有文字谱(碣石调幽兰,唐,古琴谱)、减字谱(古琴谱),更晚有工尺谱。但既看不出音节长短,也看不出音调高低,现代基本没人看得懂,更没法准确的演奏,所以流传下来的谱子到现代没人能准确翻译,成了天书。

只有我能看懂五线谱,恐怕我这五线谱曲子流传下来也成了天书,我又细细注释了五线谱的记谱方法,将其译成当世流行的减字谱。偶一回想,如果千百年后有人发现这本曲谱,会不会争论五线谱的起源呢。

于是,我又迷上了记录民歌,漫漫丝路,茫茫天涯,传歌之志可嘉可欣。到了每个土司的领地,墀德祖赞忙着接见土司,安抚贵族,两个大妃忙着接见女眷,拉拢人心。我则忙着听这些奴隶、平民的民歌,记录成册。

这趟巡游足足走了半年多,到了年底的时候才来到格桑土司的领地。其间不少土司都对僧相钵阐布表示不满,平民们也反对平民供养僧人的制度,墀德祖赞软硬兼施才一一弹压下去,但大土司和苯教的不满仍像水下的暗流一直无法彻底平息。

格桑土司的官寨很高,七层楼面加上房顶,再加上一层地牢有二十丈高。里面众多的房间和众多的门用楼梯和走廊连接,纷繁复杂犹如世事和人心。官寨占据着形胜之地,在两条小河交汇处一道龙脉的顶端,俯视着下面河滩上的几十座石头寨子。

顺着河谷远望,就可以看到那些河谷和山间一个又一个寨子。他们依靠耕种和畜牧为生。每个寨子都有一个级别不同的头人。头人们统辖寨子,土司家再节制头人。那些头人节制的人就称之为百姓,剩下的更多的则是没有自由的家奴。家奴是牲口,可以任意买卖任意驱使。

格桑美朵回到格桑官寨,整个人显得活泼多了,她享受着人们的欢迎、呵护和宠爱,看得出她是格桑官寨里的公主。但是我所看到的却是兴绕巫师阴沉的脸和格桑土司虚伪的笑容,还有寨子里莫名的紧张气氛。因为格桑家所在的西部是笨教的大本营,在这里穿行的是身穿黑色教服的笨教门徒,而非身穿紫红袈裟的佛教僧人。

一般巡游的大部队在每个土司官寨那只住十天左右,还有许多侍卫因为房间不够而住在寨外的帐篷里。但在格桑官寨,墀德祖赞足足住了半月有余,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高原的天气往往变化无常。时而万里无云,烈日炎炎;时而乌云压顶,大雨倾盆;时而狂风大作,砂石扑面;时而云雾朦胧,雪花飞舞。这天,雨水从很深的天空落下来。冬天快到了,冰凉的雨水从很高的灰色云团中浙沥而下。下了一个上午,到下午就变成了雪花。雪落到地上又变成了水。

我无聊地窝在官寨一个偏僻的房间,因为管家深切领会格桑美朵的心思,饮食起居上百般慢待我们,不过我也不在意。向外看去,天地间不知不觉已是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白雪中。

突然一群格桑家的下人冲进女眷的房间,毫不客气地把嘉郎央金和我押向大厅。嘉郎央金怒不可遏地斥责他们,扬言要把他们治罪,但是一进到大厅,她就哑口无言了。

宽敞的大厅,高约三丈,气势雄伟。大厅正中间有一个石头砌成的圆形火塘,火塘里的火还在熊熊燃烧,映照着墀德祖赞阴沉的脸,格桑美朵惨白的面容和地上无数的侍卫尸体。墀德祖赞被格桑家的下人们围在中间,脸色铁青,“格桑土司,你把女人们带来干什么?”

格桑土司呵呵一笑,抬一抬眼道:“我只想让赞普早些作决定,早点罢免钵阐布,驱赶佛教徒。”

墀德祖赞语气森冷,“如果我不同意,会怎么样?”

格桑土司仍然笑容可掬,逼视着我们道:“我自然不敢对赞普怎么样,只是这两个美人恐怕就要人头落地了。”

格桑美朵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一样,难看到了极点。她叫了一声,“哥!”

格桑土司置之不理,冷冷道,“我想看看赞普大人想先救哪个,是嘉郎央金,还是这个中原女人。”

墀德祖赞眉心微微一动,冷笑道:“格桑土司,你挟持我是犯上作乱,你可知道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格桑土司叹了口气,“赞普一意妄行,妄顾祖宗传统,我们也是为了祖宗基业,不得不如此。况且,赞普已经有了儿子……”

他的言下之意让人不寒而栗,赞普的儿子可以取而代之做赞普,那就是不需要现在的赞普了。眼下格桑美朵的儿子就是最好的人选。

格桑美朵激烈地喊了一声,直扑到墀德祖赞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瑟瑟不已,“哥,不要。”

格桑土司径直一把拽过她,“你还念着他,你不想想他对你也不过如此。况且,一旦你儿子当上赞普,你就是太后了。”

格桑美朵慌得睁大了眼睛,脸上还挂着珠泪,整个人怔怔呆呆地拿不定主意。墀德祖赞淡淡地望着这一切,只目光中露出些许惋惜和失望之色。我冷眼看着,只觉得他过于冷静了,又扫了一下地上侍卫的尸体,仿佛明白了什么。

黑衣的兴绕巫师一直静静立在一旁,面色青白,仿佛是个雕像一样。这时忽然开口道,“赞普考虑得怎么样了?”

墀德祖赞眉头微皱,“我要考虑一下,先把她们俩放了。”

格桑土司沉吟片刻道,“好,就给你一晚,不过你不要想着寨外的侍卫来救你,要知道没有把握对付他们我不会出手的。”说完,他拉着格桑美朵离开大厅,兴绕巫师冷冷地看了我们一眼也转身离开,只留下看守的下人们远远围着大厅。

厅门半开,寒风穿堂而过,火塘中柴火烧得很旺,跳动的火苗随风摇摆着,瑟瑟欲熄。嘉郎央金一脸的仓惶失措,扑在墀德祖赞怀里低低啜泣不已,同时还不断地咒骂格桑家。墀德祖赞抚着她的头发,嘴角闪过一丝冷厉的笑意。

他抬头看着在火塘边生火的我道,“你一点也不害怕?”

我用柴枝写道,“索朗旺堆。” 索朗旺堆是墀德祖赞的近侍,平日里朝夕不离,而尸体堆里也没有,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出去搬救兵去了。

他神色瞬动,立刻平复了下来,低声说道,“果然聪明,不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赶到。”

有剧烈的风四处涌动,乌云在天空荡涤如潮,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暴风雪。如此天气,即使有援兵,能不能按时赶到也是个大问题,我幽幽叹息了一声,三人再无他话。

第二天清晨,寨子里响起巨大的轰鸣,仿佛有千军万马席卷而来。嘉郎央金吓得脸色发青,在墀德祖赞怀里瑟瑟发抖。而他则面露喜色,双眼紧盯着大门。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索朗旺堆带着一群侍卫和一个胖子冲了进来。我惊讶地发现,那个胖子居然是墀德祖赞刚刚视察过领地的汪波土司,也是格桑家的邻居。

不一会,侍卫们押着格桑土司和兴绕巫师等来到议事大厅,格桑土司一见到汪波土司就破口大骂,“你这个骗子,原先说好地一起行动,结果你背叛了我们!你这个无耻小人,天神会诅咒你的。”

胖汪波土司摇头晃脑道,“帮助你们有什么好处,什么都比不过格桑家一半的领土有吸引力。”

格桑美朵跪在墀德祖赞面前哀哀哭泣,整个大厅都只听得她幽幽不绝如缕的哭泣声,“赞普,求您饶过哥哥吧,他只是一时昏头了。”

墀德祖赞面色平静,恍若未闻,只道,“如果这种犯上作乱的大罪都能饶,我还如何服众!”

格桑美朵还要再说,墀德祖赞一手挽起她散落的头发疼惜道:“我不会迁怒你的,你是永丹的母亲,但你不可能再居大妃之位了。”

格桑美朵脸色愈加难看,被劲风扑过的柔柳。不能再居大妃之位就是被废黜,要知道后宫是多么势力的地方,一旦失势就会被人踩到脚第,一向骄傲的格桑美朵如何能接受。

她止住哭泣,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含了一抹凄凉的微笑,凄楚得似一片无人注目的落叶。她盈盈拜倒,涟涟泪痕洗去娇艳粉妆,一字一句道,“谢过赞普,格桑官寨才是我的家,我愿意留下。”

众人闻言俱是一震,留下就是诛九族的死罪,她居然放弃了生路,选择了一条死路。墀德祖赞迟疑片刻,“你想清楚了吗?”

她只是一味微笑,她的笑容看起来比哭泣更叫人伤感。她走到我面前,缓缓跪了下来。我一时愣住。

她声音哀凉如冬日里凝结的第一朵冰花,“我以前不懂事得罪了元小姐,还望你不计较。我临死前求你件事,希望你能收养永丹,让他长在采薇宫里。”

我心里一惊,永丹是皇长子,现在不满一岁,她担心没娘的孩子境况凄凉,一心一意为他谋个好前程是对的。但她将孩子托付给我,太过冒险,一则我的身份尴尬,二来我和墀德祖赞的关系紧张,她不怕所托非人。

我刚想拒绝,她深深地磕了三个头,雪白的额头上殷红一片。她骄傲决绝的性格,她感怀家族的伤心,她渴盼的目光叫我想不出拒绝她的话,心思牵动。终于,我点了头。

又是一个深夜,楼下,高大的寨子把来自夜空的亮光都遮住了。不过短短几天,这寨子已经换了主人,格桑家族和兴绕巫师都被赐死,仆人和领地被几个立功的土司瓜分,不久,格桑家的痕迹就这样被轻轻抹去,仿佛在这片土地上并不存在一样。

我抱着熟睡的永丹仰望天空。一片片细碎的、湿润的、飞蛾般的,从灰色的苍穹中飘下来,从我的身边斜飘下去,已没有刺骨的寒意,落在脸上随即化去,落在地上的却层层叠叠,隐隐约约在地面上腾起一片烟雾,那一片白色的氤氲中,充满了灵异。

冠盖京华(独孤凌番外)

嫩柳吐翠,春池冰融,园中曲径通幽,错错落落,四下芳菲怡人。泠泠冽冽的一道清泉自地下引至石上,融融流了一带碧水,分花拂柳曲曲折折往天然居去了。

我负手入了隐庐深处,对这满眼春色视而不见,眉心始终紧着。只这一点空隙,没有政事,那种感觉便如影随形的涌了上来,无比清晰的一幕,红桃、轻柳、流泉,都如她,笑盈盈清冽冽的在自己面前,一翦秋水似的明净,一笼新月般的轻柔,从没有此刻样的清晰。

三年零五个月又二十七天,她入蕃之后。美人如花隔云端,那一道利痛,自心口直浸入骨髓,只脑中有一丝儿空闲,便是她,满了心怀。

我思念她的轻灵、她的可爱、我思念她女扮男装,人比花娇的俏丽模样,那一幅婉转的歌喉深深打动人心。原来阅尽人间春色,只有她的惊鸿一瞥长住心间。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正好赶上,遇见她是今生最美丽的意外。

我思念她眼波流转,巧笑嫣然,虽然如此的生涩,却又是如此的牵动人心,如桃花般霞光缱绻。她微微嘟起小嘴、甜美中带着淘气的眼神,说道,“诗音久闻独孤公子大名,真是一见钟情,二见倾心。”当时是惊大于喜,如今回想起来,明知道是句戏言,也是甘之如饴。

我思念她轻盈绿腰舞。曲江池畔,芙蓉园里,发飞舞,人旋舞。衣袖翻飞破惊鸿,脚步翩然莲破浪。我的红颜,你踩着我的心尖起舞,在我动心的刹那,你却为别人翩然绽放。你是我的执着,而我不是你的唯一。

忽然一阵脚步打断了思绪,我微微不豫,知道我爱来此处净心的只有天机阁,而天机阁的人一向不敢随意打扰。莫非今天有什么大事。

一面白微须的中年男子,王进,急匆匆地进来,面露喜色,“少主,益州的事已经办妥了,这是快报。”

我眉心一动,手指不着痕迹地紧了紧,益州事定,楚军不用两面用兵,牵扯精力,西南一面就可以对吐蕃继续收紧。但是益州甫定,军需、道路、兵力等方面最快一两年内才能休整完毕,对吐蕃用兵还不知道何时。我的爱,她还在那里苦苦等待……

我接过密札,迅速翻阅了一遍,前月楚军克渝州,歼熊林军大部,皇甫明率残部退守益州。三月初六,豹骑军和楚军终克益州,皇甫明兵败身死,卢晋清也就是杨清,纵火自焚。梅翠岭与卢子下落不明,至此益州叛乱已基本平定。

我淡淡说道:“加天机阁密执,立即送到大内。”

王进点头答应,留意我的神色,小心翼翼道,“韦统可汗拔也古到了长安。”

我不觉蹙眉,打量了他两眼道:“这消息你从何而来,为什么朝里没有人知道?”

他何等乖觉,见我微动怒色,说道,“是西市的线人唐七说的,拔也古到了长安不知道门路,暂时住在西市里胡人开的客栈。”

“不知道门路?”我愣愣哼了一声,“你不用替四方驿的老五打马虎眼,他是在这个肥差上过久了,该换换位子了”。

王进立刻战战兢兢低下头去, 要知道四方驿的西域客商,来往官员众多,打探消息甚是方便。西域各部来人,总是要先到四方驿打探门路,好找到朝廷中说得上话的人。那驿丞是天机阁安插的耳目,却漏报这条重要消息,这肥差是当到头了。

这两年我全面接手天机阁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