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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25 字 3个月前

凡是关键地方都亲自安排,有些人事现在即使是师傅也指挥不动。所以,大事小情没人能瞒得了我。这些年处心积虑的部署,渐渐架空了师傅,并不是为了追求权力,只为了手中有自己的势力,一旦有事可以调动自如,而非上次皇上下旨和亲时被人挚肘,没法及时营救她。

我略略想一想,“安排拔也古到快意阁,我晚上去见他。”

王进颤声应道,又说了回事,天色渐渐暗了。我缓缓向外走去,廊下绿蜡桐叶舒卷喜人,疏斜的紫蓼花枝横逸旁出,落在青砖地上烙下一地层叠蜿蜒曲折的影子,远处重重花影无尽无遮,一个眼错,几乎以为是她在朝我走来。

自己亦是感叹,相思入骨,竟也到了这样的地步么?

两匹珍稀无比的飒露紫拉的马车自然到处都引人注目,她曾说过“暴殄天物”。其实这辆马车里有很多秘密,她并没有发现完。它不仅是个移动的堡垒用作防守,还有很多流箭利戟可以用作进攻,当然这些机关都掩饰在马车华丽的外表下。当一件东西外表太过吸引人目光,人们有了华而不实的成见后往往很少有心思追究内涵,人也是如此。

马车边独孤觉束手立着,他跟我多年了,一个神色我就知道有事。我靠在车厢里蜀锦明紫软垫上,懒洋洋地问道,“什么事?”

他赶着马车沉声道,“安国公世子邀你去流芳苑看戏。”

安国公世子方安祖和我一起长大,是个标准纨绔子弟,与一帮权贵子弟玩遍长安上下,我有时也借着他们掩饰身份,打探消息。但看独孤觉的神色不这么简单,有些欲言又止。

我淡淡问道,“还有什么?”

他以寥寥一语对之,“新戏是元小姐写的本子,霸王别姬。”

自从赛曲会中吴王府演出西厢记以来,戏曲传遍江南,铺天盖地般的痴迷。赛曲过程中万众极其投入,声声喝彩把演唱者的情绪激扬得无以复加:“一赞一回好,一字一声血,几令善歌人,唱杀虎丘月。”

京里的流芳苑多有戏班搭台,只是昆曲的吴侬软语在北方不如江南受欢迎。但京里的权贵子弟把流芳苑当成另一个消遣之处,经常聚会。

吴王府的柳姬脱离乐籍,嫁给黑齿常之,闲暇时组了个戏班,唱唱西厢记,听说她在离开巴蜀的时候留给柳姬一个霸王别姬的本子,只是柳姬对唱腔一直琢磨不好,才将这出戏耽搁至今,是值得一看。只不过霸王别姬……

我只以淡然的口吻说道:“去吧。”

夜空中的繁星璀璨如明珠四散,一轮圆月如玉轮晶莹悬在空中。天阶夜色凉如水,无边无际泼洒下来银辉如瀑。

夜幕中,戏台的轮廓像一枚精致的剪纸,薄薄的一片,呈现出青色的雕琢镂空的墙檐。戏台为门厅部分,中进享堂,后进为寝堂,天井两边为廊庑,部分前进廊庑建成观戏楼,戏台蕴意丰富,构架完美,台面挑檐,额枋间布满了装饰的斗拱或斜撑,额枋上雕刻着精美图案。两侧看台长廊是由石柱或木柱擎起的,观戏楼饰以精巧的木雕花板及花鸟虫鱼油漆彩画。

方安祖把我迎进了右侧的一般包厢,我玉扇一摇,故作诧异地问道,“怎么回事?你平时不是经常吹嘘最好的包厢都留给你的吗,今天怎么是一般包厢,可不像你的作风!”

他尽是傲气的眸子顿时冷了几分,讪讪地说,“我这点本事你还不知道,主要今天几位皇子都来了。”

“皇子”,我目光微微一寒,“谁?”

“别的郡王也倒罢了,只是越王来了,听说楚王、晋王也要来。”

我就站在那,没有动,玉扇轻摇,微笑如常,眸子却转了一圈,二楼包厢的镂空福字窗现在半开半掩,只隐隐约约开得见几个人影。入眼一袭雨过天青色织锦长衫,绿似静川明波,着在他身上叫人仿佛看见玉树映碧水,朗月上东山。正是越王杨昊。

杨宇我不知道,但杨韬对她的心意我一直是知道的。而杨昊就像是我心中的一根刺,时不时地隐隐刺痛。她中规中矩的言行下是散漫不羁的天性,向往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我知道她不喜欢皇宫内苑的勾心斗角,不喜欢和皇子王孙扯上关系,不喜欢被身份限制住了自由,但她为杨昊陷下去了,什么都不顾了,为什么,杨昊什么地方值得她如此?

也许一开始就动了心,我却不自知。曲江池畔看见她在夜色下飞舞,我清楚地明白自己动了心。七情六欲翻乱了满心,莫名喜悦过后的恨恼伤痛如影随形,那一刻我很明白,她的歌她的舞都是为了扬昊,我爱上了一个心里有别人的女人。

一声锣鼓响起,四面八方的看客,纷纷聚拢而来,戏台前的空场上,黑鸦鸦地挤满了人。空场上的人也是有品有秩的官员和家眷,平时在百姓面前也是吆五喝六,只是京城的大小官员多如蝼蚁,在这场合就分出了三六九等。人也是如此,一出生就分出了贵贱尊卑,让人挣扎不得。

清音乍起,就让人觉得新鲜。声出如丝,裂石穿云,抑扬顿挫,一字一刻,比之昆曲更觉激昂和大气。台上银素头面的虞姬孤立戏台一角,凄婉绝别霸王项羽,从那薄、俏丽的嗓音中,滑出一连串悠长哀婉的曲调,仿佛一匹丝绸可以轻易折叠;却如一把利剑决绝而断。琴音摇曳之中,杀伐驰骋,惊心动魄;细弦波荡之时,剑气四溢,骇人听闻。

下面的人看得如痴如醉,其实人生,看淡了就是一出戏。悲、欢、离、合,生、老、病、死,都是戏中戏,人生如此漫长,人生又如此短暂。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水袖盈盈,在众人惊诧的神色中完美化蝶,绚烂得令人心醉。华丽么,晕眩么,可为什么又透出一丝痛楚。

战火只是让我们的仇恨和爱情更进一步地毁灭,于是,没有可以挽回的机会。我的爱,这是你为钟夙风所写的悲歌吗,死在哪里?爱里,恨里,情里,仇里,众生回眸,满眼的无奈。

庭风温暖,带过廊前几朵花叶,一个身影忽然引起我的注意。杨宇,狭长的走廊,孤独的身影。他仆仆风尘,甲胄未解,我的姐夫,他显然没有回府径直来流芳苑,看这出霸王别姬。如此急迫,甚至不愿意因为上楼入座而错过一分一秒。

“大王,快将宝剑赐予臣妾……”这一句唱了三遍,然后伫立,无言。恍然间霸王上前,夺剑,出鞘的一瞬间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杨宇眸中深黑纯粹如同夜色,将一片光影静然覆灭。我却在他眼中看到了痛,是不能诉说的心痛和悲伤,如同我一样。爱情到了生死相许的地步,注定是两败俱伤。只是我们,连两败俱伤的机会都没有。

钟夙风,我从来都不以为然的一个人。如果天生贵胄的杨宇还有她值得的地方,那他卑微的出身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她们之间的机会渺茫。他武功高绝,却如同一抹影子似的总在她身后,无声无息,无怨无悔,这是我们做不到的,也许这就是我们输了的地方。

有太多人,不是那种为爱奋不顾身的人,事实上真正做到“毂则异室,死则同穴”的好像也不多。他做到了,他用性命在她心里划下一道无法泯灭的伤痕,终生不能忘,无人可相替。即使再爱上别人,他终究会是她心中永远的伤,永远的情。在这一点上,他赢了。

“力拔山兮气概世,世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一曲《霸王别姬》,在辛酸的眼泪和无奈的刎剑中了结了今生的恩怨。我从不知道出神入化是什么境界,但如果有个参照物,我知道是这出戏。

这种消逝,是悲壮的,如同性命相知的爱,纯粹而极致,令人魂牵梦绕;如同豪情冲天的泪,真实而汹涌,挥洒成千古的绝唱。

我已悄然离开,路过走廊的时候没有和一直伫立的杨宇打招呼。因为那一眼的情殇,电光火石的瞬间,种种不经意的细节重叠弥合,心中如幽蓝闪电划过黑沉天际,豁然清亮开朗,竟原来——他有着和我一样的心思……

只是他比我更压抑,压抑得几乎不露痕迹。但他一定和我一样,想忘而不能忘时,才知道漠然下埋藏的记忆原来已经深入骨血,每一次触动都碎裂心腑。

远处的丝竹还荡迭在夜空。天空一轮明月如晶,那样明灿的光辉如水倾泻,仿佛不知世间离愁一般。今夜,这里是一个寂寞之城。 独孤觉的身影笼在月晕下,他望着我阴沉的脸色聪明地一言不发,直接将车驾到了快意阁。

快意阁是长安数一数二的风月场所,光看外面一溜接送客人的马车轿子就知道它生意是多么的兴隆,一排风磨铜气死风灯由大门笔直的延伸到中厅,照得院子里恍如白昼,树木掩映中的几座小楼里传来阵阵丝竹之声,间杂着盈盈笑语,昭示着这又是一个销魂的夜晚。

雨霖楼的紫烟姑娘艳色倾城人人慕之,但其千金一夜整个长安人都知晓的,没那个家底的人是不敢去找她的。我在雨霖楼招待拔也古,一则是显示重视,二来因为紫烟也是天机阁的人。

屋子布置的很雅致,云母神仙折花插屏前紫烟明眸送意,玉颜生情。往来摇曳下,酒色相映。一个满面胡须的中年壮汉,拔也古醉态毕现间,早已与紫烟言笑无忌了。

房中的人被我惊动,紫烟回过头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清纯的脸上突然冒出妖媚的表情,“公子爷,您方才也不敲门就进来,可吓煞奴家了。您摸摸,奴家的心现在还怦怦直跳呢。”说着,捧着胸口,媚眼如丝的望着我。

我没有理会她,反到坐在了席间,吩咐小丫鬟给我倒酒,紫烟蛾眉轻簇,哀怨地望了我一眼,推推有些酒醉的拔也古。

拔也古摇摇晃晃地抬起头,醉眼朦胧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看来并没有如外表看来的烂醉如泥,让我心中微微一动。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是草原亘古不变的真理。他能在乙毗射匮一系列血腥的清洗下逃出生天,看来也不是易与之辈。

他眯了眯眼,看着我道,“独孤公子花大价钱招待我,究竟为了什么?”

他一开口把球踢给了我,我朗然一笑,“拔也古可汗千里迢迢来到长安,又为何事?”

来而无往非礼也,我也把球踢给了他。乙毗射匮弑杀兄长,短短的时间吞并仆骨、同罗、韦统等大部落,势力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直接威胁隋朝北翼。韦统已被吞并,刻薄地说,拔也古现在是如同丧家之犬,不得已来到长安寻求大隋援手重回草原。

他哼了一声,先开了口,“听说独孤公子是可以通天的人,不知道能不能给我指条明路。”

我手指摩娑着手中光滑如璧的青玉酒杯,杯中的“玫瑰醉”如一盏上好的纯粹胭脂。目光有些散漫,似在聆听亦似无心,突然“嗤”地一笑,缓缓道:“通天说不上,看你要的是什么。”

他一冷笑,唇间闪过一道森冷的白光,“借兵,打回突厥去。”

“借兵不可能”,我微微惊愕,很快从容了下来,冷冷打断,“大隋的兵士从来没有外借之说,支援你些金帛还是有可能的,你拿这些回去找招兵买马,召集韦统的人。”

他略略沉吟,目光突然锐利起来,如草原上凶猛的野兽,“白花花的银子到了草原也没用,我要50万两白银的军资物品。”

我心下一惊, 50万两白银的军资够大隋主力一年之用了。我略略转头,若有所思,眼眸斜睨着他,似笑非笑的模样,“可汗未免太狮子大开口了,这我做不了主,最多也就10万两的军资。”

他笑容一滞,面带不悦,“你也知道乙毗射匮的实力,这么点人钱还不够他塞牙缝的。人如果太少,这事没法干。”

我一边说着一边摇头,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惋惜、怜悯与轻视,“现在可汗是无一兵一卒,坐地起价的余地不大啊。大隋早晚要对突厥用兵,到时这些军资还不一定出得来。”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他面色青白如霜冻一般,一掌拍在桌上,霍地起身,震倒桌上兰花瓷瓶,二十年的玫瑰醉溢出,带出一股醇厚的甜香。

房中气氛一时凝滞,紫烟本只淡然听着,不发一言,忽然淡淡一笑,“两位不如喝杯水酒,消消气,气顺了,生意就好谈了。” 她的一颦一笑竟是媚态横生,别有一种异样的魅力,饶是我见过美女如云,此刻也有些心动。

他沉沉坐下,低头闷闷喝了口酒,半晌皱了皱眉头,心有不甘地说道,“那好,10万两只是第一笔,如果召集人马顺利的话,大隋还要再进一步追加军资。”

我闻言抬眸看他,微一思忖,爽快地笑道,“成交。”

紫烟柔媚地为我们斟上酒,妩媚一笑,丹凤明眸中水波盈动,恰如冰雪初融,春光明媚。虽然一言不发,配之娇羞的目光,也算得上是尽显风月了。

拔也古呵呵一笑,大手一把抓住紫烟的玉手,色迷迷地说道,“成交是成交,还要附上紫烟。”

紫烟手微微一抖,险些把酒泼了出来。她很快掩饰住失态,笑道:“紫烟蒲柳之姿,哪入得了可汗的眼。”接着目光盈盈望着我,声柔音媚中;言欲尽而意不止。

我淡然抬眸,“紫烟是快意阁的人,我做不了主。”拔也古是一颗两可之棋,用他去拖乙毗射匮的后腿,一时半会还收不到成效。如果他以后势力崛起,也是养虎为患。为了他,让我舍了紫烟这个优秀的线人,这买卖并不划算。

他似笑非笑,“是吗,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