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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24 字 3个月前

此隐秘大事,独孤公子这么放心让她在旁边,难道不是你的人,莫非舍不得吗。”

“不是舍不得”,我眉头动了动,“只不过可汗在草原上整日奔驰,有个女人岂不是拖累。可汗的雄心壮志,怎么能为了女人误事。”

紫烟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拔也古略略一僵,有些踌躇,半晌咬了咬牙道,“我不像乙毗射匮,不会为了个女人,和吐蕃闹翻了。”

我扇一合敲在掌心,目光如剑光一般落在他身上,奇道,“怎么说?”

拔也古撇一撇嘴,“他和吐蕃的墀德祖赞本是盟友,联手对付大隋,不料为了争个美人,好像是大隋的,结果吃了个哑巴亏,现在两方闹得很僵。”

涩楚滋味凝成冷利的薄冰直冲心间,堵的胸口刺痛难耐,心下明白拔也古说得是谁。

她的璀璨夺目,任何人都掩饰不了。她看似迷糊,却处处透着骄傲,仿似不食人间烟火一般,光彩照耀下,让人无法逼视。却也因此吸引了无数的狂风浪蝶,引起滔天巨浪。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古人所说的倾国倾城也不外如此。

正说着,隔壁一段低低的萧音幽幽扬起,箫音虽细,却清晰可闻,楼下顿时一静。待箫音转折之时,琴声骤起。琴音厚重如山之巍巍,箫声清扬如水之荡荡,琴箫悠扬,如同天籁之音,周围几座小楼的丝竹声顿时全停了下来。

有女子清音娓娓唱道,“床前明月光,让在外的人忧愁断了肠。疑是地上霜,相思都写在了谁的脸上。举头望明月,到底天上人间有何分别。低头思故乡,是因为菊花黄……”这几句一唱,我脸色又是一变。

她的《离歌集》,哀而不伤,词曲清新,每首都是传世佳作。乐卿谢旭然特意将其传播出去,如今大隋南北尽在传唱,街头巷尾无人不唱元词,无人不听元曲。

在这听到此曲也不算意外,只是觉得这萧声似曾相识。我示意紫烟去打探一下,与拔也古闲谈。他对这些诗词歌赋自然不懂,只是跟我商讨军资的细节。

片刻后,紫烟袅袅而来,低声说了句话,我面上一紧,隔壁的拂云楼,杨韬,明香,这事倒也有趣了。我打发了拔也古,只等下一场戏继续。

夜深了,满地月光如霜似雪,廊前檐下摇曳着姿态袅娜的藤萝湿漉漉的,偶尔有几滴露水从枝蔓上滑落滴到了头发上,那种露水的冰凉感觉从肌理渗入心脉,但觉一片薄薄的利刃刺入胸怀,将心割裂成碎。

杨韬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扶走了,而我却连一醉都不可以解千愁,很多事还要等着我筹划,不能任何一个环节出现误差。

站在楼门口一个管事模样的四十多岁妇人看到了我们,忙一路小碎步的赶过来拦住了去路。楼上厢房也传来一个柔美的声音,在东厢的笑语声中,依旧听得清清楚楚,“梅娘,让客人回去吧,今儿不见客了。”

独孤觉一瞪眼,那梅娘立刻缩了回去。我并没有得到主人的同意便推门而入,对付这些青楼头牌首先行事就要出人意表,况且我的行动还隐含着诸多的含义。

屋子布置的很简洁,看起来便一览无余。外屋是一个正在收拾包裹的俏丽小丫鬟,而里屋一盏麒麟灯旁,一个二八少女正转过头来,烛光映在她沉鱼落雁的脸上,分外的动人。只见她肌肤白得异乎寻常,轻轻簇起的蛾眉下是一对会说话的明亮眸子,正既吃惊又好奇的望着我,目光里还夹杂着些许责备,彷佛在怪罪我的不告而入。

那少女脸有薄怒,“你是谁?不请自入。”

我轻摇折扇,不以为意道,“我该叫你明香姑娘呢,还是叫你依古丽公主?”

她紧紧抿着嘴唇,脸色微微发白,“这里是青楼,哪有什么公主?”

我不请自入地坐下,不答反问,“你做如此牺牲,难道只是为了刺激杨韬?”

她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哀愁,自言自语道:“长安纸醉金迷,所有人都醉生梦死,只有他还坚持要攻打吐蕃。”

我摇了摇扇子,故作随意地问道,“你王兄诺偈钵不管你吗?”

她微微扬起唇角,冷冷哼了一声,“长安吃好喝好,声色犬马,他早已乐不思蜀了。”

她如此回答也算侧面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五年前,吐蕃攻打吐谷浑,其内部发生分裂,一部分亲吐蕃的贵族倒向吐蕃导致局势完全崩溃。国主诺偈钵和大隋和亲公主弘化公主逃到长安,此后吐谷浑灭亡,吐蕃尽取青海之地。

依古丽公主是诺偈钵幼妹,看似较弱实则刚强,经常暗中联络吐谷浑旧部,游说朝中大臣进攻吐蕃,为吐谷浑复国。

我微微谓叹道,“你就是刺激杨韬又能如何,这不是他一人能决定的事。”

她低低冷笑一声,道:“那你能决定吗,听说独孤公子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我打断她,“什么意思?”

“杨韬算是真男人,他爱着元诗音,他从不掩饰”,她犀利的言语仿佛世上最快最利的刀,刀刀见血,“你呢,独孤公子,你是不是爱着她呢,你想到心爱的女人躺在别人怀里的情形吗?”

原原来说不痛都是自欺欺人,这种痛能不知不觉在心底慢慢生满荆棘,逐渐将人带入窒息的深渊。冷面下隐着能融了冰川的火,灼的五脏欲焚,我闭了闭目,唇角凌厉的锐成一刃。

多少个夜里,我辗转难眠,一想到她躺在别的男人怀里的情形,就被嫉妒的火焰烧得发狂。如同一只噬心的虫子,用力的在灵魂中留下一道又一道无法抹煞的伤痛。

“真个离别难,不似相逢好。”离别是难,苦涩和嫉妒有如潮水般涌进我的心头,我只觉得嘴唇发干、喉头发紧,全身充满了一种无力感。我不是君王,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为所欲为。有时空有相怜意,却无相怜计。

隔着永远的距离,我,仿佛能遥遥地望见她不胜寒风的一肩萧瑟,胸口,隐隐地开始作痛。纵然隔着万丈的红尘,纵然隔着天上和人间,我依然能触摸到你细腻柔软的心灵,我依然能勾勒出你清雅绝俗的冰姿玉容。

雪山那一刻,我心中惊涛骇浪,前世今生,千古的情事,沧桑的历史;不倦的故事,寂寞的红颜。原来她是我梦里恋恋不舍海枯石烂的挂牵。前世如梦,已不去想,前世我只是守着山水怅望她的人,今生终于可以与她携手。所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放弃。

闭目半晌,蓦然,我收回神思,缓缓睁开眼,目光还如那般似笑非笑的望去。可只这目光相对的一眼,她便仿佛被看了个周身通透再无遮掩,低下头去不敢直视我。

虽然计谋还很幼稚,不过她是个天生的猎人,对消息的嗅觉够灵敏,对猎物的弱点也能直中要害。她会是个很好的帮手,以夷制夷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也会是吐谷浑复国后的核心人物。

我淡漠的说道:“我和你的目的是一样的,你不用机关算尽。”

她目光一亮,“果真?”

我微微颔首,瞥了她一眼,“我的手段比你多,比你有效,你老老实实呆着不要添乱,如果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我会通知你的。”

她想来也知道我说的没错,却不肯输口,瞪了我一眼强辩道:“我为什么要老老实实呆着!女人就不能成事?”

看她不讲理的模样正是少女的本来面目。我淡淡道,“不是女人不能成事,攻打吐蕃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而且必须要一鼓作气,因此是个庞大的计划,我不容许任何人破坏。”

我和她之间并非只有心志上的较量,甚至在气势上的冲击也是无比强烈。我暗运真气给她制造了无形的压力,她片刻就抵制不住了,不得不屈服于我所绽放而出的气势之中。

离开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月光下树木的影子参差,晦暗不明。我低头看着影子的交集,怅然想,如若没有当初种种,我与她或者还是能这般如影随形的吧。

快意阁的庭院里翠色深深,似无边无尽地绿意浓浓。万绿丛中,浅紫色的衣裙格外夺目。月色下近旁一株凌霄花开得艳红如簇,散发出无限的热情和吸引。

紫烟浅紫色的短衣里外罩着轻轻的薄纱,裙摆下称着金丝刺成的牡丹图,曲线起伏挺秀,清淡的粉色施于脸侧,一点红唇盛似火红。好一个柔媚的女子。如此深夜,她累累青丝上竟有些薄薄露水,月光下如盖在秋草之上的白霜。她夜深不寐,等在此处难道有什么事情。

我微微一低头,宽广的紫袖薄薄拂过朱漆雕花的美人靠,“紫烟,有事么?”

一个动听如天仙妙音的声音便在这时响起:“公子,天色已晚,不如在雨霖楼歇一晌。”

眉头不由一皱,心下暗暗生叹。紫烟这份心思也存了许些年了,平日里若隐若现,我只故做不知,今天反倒忽然挑明了。我面对她,尽量以平静的姿态,脚步轻拂过地面的声音似清凌的风,“天色不晚,才更要回去。”

一道紫色身影便从身后朱栏上轻轻一跃,有如飞燕般翩翩而落,阻在面前。那容色倾城的美人仰首痴痴望着我,沉醉在那一双水光滟潋的眸中,“公子,你就不能留一晚么?”

我托起她的下巴,微眯了双眼,声音低沉而诱惑,“你知道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她低柔而娇媚地答,“想当初公子在难中救了我一家,那日我穿了一件紫衣,公子就给我起了个紫烟的名字……”

紫烟原本是江南富商之女,当地的知府窥视她家万贯家财和她的美色,施计陷害使得她家破人亡。她在求天不应求地无门时遇到了我。我利用官府势力替她报了仇,将她吸纳进天机阁。

我打断她,只是似笑非笑道,“天下没有白做得买卖,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救你。”

她脸色一白,目光绵绵带着幽幽情思,“公子只是要我做线人。”

我眼眸微微眯起,玉扇一摇,“知道就好,我还以为你忘了天机阁的规矩。”

美色是最惑人的工具,天机阁自然从不缺乏这种工具。只是自从红袖招的语东流嫁人以后,天机阁虽有这样的风情万种、八面玲珑的人,却少能独撑场面而又谨守本分的人。紫烟也是可塑之材,只可惜在感情上面太过偏执。

“即使公子责罚我也要说”,她骤然逼视住我,“难道公子心里就只有公事么,难道紫烟就真的那么入不了公子的眼吗?”

她的语气咄咄逼人,我有一瞬间哑口无言。眼前的女子浅紫长裙,金妆玉饰,一身的明艳华美,可最亮的该是那一双眼睛,秋湖的明澈却蕴春日的柔波,百花烂漫也抵不住那顾盼一刹的风情。

如此美人,足以令人惊艳。美色,在看重美色之人的眼里,可以让君王疯狂,烽火戏诸侯,也可以世人沉醉,千金只为博红颜一笑。只是世人往往不知道,如果美色时时都有用的话,每个美貌的女人都会获得幸福和爱宠。皇宫内院里不会有冷宫和弃妃,寻常百姓家不会有新人和怨妇。

她不懂得,世人也有许多不懂得。女子总以为男人眷恋深爱是靠美貌来维持,一旦红颜老去,芙蓉花就成了断肠草。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女子,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即使年华老去,仍然是独一无二的,仍然是让人刻骨铭心的。

我伸手安抚的拍拍紫烟的脸,“你是个美人,可惜不是我的心中之人。”

她抓住脸上那只手,眼神明亮而殷切,“我知道,我知道公子心里只有元小姐一个,每日里为了救她出吐蕃殚精竭虑,我也知道我不及她万一,所以我不敢奢求太多,我……我只求一夕。”

“嗯?”我看着她,眼帘微微垂下,“一夕你又能得到什么呢?”

她闭目偎近我的肩头,唯愿此刻便是永世,“一夕……一夕就足够我可以怀念一生。”

她盈盈含泪,眼波所及只觉遍体似被温软恬和的春水弥漫过,骤然一动。她向来妩媚娇俏,如今神色这般温柔,倒叫人意外。

当年也曾和方安祖他们走马章台,痛饮狂歌;也曾骑马斜依桥,满楼红袖招。只是那样的一夕欢愉过后,心里仍是空荡荡的,仿佛少了些什么。直到遇见她,知道前世今生的纠缠后,才明白她是我生命中的另一个半圆,那种默契是时间,是任何隔阂都无法抹去的记忆。

我缓慢但坚决地抽出手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你还是断了这个念想,于己于人都好。”

“是么?于己于人都好……” 她缓缓重复一句,身子有些软软地发颤,泪水含在眼眶中,几乎含不住要落下来。萧凉的晚风撩起她耳侧垂下的几缕散发,远处的欢笑笙歌远远地仿佛在尘世的喧嚣里。

我退后两步,冷淡而疏离地说道,“你最好忘了这一切,记住你只是天机阁的线人,我的下属。”

“线人,下属……”她含泪大笑,钗鬓摇动,如风中花,水中柳,笑声中却有萧瑟,“公子,就只有如此吗,我会记住的。”

我转身离去,身后快意阁的无数的明炽灯盏还灼灼明亮,与夜空中的满穹繁星互为辉映,楼宇都被笼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华靡氤氲。

因着这氤氲的模糊,所处的环境暂时被含糊掉了。孤独灼心,思念灼心,嫉妒灼心……这些无法控制的情愫,让我感到害怕。原来朝朝暮暮朝朝,她都是那样模糊清晰的存在,是与生俱来的胎记,由生到死,一直存在。

五月春暖红尘,楚王府的兰花早已娇姿多展,静静绽放春庭,冰肌玉骨,玲珑高洁,娴雅里透着几分清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