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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宫里的赏赐刚下来,阿泠正在正厅里向各房分派,有条不紊,下人们按册分录,条理分明。旁边几个管家恭恭敬敬地捧着帐册等她过目。

我摇着扇子懒洋洋地坐下,冷嘲热讽道,“杨宇可娶了个好管家婆,自己天天不着家。”

阿泠抬起头来,无可奈何地望着我,她的贴身侍女芳若是知道我的,忍不住“嗤”地一笑,楚王府里的管家下人听我这么大大咧咧的,说的毫无顾忌,不由面面相觑。

阿泠挥了挥手,让下人们先下去。我毫不理会,只是问,“樱儿呢?”

阿泠目光温柔得似能沁出水来,“睡着呢。”她转头吩咐芳若,“去把樱儿抱来。”阿泠婚后只生下女儿杨樱,杨宇并没有不满,奇怪的是三年来楚王府的姬妾们没有一个生养。

阿泠今天身着软而轻盈的织金飞鸟染花长裙,半透明的轻纱里隐约透出丰润洁白的肌肤,丰腴而绝美,如富贵的牡丹,若艳丽的榴花。虽然她如今也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我却还总有些疑惑,以为还是她及笄礼上众人惊艳,五陵少年争相目睹的时候。

织锦缎中杨樱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吃拇指,见到我居然主动伸手要抱。我迟疑不决,芳若掩嘴笑道:“公子别怕,手托好了不会有事。”

我依言而行,阿泠看着我战战兢兢的样子,不由道:“无所不会的你,怎么这么不争气。”我却只有苦笑。

她走过去将杨樱接到怀里柔声抚慰,一面问我:“这些天忙些什么,整天不见你人影?”

我自顾自饮了一口茶,微微冷笑,“杨宇呢,他从西南回到长安,不也是整天不着家。”

她似笑非笑看着我,“你今天怎么了,以前不见你为我鸣不平,今天怎么这么大一股酸味。”

正说话间,小家伙哇哇大哭起来,奶娘忙抱起来,到后面换了尿布,又抱到阿泠怀里,阿泠用拨浪鼓逗他笑,一岁的孩子咿咿呀呀也会说两个字了,逗得众人忍俊不禁。我瞧着那孩子漂亮脸庞上挂着泪珠,十分可爱,一时心神恍惚。

闹了一会,孩子困了,乳娘带着都下去了,房中就只剩我们俩人说些知己话。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听说你最近特意栽培三房的独孤岚和远支的独孤留,朝堂和天机阁都安排他们历练?”

我颔首道,“说实话,自己家的这些人我没几个看上眼的,只这两个还算是可造之材。而且他们都是庶出,从小备受冷眼,知道我给的这个机会是千载难逢,自然加紧表现。”

她轻轻一叹,“你是给自己铺路,还是给独孤家铺路?”

她虽问得没头没尾,但我们是双胞胎,自小心有灵犀,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只是答了声,“是”。

无论杨宇或杨昊登基,独孤家都需要有能看清时世,掌控局面的人。祖父过后,阿泠的才干聪明足够应付,只是她还需要帮手。家族里多是坐享其成,添乱扯腿的人,难得有几个可造之材也要早早预备。

她微微凝神,说道,“祖父要知道你的心意,一定很高兴。”

我笑道,“祖父是个人精,哪用得着我操心,其实独孤家我在乎的只有寥寥你们几个。”

她微微蹙眉,望了我一眼,叹道,“你铺路为了独孤家,更是为了自己有朝一日能早点脱身。难道你还在等元诗音回来,想着你们能避世远游。你究竟做梦到什么,即使她能回来,以她尴尬的身份,你们能有什么好结果……”她顿一顿,“况且不知道她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你就这样一直等下去?”

蓦然就想起了“时间太瘦,指缝太宽”这句话。滔滔逝水,急急流年,几年弹指飞过,回首前尘,恍如一梦。这一番相知相许,只为求余生相依相守,凄凉又如何!

我眉心拧起,怅然一叹,“我以为你会懂我。”

阿泠轻轻一叹,“就是因为懂得,所以才心痛。况且还有一个杨韬一直未娶,也等着呢!”

她是我的,今生不会再错过。守候千载不变,心中那份柔软牵念柔软绽放,未因时间的迭转而凋谢,是心海深处波平浪稳的岛屿。人生长行寂寥,赏心悦目却少。有人终其一生也只是为等待一个人,一声唤。而我等到了,就不会放手,绝不放手。

我淡淡道:“是我的,总归是我的。”

阿泠忽而一笑,声音仿佛是从怅惘中穿来,看着我道:“我有时候嫉妒她,有时候又不得不叹服她。”

阿泠自小长在太后宫里,受太后和皇后宠爱,一向都自视甚高,没想到她如此评价。我安静看着阿泠,“姐姐喜欢她?”

“不是”,她眼中有异样的光芒,道:“我原来只是以为她能歌善舞,有些小聪明。现在才知道,坚韧我不如她,漂泊天涯不改其志,我不如她。而且,一个女子,静夜沉吟,忧国忧民之思比男子还深切三分,怎么不令人敬佩。”

阿泠沉沉一语概之,“她值得你们如此待她。”

她神色有些恍惚,四处蔓延着一种萧索沉闷的气息,殿中翠织金绣的团花帷幕反射着沉甸甸的暗光。我心中一动,不由问道,“杨宇待你如何?”

她温然看着我道:“你知道的,我们不是爱人而是亲人,况且府里大事小事他都以我意见为主,夫复何求?”

“但愿吧。”我淡淡道,“那他还不是又纳了刑部尚书的女儿为侧妃。”

她低头默默,“他在女色上从不上心,纳妃纳妾只是为了联姻,而且,他答应我,在我未生下世子前,不会让别人生下他的子嗣。”

心中暗自喟叹,杨宇太过理智了,无论对己对人。这种人想必明白自己,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步步为营向着自己的目的而去,从不会让任何人和事影响到自己。

我想起前事种种,更是恻然,“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要过得好,我也不用担心了。”

她低低叹一口气,拍一拍我的手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归宿,你顾好自己才要紧。”

夜色中的长安,灯光依旧闪烁迷离,宫墙与长廊,在光的影晕里暗示着悬念与轮回。深深的吸气,充满着酒气与墨香。岁月流转,那些寂寂寥寥的往事,空空落落的浮华,已不知散入谁家的窗棱门扉。

错过了今宵,握在手心的酒杯悄然碎裂,谁把眼泪,撒落成一地月光?

夜色阑珊,几多望月徒叹,今夕何夕,不会再错过。

等你一生,我的红颜,为你守侯成冰心玉壶,为你望断沧海桑田。

等你一生,我只是个守着枯寂遥想你的人,只是守着岁月追忆你的人啊。

等你一生,我的红颜,别让我等的太苦,别让我等的太老。

天若有情天佑我,月如无恨月长圆。

别时容易

采薇宫里,阳光淡淡的从白棉窗纸里透进来,薄薄的似一层轻薄的琉璃纱,软而轻绵。案上供着一尊白瓷观音像,宽额丰腴, 面目慈善,望之便觉慈祥敦厚,大有普渡众生的慈悲之态。观音像前燃着三支檀香,香烟袅袅如雾,淡薄地微茫。

我垂眸静坐,取过茶挟子用沸水将茶具一一热烫洗净,依次放置一旁,再用茶勺取了稍许茶叶倾于雪纸上略分粗细。取了茶中最粗者填在盏底,次用细末填于中层,稍粗之茶撒在其上,待茶入了茶瓯,便提起一旁小火炉上烧着的执壶,抬手悬壶高冲,注水入瓯。

强劲的水流使茶叶在瓯中转动起来,热力直透瓯底,茶香散开,顿时溢满了净室一屋。水气沿着茶瓯渺渺缭绕,稍会儿放下执壶,素手点茶。观杯中茶色橙黄明亮,闻茶之香气飘溢馥郁,轻云淡生,华采焕然。

茶这些年在大隋逐渐流行开来,吐蕃人很少喝茶,茶叶经长途贩运,价比黄金且不新鲜。不过冲茶之水确实好的。冲茶之水天水为上,泉山水为上,江河为下。高原的雪水自然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当然这是在无污染的时代,否则放在现代,天上下酸雨,这天水中的雨水和雪水拿来泡茶就没办法喝了。

我轻啜一口,齿颊留香。温雅一笑,做个请的手势。

宁玛法师静坐在对面,要不是眼中透出一丝深睿的笑意,几乎叫人当做了一尊化石,“居士这种炮茶法让我大开眼界,普通的茶让你泡出深味来了。”

我笑着写道,“法师每次都为茶而来?”

他语带深意地说道,“既是也不是。每次和居士谈佛议事,都有所顿悟。”

深宫无聊,我有时也和公主一起去大昭寺拜佛,有机会见到宁玛法师。他佛学功底深厚,知识深邃广博,见解独特,因此也就渐渐熟识,经常品茗闲坐,有时也议论些政事。

我写道,“法师在为僧相担心。”

僧相钵阐布推行佛教过于激进,还制定了严刑峻法,镇压反佛势力,这也激起苯教的激烈反击。一人出家为僧,七户平民供养的制度也给平民不少压力,零星的反抗此起彼伏。

宁玛法师道,“僧相是在弘扬佛法,有更多的信众的话佛教才能在吐蕃扎根。”

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又道,“吐蕃信奉的佛教密宗与中土流行的禅宗不尽相同,居士是不是很难接受?”

在我心里,佛法是不入世,与世无争的,所以对吐蕃密宗如此全身心介入政治斗争,有些难以接受。实际上汉传佛教是显教,修行上采取正常人都可以接受的禅定、念佛等方法,讲来世成佛;藏传佛教主要是密教,修行上采取少数人掌握的秘密咒语、秘密观想等方法,讲即身成佛,也就是现世成佛,所以此有所谓的活佛。

同时,藏传佛教特别强调一般信众对大成就者的绝对服从,不允许对这些人有任何疑议,这种服从应该是没有任何条件的,如若非此,便会受到惩罚。这一点也让我有些质疑。所谓信仰,信则仰视,不信则平视。

我笑着扬头,写道,“我本不是信佛之人,再说便要亵渎佛祖了。”

他眸子微微一抬,片刻后说道:“居士虽不信佛,但与佛有缘。你是我生平第一个参不透的,既不能知过去,亦不能知未来。”

我微微诧异,难道密宗的灵魂不灭传说是真的吗,他们能看透前世今生,是不是让他们解开我心中的疑惑。后来转念一想,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随缘就好,我们对未来一无所知,亦未尝是什么坏事。如果我们一早确知结局,还有多少人敢去赴那茫茫的前路?

我写道,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他低喧佛号,说道:“说的好,既已有此生,则彼必生,因果轮回,便是此理。”

我写道,“何时是终,何时是了?”

他说道,“彼再生此,此又生彼,生生不息,是故绝此则绝彼,各自往生便罢。”

此消彼长,生生不息,凡世中的人真得能看透吗。我一时好奇,便写道:“大师不在乎佛教在吐蕃的前途吗?”

他微微一顿,片刻后唇角微扬:“世上之事,即便同因同缘,却又因人而异。佛法终将弘扬,但也有劫。”

心中暗自感叹,单论佛法,宁玛法师已经胜钵阐布一筹,钵阐布刚开始可能是身不由已,现在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政客,在争权夺利的泥沼中越陷越深了。

佛教在吐蕃的传播道路是曲折的,前佛期多次被禁,多次重兴,历史上睎德祖赞之后的赞普厉行“禁佛崇本”的政策,又引起另一波的争斗高潮。其间被禁几百年,中世纪后才进入稳定的后佛期。

他闭目片刻,紧了紧眉,我咳了一声,写道,“法师的茶要凉了。”

他张开眼睛,笑容平和,“方才记起一句禅语,不知居士是否愿听。”

“愿闻其详。”

“何处此身客入座;与君相见有前缘。”

“何解?”

“赞普曾问过与居士的缘分。”

我静默,而后写道:“缘分未到。”

他微微一笑:“我也是这么和赞普说,他却执意要看和居士的前生是否有缘,为何今世缘分未到。”

我惊愕不已,匆匆写道,“你能看得出?”

他摇摇头,“我看不出,但我给赞普讲了个故事,他慢慢就顿悟了。”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个书生,和未婚妻约好在某年某月某日结婚。到那一天,未婚妻却嫁给了别人。书生受此打击,一病不起。这时, 路过一游方僧人,从怀里摸出一面镜子叫书生看。 书生看到茫茫大海,一名遇害的女子一丝不挂地躺在海滩上。路过一人,看一眼,摇摇头,走了。又路过一人,将衣服脱下,给女尸盖上 ,走了。再路过一人,过去,挖个坑,小心翼翼把尸体掩埋了。”

我点了点头,眼中静静的一抹微光淡然。他继续道,“僧人和书生解释,那具海滩上的女尸,就是你未婚妻的前世。你是第二个路过的人,曾给过他一件衣服。她今生和你相恋,只为还你一个情。但是她最终要报答一生一世的人, 是最后那个把她掩埋的人, 那人就是他现在的丈夫。书生大悟。”

前世,究竟是谁埋的你? 人们从奈何桥上匆匆走过。我眼底里浮现出一幕身影——西藏佛前,雪山之巅,佛国地狱,其心皆苦,一时想了进去。

爱,就是纠缠。今生的爱是为了前世的报恩,我迷恋这个传说,阿风,如果我不是前世埋你的人,所以今生无缘陪你走到最后,那么我会用自己这辈子的爱来埋葬今生的你,那么来世,你会爱我的。

那么前世埋我的人,匆匆的穿行过我不眠的夜里,却又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