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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匆的奔赴,去了不知名的远方,身影也像风一样,霎那就无迹可寻低眉仰望的瞬间,飘零一地的繁华,红尘万丈,转眼已是沧海桑田。那紫衣,那明眸,是否是我今生的缘,抑或是我今生的劫。

他淡淡说道:“看来居士也顿悟了。”

我展颜,点头。宁玛法师微笑,站了起来:“打扰居士,我该告辞了。下次再来还要叨扰一盏茶。”

我平和一笑,合什送客。

正闲暇时,却见门后藏着一个虎头虎脑的七八岁的男孩,锦衣长袍,发辫散乱,歪着脑袋向里偷看,正是皇长子永丹。我笑着招了招手,他不好意思地走过来,青青打量他道,“又打架了?”

他揪着身上破了好几道的锦衣长袍,呐呐低头不语。我微微一笑,比划问他谁打赢了。我和身边的人交流有时靠手语,有时靠书写。他在我身边长大,看得懂我的手语不足为奇,但是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墀德祖赞也能看懂,自然十分惊讶。

他嘴角向上翘了翘,小脸骄傲地一扬道,“自然是我赢了,欧松他们一个个细皮嫩肉的,哪能打过我。”

柳影半是责怪半是怜惜道,“你们是亲兄弟,就不能好好说话,三天两头打架,让人看笑话。”

我慈爱地抬手抚着他的脑门,他立即讨好地趴在我膝盖上冲柳影做个鬼脸,说道,“母后是说要打架就要打赢,不能输了。”

柳影不满地嘟囔道,“都是小姐宠的。”

我微微一笑,宠的,未必。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是草原亘古不变的真理。永丹虽为皇长子,但是身后并没有母族的支持,弱小的他必须变强,强到足以让人畏惧,这要从小开始磨练,才能在人心里形成根深蒂固的印象。

看他从小小的婴孩,慢慢开始坐,开始爬,开始蹒跚学步。从懵懂无知的孩童到有主见的小人,倍觉温馨。

五岁的一天,他和人打架,受凉,然后发烧了,拉着我的手一直不放开,抱着我可怜兮兮地说,“母后,你不会丢下我吧。”

我吃了一惊,他平日里都是叫我母亲的。我看了一眼他的随身侍女也是当年格桑美朵的侍女,她立即心虚地低下头。心下登时明白他今天的反常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我笑着摇头,给他一遍遍地擦拭汗水。他一晚上睡得不安宁,我抱着他,已经嘶哑的喉咙自然唱不出动听的儿歌,只轻轻地拍抚他,直到他沉沉睡去。灯下的我静静地坐着,看他沉睡中的柔嫩脸庞泛出红润。

我蹙眉看着孩子,目光不知不觉温软下来,不觉露出心中最薄弱的一处。深宫寂寞,究竟是他陪了我还是我陪了他,终此一生,我还能不能与心爱之人携手共度,还能不能孕育自己的孩子。会不会有一天,那软软绵绵的小孩也躺在自己怀抱,流着和自己一样的血,血脉相连。

沉思被打断,永丹仰头看我,原本纯澈得触目惊心的眼珠带了几分心事,“母后,有你真好,若不然我就是世间最可怜的小孩。”

我见他这话说得凄楚,不禁蹙起眉头。他说道:“欧松他们说我是没有母亲的野孩子,我是不是低他们一等,注定要受他人欺凌吗?”

我正色用手语告诉他道:“你还记得昨天我教过你什么?”

他点了点头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我点头比划道:“所有的磨难都是历练,你经过的越多战胜的越多,所得也就越多,这是上天对你的考验,只有这样,你才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的脸上异常的严肃,郑重地点头:“母后放心,我一定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见他点头,又道:“你还小,以后恐怕还要经历更多的事情,你不像其他的皇子有母族依靠,所以你就要更加的坚强!答应我,永远都不要自怨自艾。”

永丹受到鼓舞,又道:“我长大以后一定要功成名就,要用武功领兵打仗,扩大吐蕃的领土,就像父皇一样。”

青青错愕地愣在那里,等反应过来,做了一个要晕倒的动作:“你这个孩子,我算是白教你武功了,学武功原来是要领兵打仗。你打别的国家我不管,不许打大隋”

他挠了挠脑袋,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因为母后、青青和柳影都是大隋人吗?

我比划道:“若要发动战争,有多少百姓战死,多少妇孺会流离失所,并不分吐蕃人和隋人。”

他不解地摇摇头,满头发辫随之乱摇,甚是可爱,我比划道,“作为君主,最大的责任是让你的子民幸福。很多时候一分仁慈远远比过十分的残暴更易博取人心。”

他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一个沉沉的声音响起,“妇人之仁!”

扭头看去,一个矫健伟岸的身影步入大厅,永丹满面欢乐地跑过抱住墀德祖赞的小腿,仰头唤着:“父皇。”

墀德祖赞笑着拍了拍他的头,转身对我说着,“看来我得给他再找个老师了,每日里教这些汉人的东西,早晚把他教傻了。”

吐蕃皇子们的教习不像大隋那么正规,主要精力还放在骑射上,他们不大瞧得起大隋的经史子集,顶多选几个喇嘛高僧教他们识字读经。其实我教永丹也不想他通晓经史,只是让他能正视自己的人生。要知道这皇家内苑多的是父子相残,手足相煎,所以皇室的小孩大多性格扭曲,长大后疯狂癫痫的不少。

永丹献宝似地将自己今天学到的东西一一显摆,墀德祖赞有时夸奖他两句,有时又严词训斥他,我则在一旁微笑看着。外人看来,好一幅天伦和睦的景象。

墀德祖赞可能受了宁玛法师的开解,平日里不再咄咄逼人。经常到采薇宫看看永丹,和我们一起用晚膳,但从不留宿。偶尔我们也能心平气和、客客气气地坐着下盘棋,弹弹曲。

大厅被炉火熏得有如初夏一般温暖,青瓷狮子钮香炉里檀香缭绕,烛光与香雾让屋子里朦朦胧胧的,仿佛是瑶台洞天仙境一般。

一壶酒烫至微温,入口最是酣绵。只是墀德祖赞连饮了数壶,连连举杯饮尽。我目光探询地看了他一眼,他伸了一个懒腰,轻敲额头,用吐蕃语咕哝着:“头痛。”

德玛立刻派人取来簪银水盆,浸湿柔软的丝娟,恭敬地递给他:“陛下想是喝多了酒,敷一敷吧。”

他头也不抬地接过来擦着脸,半晌不语。永丹却是兴高采烈地说,“父皇,我听说您要出征大隋了,也带我去吧。”

我脸色铁青,寒意陡生。墀德祖赞猛地将丝巾一扔,溅起一阵水雾,漫过每一条砖缝,勾画出弯弯曲曲图画。永丹立刻吓得噤声不语,德玛聪明地招呼所有人退下,只留下静室内两人相对。

我不说话,只等着他开口。须臾的宁静,时光簌簌地随着钮香炉里的青烟袅袅摇过,似无声的风烟。打破这宁静的是他的一句话,“你该高兴了。”

我仰起头,目光不禁错愕,高兴什么,为何高兴。他的酒似乎全醒了,靠在椅子上,阴晴不定地看着我:“杨韬和杨宇在西南步步紧逼,乙毗射匮在北面扯后腿,吐蕃两面受敌,你难道不高兴吗?”

无奈叹口气,我虽然困坐深宫,但是偶尔也能去草原上走一走,秋日草原旷野的风带着流言和真相扑面而来,怎会不知道呢。只是战局如棋局,风云变幻,不下到最后一手,谁又知道胜负成败。

他的目光良久滞留在我的面庞上,起初的如冰坚冷渐渐化作沉粹无奈,“我真后悔,当时应该让乙毗射匮把你抢走,那就轮到他受罪了。”

我心平气和瞧着他……捋一捋鬓角垂下的曼妙花枝默然不语。人世间最最无常的是人的心,人心在一秒钟里也许就转过几千几百个念头,爱是一种感觉,就在前一刻你是这感觉,谁能说后一刻还是这感觉呢?

他握住我的手腕,微微用力,“你是在怪我吧?怪我当日用那种粗暴的方式将你带会突厥来?”

恨又如何,怨又如何,我缓缓摇了摇头,他悄悄拉近了我,摩娑着我的面庞, “我虽然没读过多少诗,但佳人曲是知道的。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他的酒气扑鼻而来,我在理智失去以前,侧过头,退出他的怀抱,淡淡比划道:“陛下,你醉了。”

他看着我的黑瞳似乎也有些迷惑了,“醉了,我早就醉了,也许第一次见你就醉了。所有人都说你是红颜祸水,像灭了吴国的西施,我却像中了蛊一样。”

我比划道,“那你为什么不放了我,或是杀了我?”

他一愣,轻笑着抬起我的下颌:“宁玛法师说过,我们没有宿世缘份,所以今生无缘。缘份是什么东西?” 他的眸中骤然闪过一丝雷电般的厉色,“即使你眼里心里都没有我,我也放不开了。”

我良久不能言语,冷汗渗出掌心,终究抿唇低头。他却念道,“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天上人间。”

淡淡一句话,似冰屑落在我心头,这是伤怀时录在离歌集中的《浪淘沙》,他怎么知道的。

他停一停,眉心的褶皱里凝住了几分感慨,“所有人都在传唱你的曲子,无论塞外或是江南,而我,却生生让我的百灵鸟唱不出动听的曲了,本想折断你的双翼,没想到受损失的还是我自己。”

我的心不由愤恨,感情剧烈起伏的后遗症便是无止境的心酸,往事映入心头,曲江池畔飞歌,华清宫中蝶舞, 流年真的似水啊,浮世间所有的悲欢,转眼,便烟消云散,回首处,只有浸骨的苍凉。

而曾经的繁华三千,曾经的倾国倾城,也不过是他年回望中的萧声一缕。

无意间,他的唇贴上了我的,呢喃道:“我该……我该拿你怎么办呢?”热意在我和他之间流窜开来。

我猛地推开他,踉跄地后退,他气得脸色发青,胸膛剧烈得起伏,半晌心中方始平静。他向前走了几步,他又转过头来,那双眸子在夜色下更加幽深,我混身一冷,却听他说道:“你盼着我打败吧,而我天上地下都带着你一起,你这辈子都别想逃开。”

归舟客梦

初冬的第一场雪迎风飘洒,碎银烂玉一般落个满天满地,很快便在层层枝叶上缀了银装素裹,明瓦飞檐此时看来素寒一片。

这场仗打得旷日持久,双方拉锯不已。藏历新年快要到了,也没有消息说墀德祖赞要回来过年,所以整个王宫是死气沉沉的。纷纷攘攘的飞雪垂下无边无际的幕帘,往来宫人的身影几乎都消失于茫茫雪幕中时,我极轻的叹了口气,抬手处,一片薄雪落入他的掌心,转而化作了晶莹的水滴。

第九个年头了,入蕃以后。夜色阑珊,几多望月徒叹,几多伤春悲秋。姹紫嫣红的季节,看草长莺飞;愁痕压黛的日子里,不尽怅惘。冷月疏影,还是凉凉地在原地守望着,一任风吹雨打,年轮更迭,不肯透露一点一滴的心事。只是云中,再也没有锦书可以相寄。雁字回时,蓦然回首,平添了沧桑,更换了人间,花自飘零,水已远流……

这冬天的第一场雪停停下下,竟持续了几日,静谧的寒夜纷纷攘攘覆了一地,衬的月色更多了几分清寒。布达拉宫层层起伏的金顶上厚厚着了一层雪,仿佛整个化为一个素白的世界。

夜已深沉,我却还未睡,握着一卷佛经靠在床头细细翻研,身上搭着一件狐裘。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破深夜的寂静。

听见看门人打着呵欠的声音,“谁啊?”多年前的明争暗斗,我裁撤了不少宫人,采薇宫里只留了些老实本分的人,所以宫里更是寂寥。

“德玛,你怎么回来了?”随着看门人的追问,我的房门忽然被推开,带来阵阵北风寒意十足,掀得宣室外一幕风帘晃动了几下。

布达拉宫是吐蕃皇家宫殿,宫里的宫人都是皇家的奴隶,没有主人的允许不能成家,即使成家生下的孩子也是皇家的奴隶。德玛一直尽心服侍,我不忍心耽误她的终生,因此适龄的时候便求了墀德祖赞让她和心上人成家。短短几年间,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宫里无大事的时候,晚上一般我放她回去照顾孩子,不用留宿宫里。

浑身雪珠的德玛扑在我床前,泣不成声,“小姐,求求你,救救我的次仁。”

我一惊之下推衣坐起,抚慰似地拍拍涕泪交加的她。她痛哭失声,忍不住道出原委。

原来雪冷风寒,她的小儿子次仁感染风寒,忽然高烧不止。吐蕃这时并没有什么专业的大夫,平时也只有寺庙里的喇嘛偶尔看看病,装神弄鬼的法师也不少。

宫里的御医是专门服侍皇族的,自然不会替这些卑贱的奴隶看病。她想到寺里去求喇嘛,但是宫里晚上下锁,赞普不在,只有大妃嘉郎央金有权让侍卫开门,她在嘉郎宫里苦苦求了半夜,还是被赶了出来。无奈之下,她只有回采薇宫求救。

心下明白,嘉郎央金这是在敲山震虎,给我难看。我们虽然鲜有交集,但她一向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为了个奴隶,她是不会开锁放人的,更何况是我宫里的人。

要是卓雅在就好了,一想到卓雅,心里就隐隐作痛。十年了,那样一段凄迷而轰烈的往事,结束在她决绝苍白的笑意里,结束在他抱起她只影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