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绝望中……苦与不苦,幸或不幸,更随着益州之乱的平定灰飞烟灭。
我沉吟了一下,叫上青青准备亲自去看一下。从小每日里看着卓雅拨弄草药,基本还是懂一些伤寒的方子。但德玛极力阻拦,因为宫里的贵人们涉足奴隶住的地方会被认为是不吉利的。最后她还是拗不过我们,再加上救子心切,引着我们一路曲折向下宫而去。
夜色中周遭景色隐隐绰绰,白日里的风光秀美只余下模糊的影子。尽管心里做了建设,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繁华的宫殿边,搭着一座座像“板房”那样的简陋窝棚,破烂的门帘无法遮挡随时飘来的寒风冷雨,与宫殿的金玉满堂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窝棚里的污浊气息让我时时感到窒息,床上重重包裹里一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满面通红地喘着粗气。我抚摸着孩子软绵绵的头发,吃了一惊,好像在发烧?
我示意德玛把他抱回采薇宫,那里有药,有热水。德玛的丈夫一个劲地叩头,要知道不是宫人的奴隶是禁止进入咫尺之遥的宫殿。
夜里的风吹响了,伴着沙沙的雪珠子,喧闹着打着窗子,似乎还能隐隐听到嚎啕和嘶吼。德玛抹着眼泪呜咽道,“今年天冷,已经有两个孩子病死了。”
白雪掩抑了一切,一切又在雪中静静的滋生,两条鲜活的生命消逝,没有人察觉,也无从察觉。没有人怜悯,也无从怜悯。
落个不停的雪珠子,沙沙地响,打的这世界都要茫茫地乱了。德玛抱着被小被子,包裹层层着的发烧的次仁,一步一步的走在瑟瑟寒风里。
回到采薇宫,折腾了一晚上,又是用姜汤,又是用烈酒擦拭身子,终于把小家伙的热度降下去了。昏沉沉地正要去睡,起身的永丹揉着迷糊的眼睛站到面前,迷茫环顾,“母后,什么事?闹了一晚。”
我比划着告诉他原委,他嘟囔着嘴道,“怎么能让肮脏的奴隶睡在你的床上?”
德玛“哎呀”一声,跪在地上叩头不已,“这是死罪,我是急糊涂了,马上让他下来。”
我摆摆手阻止移动刚睡着的次仁,对永丹毫不在乎的口吻有些不满,只觉得酸楚而头痛。但是转念一想,他生于斯时,长于斯时,虽然我时常给他灌输一些平等仁爱的思想,也违背不了这个大时代。
清晨阳光浅薄如纱,有微微的柔和的光芒,染了雾气的白蒙蒙,布达拉宫金顶的光芒似乎也照耀到了旁边终年潮湿,散发腐败气味的小窝棚。尽管天刚刚蒙蒙亮,那儿的大人们早已经开始像蚂蚁一样辛勤劳作了。
我指着那一片窝棚告诉永丹,“那些也是你的子民,以后不要太苛待他们。”
他茫茫然道,“那些不是奴隶吗?”
我问他,“你坐过船吗?”
他点点头,“我和父皇坐过,好多人拉哦,真有意思。”
我摸摸他的头告诉他,“这些人就像载船的水,就是拉纤的人,如果你不好好待他们,有一天,他们不拉纤,船就走不了。或者压迫得太久,河水就会掀翻你们坐的船。”
他似懂非懂地看着那片窝棚,不太愿意相信,左蹭右蹭没一刻安生。我叹了一口气,君如舟,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这么小的他总么能懂呢。我无法告诉他,吐蕃,这个伫立在世界屋脊的强大帝国,有朝一日会灭亡在谁都看不起的奴隶手里,被奴隶起义的火焰燃烧成历史的灰烬,只余回忆的碎片。
草原与蓝天像两个半圆合在一起,天边是一个美丽的弧形,一只展翅的雄鹰空中悠悠盘旋飞过……这广阔草原,古老的云天,见证着生命的粗犷与野性,展露着生命的张力与柔韧,心中有歌就去自由的飞翔。把心置于其中,世间种种的烦忧好像也随着草原上的风淡淡忘去……
空山鸟语兮,人与白云栖;我心如烟云,当空舞长袖;人在千里,魂梦常相依啊,这山境、水境、地境、天境和生境,这栖身十年的羌塘草原。
这一年的夏季好像特别漫长,漫长到前线的战事无休无止似的。一些吐蕃人用怨恨的目光看我,好像这场战事是由我引起的,红颜祸水不过如此。
回首过去,失落了,收获了,点点滴滴,酸甜苦辣,五味陈杂。关于爱情,关于生活,甚至关于生命,我回味着,思索着,并一如既往的尊重着……
黄叶轻,暮山凝紫,云影天高,秋色连波。北雁南飞携了相思,已是玉门关前征尘万里,离人轻愁的时候。
消息隐约传来,此番攻势隋军筹划已久,此次布置充足,两路大军连取灵州、凉州、渭州,一路南下直逼鄯州。墀德祖赞领十万兵马入防鄯州,千里烽烟冲天。再之后消息似乎被封锁了,只剩漫长的等待。
一夜北风轻,小雪点点飘了半宿,细盐般洒落冬草荒原,不经意便给严寒下的萧索添了几分别样的晶莹。晚上迷迷糊糊地,无法安睡,薄雪偶尔一紧,似是能听到破碎声,又好像是凌乱的马蹄声。耳边有夜风穿越重重殿宇楼阁的声音,隐隐似有人在轻声呜咽,仿佛是一种压抑的、悲怆到骨子里的悲泣,在叹诉无尽的哀伤。
翌日,天空意犹未尽地低云暗压,冷风扬扬洒洒卷起夜间积下的薄雪。早间就听见阖宫纷纷地乱着,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原来墀德祖赞回来了。
我微微拧眉,平日里大军得胜回宫是喧闹非凡,鼓声威严动如雷鸣,沉沉响彻四方。这次回来得悄无声息,事先竟没有人知道,实在让人猜疑。
墀德祖赞的近侍索朗旺堆来请,一路虽然有软轿,冰冷的空气却使人头脑越发清醒,疑虑如同天空阴云逐渐覆过心间,忐忑不安的又踏入了多年未进的越量宫。
空荡荡的大厅里,四下里静悄悄的沉寂,燃了一夜的蜡烛已经残了,深红的烛泪一滴滴凝在那里,似久别女子的红泪阑干,欲落不落在那里,累垂不止。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焚着安息香,慵软的香气淡淡如细雾飘出,空气中迷漫着叫人心生懒意的气息。
眼神定一定,竟见是墀德祖赞斜躺在窗前纱帷外的一张横榻上,身上斜搭着一条虎皮毯子。他原本梳得光滑的发髻有些散了,束发的金冠也松松卸在一边。蹙着眉峰沉思。
他被我的脚步惊动,抬起头来凝视于我,犹自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自他离宫以后,再未曾见过他,这样乍然见了,如今看他有些憔悴,眼眸在多了一丝戾气,更觉阴冷。
片刻难堪的静默,他沉声道:“一年未见了,你有没有想起我过呢?”话音刚落,自己忽而笑了一声,“你是会想起我呢,你自然时时刻刻盼着我打败呢。”
这一句话,更是生生挑起了我心底的疑惑,少不得强行按捺,只低眉不语。
他的话冷冷在耳边响起:“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叫你来?”
一些零碎而清晰的话语仿佛指向那近在眼前的出路,那灰了的心却再度灼痛起来。为什么,是败了吗,败到什么程度呢。印象中历史上此时的唐蕃交战,唐是败多胜少,莫非我的到来冥冥之中改变了历史。我的目光有些疑虑,落在脚下的织金毯上,明灭不定。
他冷漠到没有温度一般:“像你看到的,我输了,输了鄯州,也许会输得更多。”
他身子一动,身上的虎皮毯子滑落到地上来了,露出裹了伤的右肩,他的左手伴着怒气一挥,像被触怒的野兽,“城下之盟,杨韬愿意给我喘息之机,条件是你!”
脉搏的跳动渐渐急促,怦怦怦怦直击着心脏,胸口像是有什么即将要迸发开来,真的,不是做梦,胜了,胜了,我可以回去了。
他走近我,冷笑着抬起我的下颌:“一转眼十年了,十年前你明媚鲜妍,而如今你也只添了安详娴静,神女峰般的容颜。果然是红颜祸水倾国倾城,所有人都笑我,就像那亡国的吴国君主。”
他修长带茧的手指抚上脸颊,轻轻抚至颈项。我的心如同坠入腊月的湖水中,那彻骨寒冷激得双手不自觉的颤抖起来。他的手已清瘦之极,却在蓦然间,狠狠扼住我的咽喉。扼在咽喉的手剧烈颤抖,一点点扼紧,再扼紧。
“要是我拼了一切,一定拉着你同归于尽,一块下地狱会怎么样?”
我只激烈挣扎两下,因惊悸而睁大的眼睛里,渐渐有雾气浮起,悲伤漫过求生意念,铺天盖地尽是绝望。白骨化灰,黄泉相随,他到死也不肯放过我吗。凝在睫上的泪水忍不住滚落,温热溅落脸颊……眼前渐已模糊,我身子绵绵软倒,只竭尽最后力气抓住他衣襟。
仿佛被烫了一下,惨然笑容里,他终究松了手,同我双双跌落在横榻中。肌肤相贴,鬓发相缠,无比纠缠。我已是虚软无力,蜷伏在他身侧,长发缭乱,无声而急促地喘息。
“别动”,他语声微弱平静,前一刻的杀机仿佛从未出现,温热的臂膀横过我的腰间,紧紧收紧,“让我抱一下。”
他紧紧拥抱住我,那么紧,仿佛连骨头也隐隐作痛。我恍若在梦境之中,唯有那痛,叫我觉得如此真实。他语声萦绕耳畔,“你就像天上的月亮,我总也抓不到手,原想天上地下带着你一起,如今看来,我不配了。”
我恍惚抬眸,见他的眉目近在咫尺,却觉眼前之人比任何时候都更遥远。方才被他手指扼过的地方还在火辣辣的疼,转眼他已温柔如昔,仿佛一个躯壳里栖宿着两个不同的人。
恍惚中心里闪过一首歌,如悲剧凄艳的旋律让人久久凭吊。真爱如佛心者,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梵唱穿过我的心间: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他微弱地笑了一笑,他冰凉的唇贴在我的额头上,“你是我命中的劫吧,我还是下不了手。
我说不出话来,喉间痛如刀割,一路痛到心尖上去。他终究肯放了我,金口玉言,一句话斩断诸般孽障。心中的软弱和温情在一瞬间喷薄而出,若,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他仍是他的旷世名主,我仍做我的绝代佳人,江山美人两不相侵。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
冷与热的记忆在心底纠缠着融化开来,命运将我们纠结在一起。那些往昔的光华流转,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多年前天然居中的惊魂一瞥,十年前入蕃途中日月山上的那个夜晚,已经恍若隔世。隔着的不仅仅是十年,而是那些人,那些痛,那些伤,那些恸……冷了心,平了恨,终于是忘了,忘得可以淡淡的从容面对。
命运伸出手来,我们无能为力。有些爱要用一生去忘记,恨,一样会模糊时间。
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那缭绕香气似要勾去人的魂魄,昏瞑室内,静得仿佛可以听见彼此心跳。他用力抱住我,“十天后会有人送你回长安。”
十年生死
月光下白雪皑皑中不时有晶亮的冰影闪烁,泛着安谧而神奇的美,偶尔轻风扫过,浮掠起微薄的雪的风姿。清修室格外寂寥,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公主泡了一壶茉莉花茶,笑吟吟道:“十年忍耐,十年等待,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我怔忡了瞬间,转而写道,“是真的呢,我都不敢相信。”
她的声音有些哑涩,“有些时候,我真的有些羡慕你呢!”
我心中一震,写道,“公主也一起回长安吧,我去求墀德祖赞。”
她笑着摇摇头,“不是赞普的事,他说过一切都由我,是我,是我自己不想回去。”
千里故乡,乱魂飞过屏山簇。孤雁离群,一人孤身在外漂零日久,为何不想回故乡呢。我微微变色,写道,“为什么?”
她抬首望住我,“三十年了,有谁还记得我……”她的声音渐次低微下去,“皇家的亲情淡薄如纸,母妃也早逝,母妃的族人不过视我为他们平步青云的捷径,我不能如他们所愿,他们自然连我的死活也不会顾及……”
神思有片刻的怔怔,公主这个金枝玉叶的称谓下,一样是无可奈何的人生。我写道,“总有些人和事吧?”
公主神色有些恍惚,烛光熠熠,四处蔓延着一种萧索沉闷的气息,殿中翠织金绣的团花帷幕反射着沉甸甸的暗光,她忽而一笑,声音仿佛是从古旧的回忆中穿来,看着我道:“也许吧,人心当时就变了,何况三十年后,再见只不过徒增尴尬而已。”
她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神思荡漾在久远的过去之外,“曾经有一个人,说过带我离开那阴森森的皇宫,却在父皇下旨让我和亲的次日,求娶父皇最宠爱的昌德公主。”
我深深震动,明理克制如公主,亦有如此深重的无奈和沉痛,亦有如此伤心断肠的往事。她从来不说,从来也不说,只把所有的遗恨抿成唇角永远得体的微笑。
我忍不住问道,“谁?”
她执起一把小银剪子,剪去多余的灯芯,缓缓道:“这么多年人,故人去的去,散的散,我已经不记得了。”
一颗菩提胸怀支撑着她掀过往昔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