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要去陪她？他低着头，没有回答我，半晌，说了声，对不起。于是，在他起身前，我说，我们分手吧，反正你也要去青岛了，我也不会离开上海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因为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是在乎我的，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起身离去。
原来，痛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我的初恋冲动地开始，又冲动地结束，当时看来，说分手是一时气话，后来我想，其实，我不过是把我们的结局提前演练了而已。如果他始终记挂另一个人比我多，如果他总免不了因为另一个人而对我抱歉，那我还硬要留他在身边是为了什么？突然，我就为自己曾经不问原因只要他在身边的想法感到无比的羞耻，我曾那么骄傲地说尊严是我最重要的东西，结果，我还是把它双手奉上，任人践踏。
那天之后，韩磊来宿舍找过我，我始终没有见他。他发消息说，沁，我们别分手。我看着那几个字，觉得可笑极了，可笑得让我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终于有一天，他在宿舍门口等到了我。在他开口之前，我对着他笑了笑，我说，韩磊，算了，你不爱我的，不要因为觉得对不起我就勉强自己，因为，我也不想再勉强自己假装不在意了。
他说不出话来，长久地看着我，那种表情，我至今都形容不出来，最后，他说，沁，对不起。明天我就去青岛了，我可以最后抱你一下吗？
我摇摇头，说，再见，转身进了楼里。
那是我跟韩磊之间最后的记忆，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毕业典礼的第二天，我孤身一人去了青岛。我不知道他在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里，只是每天早上从宾馆出来随便坐上一辆公交车，从起点坐到终点，到了就再换一辆车，在那座城市整整三天，我几乎坐着公交把整座城市都转了个遍，三天之后，我离开。
这是一个仪式，在毕业之后，我正式地跟初恋道别，离开的时候，看着火车缓缓驶离站台，从说分手那天起就没有流过的眼泪，突然全部回归，哭完以后，我跟自己发誓，除非身边有一个深爱我珍惜我的人，否则我绝不再来青岛。
这当真是一个俗透了的故事，当我再度回忆起那些往事，忍不住这么觉得。此刻，我走在四年前离开这座城市前最后逗留的地方，八大关的空气突然就像是四年那样充满了寂寞的味道。
我拨着高昂的号码，电话在三声之后被接起，高昂的声音稳稳地传过来，“沁？”
十四
八大关靠海，走着走着，就把老房子甩在了身后，面前是一片海滩，这样的季节应该是可以随意出入的。我踩在沙滩上，朝岩石的方向走去，临近的时候找了块差不多大小的石头坐了下来，然后我发消息告诉了高昂我的位置之后，就一直望着大海。
一个人坐着有些无聊，我忘记带mp3出来，也不知道高昂要从哪里赶过来，要等多久才能到，一会儿，他兴许能带我去别的地方逛逛，兴许就继续在这八大关中间徘徊。这次时间不算太短的旅行一开始就没有安排行程，只是一次度假，如果心情能放松了，做了些什么就是无关紧要的了。
冬天的海看起来总有些深沉的味道，尽管今天的阳光很好，风也只是轻微。海面算得平静，偶有小波浪卷向海滩，迅速地滚过来，又迅速地退回去，近水的那一片沙滩被冲刷得异常平整。
其实，我是很会发呆的，读书的时候尤其，时常坐在某个地方就是一整个下午，没有做什么有意义的事，甚至连过后回想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都不见得能想得起来。只是，这样的时间真是奢侈啊，越往后就越会觉得这样是在浪费时间，成年人似乎最不能做的事情就是对生活没有任何助益的事情吧？
就那么杂七杂八地胡思乱想着，陌生城市里的惬意时光过去了也是静悄悄的。
高昂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兴许是赶了些路，站停在我面前的时候他有点喘。他遮住了我前面的阳光，我仰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射过来，有一部分打在他微微侧着的脸上，突然，我觉得，这个男人也挺英俊的。
“我有没有打扰你的工作？”想起自己是一时的念头就把他喊了来，忍不住要问一句。
他摇摇头，“没，我是来度假的，不是来加班的，既然是义务劳动，当然有随时撤的权利。”
我轻轻地笑，拍拍边上，让他坐下来。
“你知道我最喜欢海边的是什么吗？”我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海面，“声音，安静的海水涌动的声音。”
高昂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有个有些奇怪的毛病，我很在意声音，喜欢好听的声音，有时候会像着魔一样，听到不喜欢的声音，一分钟都不能忍耐。”
高昂闷闷地笑，“我该庆幸我的声音至少不至于让你讨厌。”
我也笑，“你客气了，我挺喜欢你的声音的。”
对话停止，我听着海水的声音在海滩上来来回回，觉得心里一片安宁。
过了不知道多久，高昂突然问：“沁，你会因为一个人的声音就爱上他吗？”
我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突然，觉得海水好像漫进了心里，潮乎乎的。
晚饭是高昂的同学做东请我们的。
我们约在一间很欧式风格的老饭店里碰面，初见来人时，高昂跟对方介绍我，说，这是我的女朋友，甄沁。我悄悄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着对面的人微笑，说，你好。
来的人是高昂大学里的室友，带着半年前新婚不久的妻子，入座以后，他很不满地说，“高昂你太不厚道了，我结婚都不来，要不是你是因为人在国外，理由还算过得去，我就一定要跟你绝交了。”
高昂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你老兄别老像个女人一样绝交绝交的，嫂子你看他，这么点事情一来就念我。”
旁边的女人笑眯眯地看着两个男人一人一句地损着对方，不好意思地朝我点点头，我也回她一个一模一样的笑容。
这是一顿很令人愉快的晚餐，我看着高昂突然就像是回到了大学时候一样，虽然我并未见过那个时候的他，可是真的，看起来很愉快。
我听着高昂的朋友说着他们以前的种种糗事，有些惊讶这男人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候。高昂就一面无力地阻拦着，一面有些懊恼地叫着，“你小子别老婆到手了就肆无忌惮地败坏形象。”
我就一边笑，一边拍高昂的肩，“好了，好了，谁没点清纯的时候，别在意，别在意！”
“清纯？”高昂一脸无法相信的表情。
我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是的，年轻又愚蠢。”
在大家的笑声里，高昂翻翻白眼，却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饭后，同他们分手的时候，高昂的朋友轻轻地对我说，“这小子辛苦你了。”
我看看他，其实并不太明白他说的辛苦是指什么，不过，还是礼貌地点点头。
高昂看着我们，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这话，淡淡地笑着，然后同他的兄弟拥抱，彼此说了再见。
回宾馆的路上，我们慢慢地踱着步，从先前的热闹到现在的安静，一下子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那两个小孩子应该退房了吧？”我突然想起来，“今晚不用挤了。”
“应该是吧。”
无话，沉默。
“沁，你昨晚没睡好吧？”
“嗯？”
“后来一直翻来翻去的。”
“不好意思，我习惯不好，家里的时候总要到2点以后才睡。”
“这么晚，对身体不好。”
“是吧。”
我并不太清楚，是从哪个时刻开始，我跟高昂之间开始有了点微妙的东西，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并不觉得，只剩下我们两个地时候，就一点一点地冒出来。只是，那是什么，我无意了解，或者说，懒。
十五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就像所有的观光客那样去了崂山、北九水那些这个城市著名的景点，当然花时间最多的还是在八大关，我后来才知道，四年前我最后逗留的地方不过是八大关的一小部分而已，而那一整个景区的风情才真正叫我心醉。
高昂拍了很多老房子的照片，有几次他想把我跟房子照在一起，都被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真的不喜欢拍照，尤其在厚重的历史感面前，我觉得自己根本不值一提。他听我那么说，总是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知道我固执，并且一点也没有改变的打算。
到要回上海的前一天晚上，高昂靠在床上翻看着这几日来拍的照片，很有些无奈地说，“沁，你真是个怪人。”
我坐在他的手提电脑前上网，听他那么说，回头不太满意地瞪他一眼。
突然，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我头也不回地嚷了一声，“帮我看下，谁来的消息，说什么？”
“不怕我看你隐私？”高昂一边笑着一边捞起我的手机，“这号码你手机里没存，问你还在青岛吗？”
正在敲打键盘的手停顿了一下，我站起来，接过手机，走进卫生间。
“喂，韩磊，是我，甄沁。”
“沁，看到我消息了？”
“嗯。”
“还在青岛吗？”
“是。”
“那，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下午。”
“是吗……”
“……”
“……”
“不好意思，这几天时间安排太紧了，没时间找你。”
“没关系，你玩得尽兴就好。”
“嗯，还不错。”
“那，明天，一路顺风。”
“好，谢谢。”
“……”
“……”
“那，再见，沁。”
“再见。”
走回房间，看见高昂探究地看着我。
“干吗？”
“你有朋友在青岛？”
“嗯。”
“怎么不见个面？”
“忘了。”
“哦？”
“别烦了，明天都回去了。”
坐回电脑前，还是先前的网页，我却觉得眼前一片混乱，写的什么字，贴的什么图，统统都看不见。
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却老是打错字，不停地backspace，弄得自己心烦意乱。
“沁，累了，就回去休息吧。”
“哦。”
十六
有些事情真的是有些妖孽的，在青岛的四天都是天气晴朗，到最后一天准备回去了，突然又是风又是雪，等我们到了机场的时候更是越来越大，一点都没有要停的迹象。
我一个人坐在候机大厅里，完全不知道要怎麽办，过了一会儿，高昂从服务台回来， 一脸要笑不笑的表情。
“全部停飞了，等雪停。”
“那现在怎么办？”
“找个地方再过一晚。”
忍不住要翻白眼，什么鬼天气。
天气糟得很，找了间离机场最近的宾馆，进去问，却被告知，只剩一个标间了，全是被暴风雪困住的人。
“要不，再回市中心？”高昂看着我一脸犹豫的表情问道。
我回头看看外面的天，叹了口气，“算了，这天气。”
趴在服务台上，等高昂办手续，突然，听见一个久违的声音在背后试探地喊我，“沁？”
突然，我觉得自己的头突然很疼，慢慢地转过身去，一点也没有意外地看见韩磊的脸，这张脸同四年前相比竟然一点也没有不同，我连假装认不出的理由都没有，“这么巧，韩磊。”
“来送一个客户，没想到还是停飞了，只好再留一晚。”他笑着解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你吃了吗，“怎么，你也被困住了？”
我点点头，心想周围不知道有没有卖彩票的，今天的中奖率一定会很高。
“我刚刚还在想，大概你跟你朋友是坐火车的。”
“是，没想到会下雪，早知道就买火车票了。”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话，真的是没想到。
“沁，好了。”高昂走过来，看见边上的韩磊，“你朋友？”
“嗯。我大学学长，韩磊。”很直觉地那么介绍，一点思考的过程都不用。
“你好，高昂。”高昂朝韩磊伸出手。
韩磊回握了一下，有点疑惑地看着我，“沁，这位是？”
男朋友那几个字在喉咙口徘徊了几秒钟，最终说出口的是，“就是跟我一起来的朋友。”
说完这样的回答，我没有看高昂的脸，一点也不想知道他此刻是什么心情，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之后的事情更混乱，韩磊坚持要请我们吃饭，于是三个人在宾馆的中餐厅要了个包间，各占一角地对立起来。隔着我，两个男人热闹地聊着。韩磊说起我大学时候的样子，说话的态度就好像他真的是对我的成长有重大贡献的伟大学长，真的，我从来不知道他也这么会演。高昂笑笑地听着，偶尔看我一眼，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我闷闷地不怎么高兴说话，只是偶尔简短地搭两句腔，一门心思全部放在饭菜和甘甜的趵突泉啤酒上，也不知道喝了多少，竟然开始有点晕乎乎的。
“沁？”高昂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你喝了多少？”
我觉得有点困，歪着头看他，“没注意。这酒挺好喝的，真甜。”
“沁，”韩磊也靠过来，“不能喝酒怎么还喝了这么多！”
我揉了揉额头，“这么淡的口味，我都不记得是酒了。”
“上去休息吧。”高昂把我扶起来。
“嗯。也差不多了，上去吧。”韩磊也那么说。
我还真没想到这两个男人能这么投缘这么有默契，大家都很得体很成熟，我是唯一乱七八糟的人。
回到房间，被安顿到床上，高昂去找服务员要解酒茶，韩磊留在房间看着我。
我把手臂遮在眼睛上，透过缝隙，看到韩磊坐在对面的床上安静地看着我，闭上眼睛，不知道该对他说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