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

“沁，还怪我吗？”他轻轻地开口。

我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没有。”

他笑了笑，声音低低的，听起来有点不是滋味，“你还是不太会装。”

我慢慢放下手臂，看向他，“韩磊，我们就都忘记吧，全部。”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在里面找到了当年他最后跟我道别时的情绪，这次，终于找到了形容，隐约的悲伤，小小的愤怒，还有许多的不能相信。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去，慢慢地开口：“沁，其实，我知道你来过青岛，后来蕴宜告诉我了，我给你打过电话，你换了号码，我也回过上海，回过学校，甚至去过你家，可还是没有勇气找到你。其实，沁，你一直都觉得我不曾爱过你，是不是？我也怀疑过，你的态度让我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我不爱你，那为什么你就一点也不肯相信我呢？”

韩磊的声音因为酒精的关系微微地沙哑着，我再度闭起眼睛，想起在学校的林荫道上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的情形，突然，我觉得不管我同他怎么样了，这把声音始终有足够的力量让我安静下来。

“呵，也许你说的对，我们都应该要忘记的。”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我睁开眼睛，他抬起头看着我，过一会儿，他前倾着身子，凑近了，用手抚着我的额头，冲我笑了笑，“沁，我们还是朋友吧？”

我看着他，并不确定自己能给他一个足够成熟的回答，即使给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到，我真的不想骗他。

“好了，沁，不说了，你休息吧。”他对我微笑，手指从我额头慢慢地滑到头发上，“可以最后道别吗？”

我微微地点点头，容许他进行一个仪式，如同四年前我也进行过的那样。

他在我额头吻了一下，很轻很迅速，最后，我听到他的声音在说，“沁，你要相信，我真的爱过你，没有勉强，也不因为亏欠，只是可能它没能达到你的要求。”

十七

我闭着眼睛，没有看着韩磊离开，四年后的重逢让我比四年前分手时更加悲伤，这次我确定，我们真的彻底告别了，这是我坚持的，我要的，所以，他就给我了。我开始相信韩磊说过的话，也许，他真的爱过我，只是，我不懂而已。

“沁，喝点茶，好吗？”高昂的声音温柔地响起。

我顺从地支起身子，喝了几口解酒茶，然后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

“就这么睡吧，明天起来再弄吧，酒喝多了不会舒服的。”高昂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虚弱地笑笑，的确很累。

我听着高昂进出卫生间，听着他躺上旁边的床，听着他关灯。我始终闭着眼睛，却觉得脑子很清醒。

“高昂？”我开口唤他。

“嗯？”声音很清醒，也没有睡着。

“可以请你抱着我吗？”来不及细想这话里暧昧的意味，我的嘴巴已经先脑子一步。

房间里沉默了有一分钟，我听见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我的床边，我朝墙壁让了让，给他空出些地方来，他躺了下来，轻轻地抱着我。

我把头靠在他的胸前，“谢谢。”

“不用。”

窗外，风雪依旧叫嚣着，吹刮过窗户，留下重重的声音，显得房间里更加安静。我听着头顶上高昂平稳均匀的呼吸声，耳边是他有力的心跳声，觉得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睡意渐渐袭来。

“沁？”高昂试探地喊我。

“嗯？”回答得已经有些模糊了。

“没什么，睡吧！”

朦朦胧胧睡去的时候，隐约感觉高昂把下巴扣在我的头发上，这是我同他的第二个拥抱，在床上的。我觉得，天亮以后一定有什么会变得不同了，还来不及考虑那不同是否会让我喜欢，我便沉沉地睡去了。

酒精的作用下，一直睡到天亮。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同韩磊站在狭长的走道里，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最后，他远远地回头看我，我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似乎张嘴喊了我，我却听不见声音，我四处张望，回头却看见高昂站在身后，一下子，我吓醒过来。

醒来后，发现自己还被高昂搂着，仰了仰头，看到他还闭着眼睛，鼻梁上有因为经常戴眼镜而被镜架压出的淡淡痕迹，浓黑的眉毛微微皱着，真的是连睡觉都不怎么轻松的人呢！想起昨晚自己的要求，忍不住懊恼又把一桩事情给弄得复杂了。

正想着，看到高昂突然睁开眼睛，我条件反射地坐起来，见鬼，我几乎可以肯定，我脸红了。

“早，”高昂也坐起来，转头看看窗外，“雪好像停了。”

“哦，是吗？”

“沁，你好像该去洗洗，身上还有酒味儿。”

满脸通红地挪下床，忿忿地抱着换洗衣服走进卫生间，我发誓，谁要是说高昂是个没有原则的烂好人，打死我都不信！

十八

旅行结束，回到上海，生活再度回到规律的轨道，唯一稍稍不同的是，我跟高昂更亲近了些，偶尔也会胡乱开开对方的玩笑，我挺满意这样的状况，虽然从我们交往开始看起的话，还是进展缓慢。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一部老旧的电台，频道要慢慢地调才能调得清楚，可是，我并不确定高昂是不是有那个耐心。

一次，周末的时候跟小妹视频，她问起我跟高昂的状况，我简单地用“还行”两个字带过。

小妹露出一脸不满意的表情，说：“姐，我发现你很麻烦诶！你都在犹豫些什么东西啊？”

我看着屏幕上附送的好几个问号，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我也在纳闷自己到底在怀疑些什么，又在坚持些什么，梳理一遍仍是没有办法一条一条列出清单。

“姐，能不能不要每次都一定要想得很清楚呢？”小妹那么说着，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无奈，什么时候开始我也会让这小孩替我担心了。

二月中，过年。

我跟高昂都没有提要对方去家里过年的建议，而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我跟高昂开始交往的事情，我根本没有跟家里提过，当然也没有再跟二姑妈报告过，很明显，这次，高昂也学会保密了，不然，估计我家电话早被二姑妈给打爆了。

年初二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在一起吃饭，除了小妹在国外赶不到，其他人都来了。表哥带着他老婆，表姐和她老公带着小贝贝，同我年龄相仿的兄弟姐妹看起来一个个都幸福美满的样子。我坐在他们中间，抱着小贝贝，我爱死这个小胖子了，一直捏着她的小胖手摇来摇去，往左边看看，表哥正给他老婆夹菜，往右边看看，表姐一脸嗔怪地拍开姐夫的手，然后转回头，继续抱着小贝贝捏来捏去。

席间，老妈又开始念我，说着“我们家甄甄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作为开场白，开始一连串对我的批判，这样的时候，我总是无比庆幸，搬出来租房子住是一件无比正确的事情，然后就觉得老太太挺不容易的，一年里能当面念我的机会实在不多，于是，就对于她刻薄的诋毁行动感到十分的释然。

见我一派悠闲地吃着，坐我左边的表哥拿手肘顶顶我，“甄甄，你真的还没个男人？”

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对着嫂子叫：“嫂子，你男人怎么那么八卦啊！”

嫂子笑笑，推推表哥，“他早更。”

我哈哈笑着，其实有点意外嫂子会这么配合我。也许是因为嫂子比哥还大了五岁，同我之间的话并不多，当年他们恋爱，后来他们结婚，虽然我是家里第一个知道的人，可是，我真的不敢说我理解他们的感情。

我对嫂子眨眨眼睛，她了然地回我一个笑容，突然，我决定找一天好好地听嫂子说说她跟哥的爱情故事。

散席的时候，我挽着嫂子手臂，悄悄地跟她说，“过几天空了，去你家蹭饭哦！”

她拍拍我的手，“随时都可以。”

过后几天，是情人节。过年的时候正赶上情人节，是一件挺不好的事情，本来老头老太不怎么关注的节日，因为窝在爸妈家，出不出门就成了有没有地下工作的代名词。当我接到电话拎着包出门的时候，看到老妈正对着老爸挤眉弄眼的，懒得说明也懒得解释，飞快地窜出门去。

这是新年里第一次看到高昂，我很欣慰他没有白痴地带来一束花，不是我不喜欢鲜花，我想没有哪个女人能真心拒绝花的，只是，我不喜欢在路上因为这么个东西既引人注目又影响我顺畅地走路。

“什么安排？”我问高昂，“别告诉我你准备在这天被人当傻子狠宰一顿。”

“没，我不烧钱。”高昂很有点骄傲的味道。

“那么？”

“一个朋友的pub新开张，去看看。”

本以为又是一个没太大新意的约会，到了才发现，是间很有特色的pub。高昂的朋友rock似乎是个电影狂热分子，到处是电影海报，从早期的欧美老电影，到最新的商业大片，统统都有。大堂里有一面电影墙，竟然还有电影放映机，也不知道他哪里弄来那么多电影胶片的。

高昂带着我跟rock打了个招呼，就带着我进了包厢，里面更让我意外，一张双人沙发床，一个自助吧台，一个投影仪，一台跟外面一样的电影放影机，还有一堆高高低低叠在地上的胶片盒。

“你准备当电影放映员？”我看看那个大家伙，问高昂。

“这个问题是不是在暗示你不会玩这个东西？”高昂瞟我一眼。

我耸耸肩，走到那堆胶片盒面前，“这些都是你挑的片子？”

“嗯，让rock帮我找出来的。”

从我十五岁开始懂得挑选自己喜欢的电影起，我只对一种电影有着十分的执着，无所谓是不是大片，无所谓有没有著名演员，甚至连讲述的是一个怎样的故事都不是太有所谓，只要讲的是成长的孩子，友情、爱情或者亲情都可以，只要充满温暖，我都可以看得很愉快。而此刻，从胶片盒上细心贴上的影片介绍来看，放在我面前的都是这样类型的片子，各个国家，新片老片都有。

“这么多，哪里看得完。”我贪心的毛病开始发作。

“没关系，我跟rock说过，你随时可以来，这间包厢随时留着。”高昂的口气好像是在说“这是我家的，我说了算”一样。

“人家不做生意了？给你留着？”

“我没有跟你说过吗？这店，我有股份。”

我转头看他，他站在吧台调着酒，手势娴熟，却并不花俏。

“高昂，到底你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脑子里想的很直觉地就问出了口。

吧台的夜灯下，我似乎看到高昂低着头笑了笑，却并不回答。

这个情人节的下午，我跟高昂窝在这个小小的包厢里看着电影。我们说很少的话，于是，包厢里格外的安静。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我一点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仿佛一个隔绝的世界，只有我跟高昂两个人而已。偶尔我转头看看高昂，投影仪反射的白色亮光打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他安静地看着电影，感觉到我的目光的时候就转头跟我对视一眼，笑一笑再转回去。

突然，我发现自己很想问他，高昂，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十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轻易地说喜欢或者爱了呢？在青岛重遇韩磊之后，我才发现，似乎是从跟他分手的那天起。我那让我自卑又没有安全感的初恋，让我觉得先说喜欢或者爱都是一件很自虐的事情，什么都不说，就是安全的，就是有余地可以挽回的，我觉得，也许，这辈子我都不会再重复当年青涩又简单的自己了。

可即使是这样，情人节那天突然兴起的念头还是小小地镇到了自己，于是，我用了一些时间来细细地观察高昂，回想我们交往至今的细节。

高昂的生活作息很规律，即使他的职业的自由性并不小。没有什么重大的设计案要赶工的情况下，每天7点起床，看完早新闻做过运动吃完早餐后8点半出门去上班，傍晚6点下班，7点之前一定吃完晚餐，晚上11点睡觉。周末的时候，如果前一晚没有娱乐活动，绝不睡懒觉，一个月会安排一次同大学里的朋友去打球。

高昂不吃甜食，大部分的时候也不喝刺激性饮料，需要的时候才喝点酒，唯一的例外是黑咖啡，那是在国外求学时候养成的习惯，不过，现在，他也只在白天喝，绝对不在晚上喝了之后影响睡眠。

高昂会做菜，在国外的时候在中国餐厅打过工，而回国之后却不怎么做，他说他其实很不喜欢油烟的味道，厨房里备着的工具多是为了偶尔来查他勤的妈妈准备的。

高昂抽烟是从高三熬夜复习开始养成的习惯，平时抽得不凶，工作的时候却像是镇定剂一样，不过，每次见我，他总会处理得身上烟味少些才出门。约会的时候，身上不放烟，偶尔的时候烟瘾犯了，就嚼口香糖。

因为工作的关系，高昂会拍很多各地各个时代留存至今的建筑的照片，只是，他没有用胶卷的习惯，只用他的那个超高象素的dc加一台高分辨率的彩色照片打印机。我去过一次他自己的家，看到过他工作间的墙上贴着的那些他特别喜欢的建筑的照片。

像我迷恋成长类型的电影一样，高昂喜欢收集中外各类型老牌歌星的黑胶碟，他有一台老唱机，还有一个特别定做的橱用来放他从各地搜罗来的黑胶碟。那次去他家，他放的碟是周旋的，那次也是他唯一一次说起他的外婆，他说，老唱机是外公给外婆的定情礼物，后来又从外婆那里传到了他的手里，其实那一橱的黑胶碟里有一半是外婆留给他的。

在回想过上面这些之后，我就发现高昂真的是生活习惯兴趣爱好都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