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要见家长的地步了吗？

“没时间吗？”高昂看着我。

“啊？哦，不是，”停下来想想，还真是没有什么能够拒绝的借口，“不然，就明天吧。”

高昂有些意外的样子，不过只几秒钟，他点点头，“好，我下午来接你。”

回到家以后，我开始觉得有点莫名，难道就这样什么也不准备就要去见高昂的父母了吗？可如果要准备，又能准备些什么呢？这个决定做得那么轻易，仿佛只是去哪个好友家探望那样，就是不知道主人和客人是不是都准备好了。

我对自己笑，却又觉得不是味道，高昂下最后通牒的方式真是别致。

从分开到再见面的间隔不过半天而已，于是，当高昂又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有点恍惚。坐进高昂的车里，我有一种赴死的错觉，我想，这多多少少跟高昂脸上的严肃有些关系，他也紧张吗？

“高昂，你爸妈知道我要去吗？”我试图说点什么。

“知道。”

“我们要不要买点什么？”虽然我一贯不太注重礼节，拜访自家长辈经常混吃混喝，但是，这去男朋友的家里看望长辈，总归跟拜访自家长辈不太一样吧。

高昂笑笑，“没关系，估计，我能把人带回去，他们就笑不动了。”

“是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觉得笑神经有点失调。

高昂飞快地转头瞥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高昂的父母都是很温和的人，许是因为知识分子的关系，说话轻轻慢慢，并不会拉拉杂杂太多，只是常常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笑，然后招呼我吃这吃那。我习惯性地在长辈面前收敛心性，微笑着一一回答他们的问题，然后把他们递给我的东西一一照单全收。高昂坐在我边上表情诡异地看着我，一种几乎是看戏的心态，我猜就是那样的。

晚饭相当的丰盛，高昂妈妈的手艺相当的好，而我却没什么胃口，因为觉得不应该辜负辛辛苦苦做的这一桌菜，于是，仍是很卖力地吃着。

高昂趁着他妈妈去添饭的时候，悄悄在我耳边说，“吃不下就别硬塞。”

我看看他，眼神充满疑惑，难道我看起来那么明显吗？高昂回给我一个不置可否的眼神。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长辈们有了聊天的兴致。高昂妈妈笑着问我，“甄沁啊，你跟我们高昂认识有没有一年了？”

“还没，十个月了。”

“我们高昂就是不太注意这些事情，早该带你来我们家坐坐玩玩了。”高昂长得像妈妈，这样的认知越来越确定后，面前这张温和的笑脸，不问其他的话，是单纯的能够引起我好感的。

“阿姨，你太客气了。”我想这样的时候，一般来说，是应该要回答说“其实，是我早该来看看叔叔阿姨的”，可这样让我深深感到虚伪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甄沁啊，你跟我们高昂时间也不算短了，两个人有没有考虑过将来的事情？”一点都没有过渡，话题突然就转了过来，我一下子愣得不知道该给个怎样的回答才算得体。

“妈，我跟甄沁会好好考虑的。”突然，高昂插话进来，我看向他，觉得也许应该表示一下感谢，可他却并不看我，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就喝光了。

高昂妈妈有点嗔怪地看着高昂，无可奈何的样子，然后对我笑笑，我也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笑了笑，到这个份上，总有些事情是我应该最低限度配合一下的。

关于未来的话题，就只出现了这么一次，看得出来，两个老人是着急的，可我同高昂之间的微妙，他们也看在眼里，于是只好不动声色。

吃完了饭，我跟高昂妈妈一起洗碗，虽然我并不善厨，但两辈女人最能沟通的场合无论如何还是只有厨房而已。我洗碗，高昂妈妈就站在我边上递接东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高昂这孩子闷脾气，甄沁，你别看他装得跟怎么回事儿一样，其实，就是很多话他不好意思开口，”说着，高昂妈妈很没有办法地笑笑，“说起来也三十几岁的人了，真是没有办法。”

“还好吧，高昂他。”我想象“不好意思”这个词语跟高昂的亲疏程度，多多少少觉得有点汗。

“甄沁啊，我跟你叔叔两个人平时在家也没什么事情，你跟高昂有空就多来坐坐，跟我们老人家聊聊天。”

我抬头对高昂妈妈笑笑，因为自己怎样也没有办法真心地说一句“好”，突然就觉得无比的抱歉。

如果撇开我自己心里无比诡异且无法描述的心态，高昂的父母还是挺让人喜欢的长辈。于是，走的时候，我很真心地对高昂妈妈说，“阿姨，今天辛苦你了，我什么都不太会，都帮不上你的忙。”

高昂妈妈就拍拍我的手，“没关系，以后总有机会帮我的忙。”说完又笑笑地看向高昂。

高昂没什么反应，只是站在一边看我们道别，似乎想着什么事情，表情看起来高深莫测。

这样的场面让我渐渐感觉尴尬，含糊地点头应和，道了再见，跟在高昂的身后出了门。

二十九

从高昂家里出来，上一刻还笑着的脸，下一刻就恢复了平静。坐在车里，我什么话都没说，高昂也是。车里放着叫不出名字的英文歌，女歌手略微沙哑的嗓音听起来无比周折，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怎么会出现在刚刚见过男友家人的场合，甚至我想他们应当是对我还算满意的。

我突然觉得，如果他们能讨厌我一些，兴许我反而会好过一些，有的时候让人心怀期待是件残忍的事情，没错，是有可能的，只是，1%和99%的差别，大家都懂。不自觉地，我又想起高昂妈妈最后那张温暖宽厚的笑脸，心里觉得无比的忐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决定？在该冷静拒绝的时候却给了希望，那之后又要如何收场呢？

cd转完一圈，车厢里安静下来，我转头看高昂，他平视着前方，嘴唇抿着，我不知道此刻他是不是同我一样，也觉得有一种不得不面对一些事情的绝望和无奈，因为他的表情看起来无比镇定，于是，我根本无从揣测。

隐忍和克制是我在高昂身上看到最多的情绪，我不知道这样的情绪是我带给他的，还是他本来就有的，我们在一起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水一样平淡而宁静的，这一直是我理想中的状态，可是，内心的惶惑和不安却一直都无法解释。如今，当问题终于被放到我们面前的时候，我开始明白自己再也没有回避的可能。应该是要做一个决定了，如果没有任何的把握，怎样也没有道理继续拖延别人的时间吧。

车停到弄堂口的时候，我静静地坐了半分钟，终于开口，“上去坐会儿吧！”

高昂看着我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泡咖啡，你要不要？”

“不了，今天不打算睡太晚。”

我笑笑，这个生活作息规律得简直让我汗颜的男人，“冰箱旁边有纯净水，你自己拿。”

当我磨磨蹭蹭地泡好咖啡端着出来的时候，高昂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弄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转过来看着我。

我试着朝他微笑，在他面前的沙发上坐定下来。我一边抿着咖啡，等他坐回我面前，一边把咖啡杯举在唇边，思量着该怎么开口才合适，才能看起来慎重而不是一时的孩子气。

“沁，想说什么就说吧！”高昂坐下来，正色道。

“嗯——”我有点慌，移开眼睛不去看他，“我想说的是……可能，我们，并不合适……不如，分手吧！”

突然而至的静默，我有点后悔，刚才应该开点音乐的。

“我想知道为什么。”稳稳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们年纪都不小了，实在是不适合再尝试一些不知道会不会成功的事情了，而且今天你父母的意思也已经很明白了，他们还是希望你早些结婚的，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在我们之间做出这个会让大部分人都满意的决定，所以——”我停了停，抬眼看了看他，“我想，或许，我不应该继续耽误你了。”

“耽误？”高昂声音里隐约的冷淡笑意似乎正表明了他的怒意。

“高昂，我们很多地方不一样，这我们都知道。我并不打算改，也没打算让你改。这年头，我们总有坚持自己想坚持的东西的权利，所以，我想，也许我们该找的应该是一个可以容忍，不，应该是能欣赏我们坚持的东西的人。很显然，我对你而言，并不是那样一个对象。”我抱歉地看着高昂，他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我很抱歉，我一点都没有把责任推给你的意思，只是，我觉得，如果还谈不上爱，至少这个伴儿得让彼此都舒服，不是吗？你知道……”我开始觉得自己词不达意，言不由衷，肆意地扩大一些小的东西，好让理由听起来妥贴得当，而那些真正的原因，我根本就说不出口，甚至我根本就整理不清楚。

“够了，”高昂突然打断我，“我听明白了，理由很充分，很理智，可以。”

“嗯？”一时间，我有点回不过神来。

“好的，分手，然后继续找适合的人，就这样吧。晚了，沁，我该回去了。”说着，他便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而我就那样愣愣地看着他，突然，他站定下来，回过头来，对我笑笑，“沁，至少，你还是肯承认，我们是在一起过的。”

前后不过半个小时，高昂已经从我的屋里消失。我发现，这间屋子有些妖，每次高昂都是并不非常痛快地过来，最后总要带着更多的不痛快离开，而我却连对他说声抱歉的机会都没有。

我窝进沙发里，抬眼看到冰箱边上的纯净水一瓶都不少，他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等我宣布最后的决定而已。高昂其实是知道我准备说些什么的吧，所以他从进门就做好了尽快离开的准备。我不知道最后这样的决定是不是伤害了他，他同我一样，都是不会展示伤口的人，可是，我是真的对他觉得抱歉，非常抱歉。

就这么呆愣了许久，终于，我眨了眨眼睛，试图眨去满眼的干涩，然后，一仰头把剩下的咖啡全部喝光，伸手把空杯子推到茶几上，杯底蹭过玻璃茶几发出刺耳的声音，我忍不住皱起了眉。

中局

我想，我们总归要有意无意地伤害一些人的，虽然这次我仍是希望不会，因为，我的本意实在不是如此。如果将年近三十的爱情比作一盘生意，投资便需要回报，要是多半是要亏本的，还是趁早撤资走人比较好吧，不是我怯懦自私，我只是习惯性地不希望任何一个人输，习惯性地在觉得惶恐的时候先说再见。

我跟高昂，终究还是分开了，我终于用我的理智给我们之间存在过的东西下了一个定义——不过一场恋爱，而已。

我最爱的那个人，始终都是我自己。

下部：难道是爱情 之 一

从有一个伴儿到没有，是多大的变化？反过来的过程我适应了差不多一个冬天，这次是要更长还是更短些呢？

每一天的时间似乎都拉长了，晚上坐在电脑前拼命上网，觉得过了很久，抬头看钟，原来也不过是九点而已，头脑里空白一片地环视整个房间，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来消磨突然丰沛起来的时间，愣了好一会儿，拖拖拉拉地梳洗上床，竟然在十点之前。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原来十个月真的是一段不短的时间，已经足够长到让我需要花费些力气来改变一些习以为常，好再开始新的生活。

我不自觉地对自己笑，却形容不出其中的味道。那句欠高昂的“对不起”始终没有机会亲口对他说，自那天他从这屋里走出去，我没有再见过他，我本无意要同他老死不相往来，我想我们还称不上一对怨偶，可是，就是找不到一个再见他一面的理由，怎样也找不到。

上班的时候，苏尘有意无意地提起高昂，我总是沉默地不接话，几次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开始充满了探究的意味。

我问自己要不要告诉苏尘，终究我同高昂之间的结局与她无异，都是没有爱，所以，都是必须分手，可想来想去又觉得没有必要，从头到尾，我跟高昂，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而且，我想，我恐怕回答不了任何人关于为什么我要放弃高昂的这个问题，没有第三个人，没有长辈的阻拦，没有任何现实的问题，可是，我就是做了这么一个谁都不能理解的决定。

淇安在电话里听我宣布这个结果的时候，长时间地沉默，在我几乎以为她要气愤地挂我电话的时候，她却用异常冷静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沁。”

突然，我就觉得内心无比恐慌，我想她说的也许是对的，可我就是那么地对付不了自己，以至于在一切看起来应该水到渠成的时候，竟然，逃走了。

“不要问我为什么，淇安，至少，现在不要。”这是我唯一还能说的话，浆糊一样的脑子里什么逻辑也理不清楚。

淇安在那头叹气，我沉默地挂上了电话。

周末在网上遇见小妹，她大惊小怪地叫着“真难得啊”，我这才想起来上次同小妹视频已经是过年时候的事情了，如今都快七月了，真是小半年了，我真是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对小妹的忽略了。

小妹却笑着说，“可以理解，可以理解，”笑完了，突然问，“诶，姐，怎么今天会上网啊，不跟高昂约会？”

我不太自然地笑笑，“我跟他，分手了。”

“啊？”小妹那架势像是要冲到屏幕这头来一样，“为什么啊，姐？”

我张着嘴，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个时候如果回答一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会让人想干脆一刀了结我算了？

“唉，姐，你说，你这是干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