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书信,我倒想起一件事,凝儿模仿字迹,却是维妙维肖,若非对此人字体熟悉之至也难以认出。一个是养女,一个是徒弟,凝儿失踪,莫非真是去了杭州,如果她设计让我们关注薜怀义,难道当年薜家失火另有隐情?再加上老八的异常,莫非。。。。。。”十三手中用劲捏住椅子的扶手,看着他四哥,见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千颗药,我已答应先缓上一阵。依我看,老八定还会有所动作。只是此时我们宜静不宜动,如果真是凝儿的话,若打草惊蛇恐对她不利。我已交待年羹尧照应此事,顺便暗中寻找。”
十三点头称是,随即目光暗淡下来。
凝儿醒来,只感到口干舌燥、全身酸痛无力,她睁开眼睛只看到低低的帐顶,此时她能肯定的是,她还在清朝,想四处看看,却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她闭上眼睛,细细回想之前的经过,想是有人在坟前设下了圈套等着她钻呢。的确,许家的墓,在杭州也只有她才会去了,真是百密一疏呀。
看看屋内光线,估计已经是晚上。凝儿就这样无奈地躺着,简直就是等死,如果死了,她就能回到现代回到程宇身边吗。
“吱呀”一声门开了,门口传来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到了床边。凝儿定了定神,等待来人开口。
“师妹,别来无恙呀!”来人将脸凑在凝儿头上,在凝儿眼里,象是被凸透镜放大了有些变形的脸。
“原来是师兄,听说师兄的医术,很有赶超爹爹水平的迹象了。”凝儿声音很虚弱。
“哼,哈哈!本来是赶不上的,但师妹来了,就难说了。”薜怀义走到桌前,点上一根蜡烛,“那百草丸,都是你做的吧。”见凝儿不说话,坐到桌边的椅上,“师妹你虽是女子,但也是爽快人,我也不和你绕弯子。我跟着师傅近二十年,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百草丸,他说是要我到而立之年方可传。他离世之后,我本来也不想了,可你呢?”薜怀义站起来,“你是养女,跟着不过三年,却传给了你。你说,做师兄的是不是心里不平!”
凝儿幽幽道,“爹爹平日里虽为严厉,但他为人即是如此,对你也甚是满意。不然的话,你见他另收徒弟了吗?可是你呢?你做了什么事情,除了天知地知你知,你可曾想过,还有其他人也知!”
薜怀义走到床边,“你说什么?”
“那天,爹爹吐血,福婶把我拉出屋子。可半路我跑了回来,我亲眼看到,在西院柴房,你举着火把,那屋里屋外,油味熏天。”凝儿闭上眼睛,痛苦地回忆着,“满屋子的火,我躲在假山后,师兄你就站在我前面,嘴里说着什么连京城里的阿哥们都可以手足相残,更何况只是师父,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听着。。。。。”
凝儿泪如雨下,泪水沿着眼角,打湿了头发,她顿了顿,“你看着那满屋的火,三年以来,每见到火见到柴见到医馆药铺,我都会想起来,心如刀割,似乎我活生生地被火烤着。多少次的机会,可以和皇上诉冤,可是想到种种干系,我狠不下这个心来。”
“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京城的事?你大可去告,可你想想,如果没有十足的底,我会让你活着到京城?我知道十三阿哥八阿哥对你有意思,我等着呀,等着你飞上枝头,可能到那一天,我才真会有些担心。不过,天助我也,你没有。你还乖乖地跑回杭州!”
“你早就盯上我了?”
“本来你扮个书生,如果没在坟前那样卖力地哭,我还真没想到会是你!许家的坟,三年来从未有人去过,突然一天之内变得整整齐齐,你这不告诉我,说你薜凝回杭州了嘛!”
凝儿在心里长叹口气。
“我就在那里等着你,等了足足一个月,才等到今天。可你也不赖,把我推到风口浪尖,又离间我和林知府的关系,雍郡王压下来一千颗药,还有那封信,害得我脑袋也差点掉了。百草丸和信我是交不出来。不过,有你在,又不一样了。”
凝儿笑了,“有我在,那又怎么样?你以为我会改方子加罂粟再送给皇上和太子,让他们依赖上了,你就可以作威作福了?”
薜怀义急了,一把揪住凝儿的领子,“那老东西,什么都告诉你了?”
凝儿的嘴角翘着,透出一丝轻蔑,“不止我知道,还有人也知道。你真以为,就我一个人有这么大本事,弄出这么多事来?”
薜怀义愣了,轻轻放开手,柔声道:“师妹,我还清楚记得我开错了方子被师傅罚不准吃饭,你偷偷给我送馒头,还被打了板子;你背不出书,我偷偷提醒你。这些事过去这么些年,却象是昨天才发生的。和你共处的那三年,我都想等我可以独立开医馆了,第一件事,就是向师傅提亲。你到了京城,我是打定决心,让你在那边好好过些安生日子,看着你平安,师兄我,也安心些,这些事情却由你提起来。事到如今,我不想杀你,可我做不了主,如果你能跟着我,我帮你去说情,力保你的性命。”
凝儿此时脖子稍稍能转动,她叹口气说,“你是指林知府吧,师兄,你不想想,你知道了他这么多的把柄,如果又做不出百草丸,他还会留你吗?当日是谁指使你改师父的药引子?是谁给了你这个胆子烧屋?你是个聪明人,连我都想到的,你会想不到?”
薜怀义瞪着凝儿,他不知道她还会再说出什么来。
“我知道他林知府也没这个胆子,可他知道了上头人太多事情,如今百草丸进了宫,他林知府恐怕是自身都难保了,还能保你吗?”凝儿转了转头,两人死死地盯着!
薜怀义突然坐下,诚恳地说,“师妹,你把方子给我,我带着你远走高飞!”
凝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既然要远走高飞,还要那方子干什么?再说了,我既然这么做了就料到有今天,你以为我怕死吗?”
房门又开了,有人进了进来,这回是穿着便服的林知府。
薜怀义站起来,向林知府摇了摇头,对了下眼神,转身离去。
林知府拨了拨烛心,屋里更亮了些,他走到床前,上下打量着凝儿,问道,“那半张信纸,是你送上去的吧,那信,是从哪来的?”。
“林知府应该比我还清楚,这是三年前,我养父从你走里抢来的!至于是谁写的,你心里有数吧!”
“哈哈哈哈!”林知府狂笑着,对着凝儿伸出大拇指,弯下腰,凑近她的脸,“我就喜欢你这种有性格的”。
林知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手中弹了弹,“其实我也无所谓,谁拿到那封信,也没什么意义!?”他俯身看凝儿没有任何反应,“你以为,那半封信就能要挟我?”
凝儿微微侧脸,“会对那信感兴趣的,当然不会是我。我拿他做什么,可有人会感兴趣,况且还有半张呢,虽然没有落款,可这字,估计皇上和太子爷都是识得的!”
“其实,让你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林知府把手中的信慢慢拆开,举到凝儿眼前,“你好好看看,你睡在他枕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会写这样一封信,一旦有人挡他的路,毫不留情!”
29、嫁祸
宫制的笺纸,熟悉的字体,那个精致的章,这一切都让凝儿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她闭上眼睛,“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又浮现在眼前,她心中一动。2
林知府却俯下身子细细瞧着她,“他当初敢这么做,就有本事打点好朝里的一切,皇上的众多儿子里,他可是仅跟着太子排在第二位。他如今正在四处找你,你说,他是找你的人呢,还是找你的尸?”
“话虽如此,可你是怀义的青梅竹马的师妹,万事,都有回头的余地。只要你能交出另半张,还有百草丸的方子,你可以去当薜夫人,还可以去做十三府里的女人。薜姑娘,你可是聪明人。”
“林大人,您也太抬举薜凝了。”薜凝睁开眼睛,盯着帐顶,“您当真以为,薜凝有这么大本事?”
“你?哈哈哈,我还真没抬举你,要说你泡泡茶喝喝酒陪陪人,我还相信你有这本事,要说制药,哈哈哈,那跛脚妇人,你就相信她会帮着你?你以为你身边的人,都那么可靠?”林大人得意地大笑起来,“若不是我们有意放长线,你以为三年前你能去得了京城?你在京城的一举一动,今天穿什么明天吃什么,我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果你一直呆在京城,我们还发愁怎么着才能要你把方子吐出来,难道还等你进了府以后,要上头亲自出马?可人算不如天算,这老天怎么什么都帮着我呢?”
凝儿心里一寒,“林大人说得没错,薜凝身边,恐怕是没有可信之人,可林大人您身边的人呢?这阵子你人抓了多少人了?抓到要抓的了吗?一颗百草丸的价格,可以让任何人做出任何事。如果是我,也要好好思量思量。”
“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如果你肯合作,万事都好商量!”林大人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有节奏地扣着桌面。
“您说我还会图什么,在你们眼里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烟云我都不放在眼里,事到如今落到你们手上,杀也好剐也好,悉听尊便。”凝儿声音冷冷地,透着无奈。
“好一个悉听尊便!有志气!”林知府站起来,阴着脸。“你要使性子,也要看看对象,我林某不是十三阿哥不是八阿哥,对你的这一套不感兴趣。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大人,咱们这不过是一场赌局,我薜凝今儿落在你手上,是输了。不过,林大人你不见得就赢。”凝儿转过头轻蔑地看着他,“朝中的事,你虽说有人帮你打理,可这百草丸露了面入了宫,你的上头会有何感想!一颗药一万两,这样的好事,怎么能这么容易就落你们头上呢?”
“哈哈哈!好!好!好”林知府仰天长笑,“我林某为官多年,却第一次见你这样的烈性女子。难怪让八爷和十三爷这么上心。”
林知府挨着床边坐了下来,伸手摸着凝儿的脸,“你说,你这身子里,都装着些什么呀?要杀你,还真舍不得。先让我尝尝,等我尝够了再把你卖出去,直到你交出来为止!”说着,手往下移,一颗一颗解开凝儿胸前的扣子。
凝儿想动,想挣扎,可全身没有一丝力气,只得闭着眼睛任由林同把衣服慢慢拉开。
这时,窗户却被打开,从中跳进来一个人。
“什么人!”林知府回头喝道,一手把凝儿身子拉下了床。
来人蒙着脸,只看到两只眼睛,他跳到林知府身前,手起刀落。
林知府喉管被割开,鲜血象喷水般从他脖子涌出,瞪着眼睛,身子依着床慢慢倒下。
凝儿象看戏一样傻傻地看着,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来人思索片刻,把林知府的尸首翻过身来对着凝儿,再隔着布倒拿刀,小心翼翼地用衣襟擦擦刀柄,蹲下身子,将刀柄塞入凝儿手中。
凝儿回过味来,却闻到来人身上飘来一股熟悉的味道,竟然是他!凝儿失望了,原来真如他们所说,自己这几年,都是在他们的设计下的生活,自己曾是如此的信任他,甚…...!此时她心中已烧成一片死灰,她用力抬起头,看着他,大声地笑着,笑着,喃喃说着,“真是难为你了,好,好,我成全你,我成全你!这么多年了,我成全你!哈哈哈哈!成全你!”笑着笑着,声音却越来越小,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来人退后一步,看着凝儿又哭又笑地瘫倒在地上,从窗子离开。
凝儿茫然的睁着眼睛,但不知道看到的都是些什么,虽然扯着嘴角笑着,笑得自己都听不出自己的声音。她的心死了,这个世界,除了权益和背叛还有什么,薜任书手把手地教薜怀义搭脉问诊、阿哥兄弟们谈笑风声其乐融融,所谓的手足情深、所谓尊师重道、所谓的忠孝,但在那张笑脸的后面,都是些什么?!
亲情尚且如此,更何况爱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知府的血从床边流到了屋外,凝儿痴痴地盯着窗子,手里还握着刀,慢慢地,她听到外面传来嘈杂声,有人推开了门。。。。。。
京城里昔日客人川流不息的映辉园,此时已变成了九爷名下客流不断的大客栈。
十三远远地望着,叹了口气,绕进后面的胡同,走到那扇半旧的黑漆门前,黯然地想了想,推门进去,满目的葱绿。
晴儿在井边洗衣服,她看到十三,站起身来,泪珠儿滚滚而下,“十三爷,您,有小姐的消息吗?小姐爱干净,她的冬衣,都要洗洗晒干了再收着。”
十三无奈的摇摇头,“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福叔去找小姐了,福婶在屋里躺着,昨日她摔断了腿,恐怕半年都下不了地了。”晴儿低着头,手揉着衣服。
十三点点头,摆摆手,慢慢踱到葡萄架下,架上已铺满绿叶,再过几个月,紫色的葡萄会一窜窜垂下,凝儿说,到时候可以一边乘凉聊天,一边摘着葡萄吃,该是多么的休闲和惬意。坐到摇椅上,闭上眼睛,似乎听到小碳炉上水壶的滋滋声,还能闻到铁观音的香味,还有凝儿那纤长秀气的手,在熟练地提壶洗杯倒茶,她津津乐道地论着茶,温柔沉静地提笔写着字,兴趣盎然地谈她最喜爱的苏轼。
十三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却是物还在,人已空。
他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