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事情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再给一次机会,可是,这头怎么就拉不回来呢?”
凝儿无声地哭了,眼泪顺着脸庞往下滴。她心痛,不仅仅心痛父母的际遇,更是心痛眼前这个慈祥老人,此时的他不是坐拥天下的皇帝,而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有什么事情会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离己远去更为痛心呢!
“唉!有些事情,朕看在眼里,却不愿意触及。丫头,朕的心意,你会明白吗?”
凝儿点点头,擦擦眼泪,“万岁爷的心意凝儿明白。”
“丫头,朕派人护送你回泉州,让你爹娘踏踏实实地回家吧!”
“凝儿听从皇上的安排!”
皇上端详着凝儿的脸,“朕第一次在饭庄见着你,就知道你一定是他们的女儿,那样貌、气质、谈吐无不让我想起他。胤祥跟朕提过多次了,朕一直没应允他,是想问问你的意思。他对你的一悉心思,朕是明白的。等你从泉州回来,朕就把你们的事办了?”
“皇上,此事,凝儿想等以后再做打算吧!”凝儿垂下眼帘,低头看着皇上的脚。
“你。。。。。。”皇上想了想,指指案上,黯然问道,“胤祥,他做的事,你怪他吗?”
凝儿抬头看看皇上,对他的问话,她有些奇怪。 她站起来,拖着有些发麻的腿,慢慢走到案前,却是当日在林同手中那封信。她略为思索,取过纸笔,转眼间竟然密密麻麻写满了一页。
“凝儿从来没有怪过十三爷,因为凝儿根本不相信,只是凝儿觉得自己福薄,恐怕是配不上十三爷。”凝儿将纸递给皇上,“万岁爷,这是凝儿的养父薜任书祖传的百草丸的方子,但凝儿无心行医,现在依养父的遗愿将它献给皇上。”
皇上接过纸,却是满纸十三的字迹。他看着凝儿,捋捋胡子点点头,“薜家的案子,唉。朕明白你知道了一些不愿意知道的事情,为将事情压下竟有了寻死之心。你是个聪明孩子,朕没有看错人。原本,是该成全你,但此时朕改变了主意。”
凝儿的笑僵了。
“过去的事就过去算了,你不要再想朕也不愿意再提!朕要给你下一道旨,朕要你好好活着,不许寻死!”皇上一改慈祥的语气,那严肃和气势,让人无法拒绝。
35、结缘
见完皇上,凝儿眼圈红红地从乾清宫出来,看到八阿哥正杵在门前定定地望着她,那眼里有关心、有不安、有盼望、有焦虑、有探寻。凝儿顿了顿,径自朝八阿哥走去,走到面前,道了个福,轻轻地叹口气,一侧身子快步离开了。
此时八阿哥手中,却多了一个小纸团儿,他的心悬了起来。待他办完事坐到自己的小轿上,小心翼翼地把那浸着汗的纸团展开,正是几年前老九写给林同的那半页信。他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
此时凝儿心中,还有两个愿意没有达成,现在其中的一个就要实现了。
她满心欢喜地看着晴儿出嫁,她给晴儿办嫁衣、置首饰、送了一个小茶叶铺子,看着她穿得喜气洋洋地、披着红盖头,看着郭顺儿欢天喜地地拜天地,看着郭父郭母合不拢嘴地喝着媳妇茶,她也乐滋滋的。想想自己参加过多少的婚礼,西式的,现代的,古代的都见识过了。
晴儿从小院里搬出去了,凝儿心里有些空空的。
深秋的季节,天空特别高特别蓝,凝儿仰望着天,看那白云这时成丝那里似絮,凝儿闭上眼睛。她心里有些乱,自从见到十三肩上的印记,原本的决心有些动摇了,刘老板那里不知道给谁备着的那对玉,更是让她心神不安,两件和程宇有关的事物接连出现,莫非老天会有什么安排。
有人拍门,凝儿打开,却是笑厣如花的晴儿提着食盒进来了。
“小姐,这是我今天早早起来做的金丝罗卜卷,来,还热着呢。”晴儿走到葡萄架下的案子,掀开食盒盖。
“呵,做得这么漂亮!郭顺儿真有福气。”
“小姐见笑了,这些,不还是您教我的嘛!尝尝看,有没小姐您做的好吃?”
“好嘞,等我洗个手就来。”
等凝儿回来,晴儿不见了,却是十三满眼的笑站在架下。
“我来的正是时候,看你心情不错。”十三走到跟前,弯下腰瞧着凝儿的脸。
凝儿笑笑绕开他,“依我看,是十三爷您心情不错吧。您把晴儿打发到哪去了?”
“哦,她见我来了,就自己走了。她呀,机灵着呢!你都准备好了吗?什么时候动身?”
凝儿递了块点心给十三,“都准备好了,明儿一早就动身。”
“你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你。好在皇阿玛下了旨,要李照陪你一起去,这样我也放心些。”十三说着,伸手擦掉凝儿嘴边的点心渣子,那动作是那么自然。凝儿却有些恍忽,曾几何时,程宇也常这样碰碰她的嘴角。
十三手指一动,用手掌轻轻捧着她的脸,“看你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我心里也踏实些。想什么呢?神游太虚了?”
“啊?哦,你说这晴儿,嫁了人,连下厨的手艺都长进了。”凝儿低下头,不动声色地躲开十三的手。
“光说着别人,也不想想你自己。”十三坐下,看着她收着盒子,“我原本想娶你进府里,但现在想通了,只要你开开心心的,见不到你的时候想想你笑着的样子,我心里也不会那么空空的。”说着看看院子四周,“等你走了,要晴儿和郭顺每天来打整打整,留着原样等你回来。”
凝儿听着这话,油然升起一股暖意。她坐下,眼睛却漫无目的地盯着地上,看那些树叶的影子在地上飘来晃去。
“凝儿,我今儿来,有件东西想给你。”十三向前一步拉着凝儿的手,自己却半蹲在她面前,“前儿我见你画的画,就拿着图去找了恒远珠宝的刘老板,他照样子给弄了一对来。”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匣子。
凝儿禁不住抖了一下,看着十三缓缓打开匣子,那对让她魂引梦牵的翡翠,出现在她的眼前。难道又在做梦?她重重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十三正脉脉地看着她。她情不自禁的伸出右手,将镯子连着镯心从匣中拿出来,手指轻轻用力,镯心从镯圈中脱离开。十三从她手中拿过镯子,拉过她的左手,将玉镯轻轻地戴在她的手腕上,一切都那么自然又熟悉。十三在凝儿的注视中一笑,拿过坠子,仔细地将它系在月白色的衣襟上。阳光的照射下,她腕上的镯子和他衣上的坠子正在互相跃着光茫。
十三拉过她的左手,看着她的肌肤在镯子的映衬下显得分外滋润,“看来还不错,嗯,喜欢吗?”
凝儿觉得此时象在做梦,却又那么真实。凝儿抬起头,这回看清了他的脸。她千百次的梦,却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真实的上演。
“爷,这个。。。。。。”泪珠儿在她眼里的打转,“我只是在梦中见过她千百次,我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出现。”
“只要你喜欢就好。”十三把凝儿搂进怀里,眼角有些湿润了。她这一走,要再见恐怕又是遥遥无期,他觉得,她似乎一直在身边,但每次想定下来仔细地看看,她却又不见了,那么飘忽不定,让他难已安心。如今,不论他们分开有多远,彼此都有了联系有了牵挂,就象他心中那只风筝。
“十三爷,凝儿离开的日子,您一定要好好保重。”印象中,历史上的十三将受一次大的变故。她只知道结果不知道过程,她想提醒却不知该从如开口。
“说实话,我真想丢下这里的一切和你一起走。阿哥的生活,我过着寒心,皇子一堆,皇位只有一个,他们争,争吧!这兄弟之情越来越薄,我心痛,我看着兄弟之间手足相残,我这心里就象刀子在割着。”
“凝儿都明白,”凝儿下巴搁在十三肩上,想着他们兄弟相残,皇上的苍老,凝儿心里绞着。
“但是身在其位身不由已,肩上的担子身上的责任,身为皇子,即使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不能推脱。凝儿,我知道你想要的,但是我却没法给你,我。。。。。。”
“十三爷,您不要说了。”凝儿把脸抬起来,诚恳地看着十三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们能过上那样一种生活,没人在乎你的身世,没人在意你的父母是谁,凭着自己的本事和品行获得大家的尊重。兄弟姐妹,各自成家立业,可以交心、可以同甘苦。”凝儿看着十三,似乎眼前这个人慢慢变幻着,变成了程宇,“或者虽然平时不在一起,但逢年过节,千里奔波,为的是一家团聚,大家可以在一起喝酒、哭、笑。普普通通的人家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享受的是普普通通的温暖。”
十三痴痴地看着凝儿。
“同样有生老病死,但痛苦也好,快乐也好,一个人的痛苦多一个人分担就少了一半,一个人的快乐多一个人分享就变成了两份。”凝儿想起了程宇和程言,程宇说小时候的他被爸爸打的时候,程言总是抢在身前替他挡着;程言说他被罚站不能吃饭的时候,程宇总悄悄留下最喜欢的带给他。两人失散二十年重聚的时候,两人无语地拥在一起,雪凝站在一旁默默地流着泪。
“凝儿,你说的这种生活,我不知道有没有福气过。”
“凝儿想,福气这东西,该是您的,即使再多的波折也会是你的。”她不顾自己一脸的泪,抚着他的脸,分不清楚眼前是十三还是程宇。
“都是我让你哭成这样,”十三用拇指轻轻擦着她的脸,“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但你记着,这院子我原样留着,等你回来!”
36、前世今生
凝儿走了,十三没有去送她,只是站在山上,远远地望着凝儿一行慢慢远去,直到在视线中消失。
泉州,对凝儿来说,是一个没有丝豪印象的故乡,她站在同样没有印象的父母的碑前,唏嘘不已。
一转眼到了康熙四十八年六月,大病初愈的凝儿坐在礁石上眯着看着阳光下的海浪拍岸。到泉州已经四个月,安顿好以后,她却生了一场大病,在她的要求下,李照夫妻陪着她住在海边的一个渔村,养病的日子天天看着潮起潮落,看着渔民们日出而航日暮而归,凝儿的心情慢慢开朗起来,心情好了,病也好了。
她以为在杭州的发生的事她已将通往她心里的门重重锁上。回到京里以后,十三那点点滴滴的温暖,却似乎在捂着一块冰,那冰慢慢地化着成水,渗入她心里的那扇门。她有些乱,十三和程宇来回在眼前晃着。程宇是她爱情世界里的全部,但第一次见到十三的亲切,梦境成真时的自然,凝儿心中挣扎着。
她盯着海面有些出神,过了半晌,发现身前还有一个影子,一回头,她见到一位长须雪白的老人,此人穿件看着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袍子,正严肃地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她有些意外,赶忙从礁石上下来,对来人微微笑一笑,转身打算离开。
“姑娘请留步!若老朽未看错,姑娘此生可谓劫数不断,却次次都能化险为夷。”
凝儿心里吃惊,她恐怕是六次死里逃生了,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若无其事地笑笑,“老人家何出此言?”
老人笑了,“姑娘,每遇险一次,都会在心里留下印记,从而也会在面相上有所反应。只是若不留意是看不到罢了。”
凝儿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
“刚才看了姑娘半日,依老朽所见,姑娘必有心事,而且此事,并非不可行,只恐怕是时候未到。既是时候未到,姑娘再是努力也是徒然。”老人看着凝儿,一眼诚恳。
凝儿看着他光亮炯炯的眼睛,觉得身子一阵轻似乎要腾空而起,好象是整个人都被净化了。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老人家是见多识广了,晚辈有个问题,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老人摸摸胡子笑了,“姑娘客气了,姑娘的问题,虽然老朽未必知道,但可以探讨探讨!”
凝儿鼓足勇气,问道,“请问老人家,该如何看待。。。。。。如何看待前世今生!”
老人稍做思索回答道,“姑娘,以佛家的意思,前世修因,今生持果!只是不知道姑娘,为何有这个问题?”
凝儿顿了顿,说道,“晚辈只是想,若是今生的一个人,不小心跑到前世去了,这又该如何是好呢?”她说完,心想这老人家会是什么反应呢?
老人却严肃地想了想,“姑娘这个问题,老朽从未听过,之前也未想过。但万事万物皆有其生存的道理。若是照姑娘所说,该是今生的一个人去了前世,那必定是前世有因在等着他去种,这今生的种种,必是他在前世修因所结的果。一旦他在前世该修的因已修,该结的缘都已结,必然可功成身退。”
“修因,结缘……”凝儿回味着他的话,皱着眉细细地想着。
老人见凝儿冥思苦想的样子,安慰道,“其实事事应顺其自然,所谓桥到船头自然直,姑娘,这今生也好,前世也罢,该你的东西就该好好珍惜。你细细想想吧。”转而看看天,“姑娘,要变天了,你快走吧!”
待凝儿想道声谢,此人却只远远地看到背影了。
“薜姑娘!”李照两口子来找她了,“薜姑娘,可找到你了。听一些老人说恐怕这两日天气要变,咱们应早回城里,过两日该回京了。”
李氏在一旁笑着说,“可不是嘛,京城里可有人惦着呢!”
“那好吧,咱们明儿一早就回城里,待我再去看看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