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收你?”
她委屈地说:“很多单位都是愿意要我的,就是 --- 卡在生育指标上 ---- ”
“生育指标的事,你就得去问计生办了 ---- ”
她见张副院长又要把她“转嫁”出去,赶快说:“我不是来说生育指标的事的,我就是想请您暂时不把我分回老家去 --- ”
张副院长开始问她老家在哪里,为什么原因要改派,完全像是见到了一个纯种陌生人,脑子里像被大水冲过了一样,除了淤泥,什么也没留下。她一边回答问题,一边在心里感叹,怎么总觉得人家当官的老记着自己那点事呢?人家脑子里得装多少事啊,哪里记得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想到当初就因为张副院长一句话,她就成了师院的职工,这次又是因为张副院长一句话,就让她这些天过着地狱一般的生活,而这个张副院长居然连她的名字和“案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真叫人唏嘘。想说张副院长草菅人命,又好像不准确,说这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好像也不准确,但心里就是有那么一种感觉,好像张副院长手里捏着她和她孩子的生死牌一样,牌子上一面写着“生”,一面写着“死”,张副院长酒足饭饱之后随便那么一扔,就可以决定她和孩子的命运。
谢天谢地 ! 张副院长这次随手一扔,扔出了个“生”字,答应暂时不把她分回老家,但工资从下个月起肯定是停了的。她感激不尽,如果不是平时没那个习惯,她下跪磕头的心都有了。
她带着这个喜讯回到家,看见姚小萍在走廊上做饭,忙上去报告喜讯,然后打听姚的战况。也许真正是福不双至,姚小萍带回来的是一个坏消息:计生办的人说了,如果是今年调进附中,生育指标的事可以考虑。但如果等到明年才调进来,那就没法弄到生育指标了,因为每年有每年的计划,用不完的上交国家,有利今后的各项评选。
姚小萍垂头丧气:“哎,我这个猪脑子 ! 怎么没早想到这上面去呢?现在太晚了,总共就这么两天了,怎么来得及把两桩调动搞下来?”
石燕心里刚刚燃起来的一点火苗又被扑灭了,但看见姚小萍捶胸顿足的样子,只好忍着满心的绝望,安慰说:“没关系,你尽心了。”
两个人沉默着,只听见姚小萍锅铲炒菜的声音,虽然只是炒白菜,但她现在饿了,闻着好香。她每次馋嘴的时候,她的宝宝就会在肚子里凑热闹,拳打脚踢的,好像要争一嘴似的。她赶快到寝室里去摸了几块饼干拿手里吃,边吃边对姚小萍说:“我想通了,开除公职就开除公职吧,也没什么,先靠我父母一段时间,我自己也能找点家教什么的干干,然后想办法考出国去吧 ---- ”
姚小萍说:“我们中国的事,你还不知道 ? 一个档案,一个户口,可以卡死你。档案就像一个鬼影,成天跟着你的。你被开除了公职,就成了你一个污点,到时候只怕连出国考试都不让你参加,你出个鬼的国。还有啊,就算你出国了,你孩子是黑人黑户,出得了国吗?”
两人又沉默了,最后姚小萍说:“我看你天生是跟我一样的命,怎么逃都逃不掉的。你想做个清高的人,但现实让你清高不起来。还是跟我一样,把清高放放,该不要脸的时候就不要脸吧。既然你舍不得把孩子做掉,那还是生下来吧,工作搞没了就搞没了,以后靠姿色找个有权的丈夫,把一切都夺回来 --- ”
清高现在在她的天平上真是不算个什么,因为她天平的另一端坐着她的孩子,不要说清高,就是耻辱她都不会在乎,只要能保住她的孩子,只要孩子能过好生活,你叫她现在立马嫁个驼子她都不会眨个眼,皱个眉。
两人正在探讨一个象她这样姿色拖着黑人黑户孩子并被开除公职的女人找有权丈夫的可行性,就听到门房在楼梯口大声叫“五楼的石燕接电话 ! ”。她下楼去,拿起电话一听,是卓越,问她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不明白:“什么考虑得怎么样了?”
“你搬回来的事,”他好像觉察了什么,不高兴地说,“又被那个姓姚的洗了脑了吧?我就知道她不会给你什么好建议的,除了庸俗势利落井下石那一套,她还能教你什么?而你偏偏就最听她这一套 ! 只怪我太高估你们两个了,根本就不该让你跟她商量的 --- ”
一个“高估”把她听得很烦,还有“不该让你跟她商量”,什么意思?难道他准备那天就把她劫持回去的?不然的话,嘴长在她身上,她想和谁商量就和谁商量,他还有什么“让”不“让”的?她讥讽说:“你这么高尚的人,要我这个庸俗势利的人回去干什么呢?”
他连忙解释:“我没说你庸俗势利。燕儿,回来吧 ! 马上就是元旦了,一家人搞得这么四分五裂,给外人看笑话 ---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说,“就让过去的一切随着时间成为过去吧,我们从新的一年开始,把过去的一切不快统统忘记,重新开始 ---- ”
这种“新学年,新打算”式的语言搞得她也仿佛回到了小学作文课上,毕竟一个人对新学年还是应该有点敬畏有所盼望的。她小学作文腔地回答说:“祝你在新的一年里走鸿运 ! 至于我嘛 , 在新的一年里没什么奢望,只希望新的一年能带给我一个生育指标就行了 ---- ”
“我不是说了吗,你回来,把孩子生下来,其它一切让我来想办法 --- ”
“你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你能为孩子想出一个户口来吗?”
“当然能。”
她不相信:“你能为孩子上户口?”
“说了‘能’你还不相信?我在公安局有熟人,很铁的关系 --- 给孩子上户口不成问题 --- 我妈妈也 --- 决定退休了,帮我们带孩子,她干了一辈子文化教育工作,一定能把孩子带好,我们不光不用付保姆费,她还能倒贴我们。燕儿 --- 别一意孤行闹别扭了,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要为孩子着想,为我妈妈着想,她放着干部不当,就是为了给我们带孩子 --- ”
她有点被他妈妈感动了,现在她的孩子就是她识人断事的试金石,谁关心爱护她的孩子,谁就是好人;谁不关心爱护她的孩子,谁就是坏人。她又问一遍:“你能给孩子上户口?那你以前怎么不早说?害得我为生育指标的事 --- 操这么多心 --- ”
“你从来没提过户口的事,你只说了生育指标的事 --- ”他提议说,“我妈叫我们元旦去她那里吃饭的,她请了很多客人,主要是宣布一下她为了给我们带孩子 --- 决定提前退休的事 --- 也算是对那些关心她的人一个回答 --- ”
她一听说他妈妈请了很多人,马上联想到那都是一些当官的,感觉个个都是张副院长的翻版。其实张副院长也没把她怎么样,应该说还挺和善的,但她就是怕他,现在来一屋子的张副院长,那还不把她吓死?她犹豫起来:“那都是一些 --- 干部 --- 我去那里 --- 怕不大好吧?”
“干部出了办公室,跟平民百姓有什么两样?还不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孩子在你肚子里,你就是这次聚会的主角,你不去怎么成?燕儿,就这么说定了,我马上过来接你 ---- ”
“不是说元旦吗?怎么现在就 --- ”
他斩钉截铁地说:“你收拾收拾东西,我马上过来接你。”
艾米:至死不渝(92) 2008-02-18 04:50:37
石燕打完电话,有点心虚地往五楼走,不知道待会见了姚小萍该怎么说。她想起很久没这种感觉了,而以前是经常有这种感觉的,好像卓越和姚小萍真是什么蚜虫瓢虫一般,生来就是敌人,怎么处都处不好。她夹在卓越和姚小萍之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后来从卓越那里搬出来,就没这种感觉了,一门心思跟姚小萍同甘共苦,志同道合。怎么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好像她刚背叛了姚小萍似的,有种负疚感。
上得楼来,见姚小萍已经把饭桌摆下了,严谨和小刚已经开动了,只有姚小萍还客气地等在那里,见她进来,马上指着一碗饭说:“那碗是你的,快吃吧。”
她支吾说:“我 --- 恐怕没时间吃饭了,卓越说 --- 马上过来接我的 --- ”
姚小萍笑了一下说:“我就知道电话肯定是他打来的,现在他会不顾一切地把你弄回去,不让他的对手看笑话 --- ”
“不是他要把我弄回去,是他妈妈 --- 请我元旦过去 --- 他妈妈为了帮我们带孩子 --- 提前退休了 ---- 请了一些客人 --- 宣布一下 --- ”
“这种话你也信?肯定是被姓温的那伙赶下台的,为了要面子,拿孩子做遮羞布,不然退了就退了,还宣布个什么?”
她还没想到过这一点,但经姚小萍一提醒,也觉得不是完全不可能。不过这反而坚定了她要去出席聚会的决心,因为她很同情乔阿姨。她支吾说:“不管他妈妈 --- 是为什么退休的,至少她愿意带孩子 --- 我还是很感激的 --- 凡是愿意帮助我的孩子的人 --- 我都感激他们 --- ”
姚小萍问:“那你准备搬回去了?”
“我 --- 还没想好 ---- 卓越说他 --- 可以帮孩子上到户口 --- 他说他在公安局有熟人,关系很铁 --- ”
姚小萍狐疑地说:“他能为孩子上户口?他前两天不还在说就让孩子黑人黑户算了的吗?难道他那个公安局的铁哥们是这两天才认识的?”
“也许他 --- 那时忘记提了?“
姚小萍问严谨:“严,你听说过卓越在 d 市公安局有熟人没有?”
严谨满嘴的饭,一推三六九地说:“别问我,别问我。他的事,我哪里知道?”
石燕说:“应该有熟人吧?反正他开结婚证时 --- 是开的后门 --- ”
“开结婚证是一回事,上户口又是一回事,不同的后门开起来难度不一样的。搞个结婚证,没什么,谁也不会去查哪里多出来一个结婚证。但上户口呢?突然多出一个人来,多一份口粮,难道就那么容易?还有,他是在哪里开到结婚证的?根本不是在 d 市,而是在郊区。孩子的户口是跟着妈妈的,除非是把你的户口也上到郊区去,不然就算他有后门也上不了你孩子的户口。”
她糊涂了:“那 --- 到底还去不去他妈妈那里呢?”
“他妈妈那里是应该去的,举手之劳,就能为她要个面子,还能混顿饭吃,为什么不去?我估计卓越根本没告诉他妈妈你搬出来的事,一直在他妈妈面前装婚姻幸福的样子,所以他妈蒙在鼓里,才会请这些客人,你要是不去 --- 她妈妈在那些客人面前就没面子了 --- ”
“但是你说卓越上不了户口 ---- ”
“那是另一回事,而且我也没肯定说他上不了。我不过是叫你别太做他的指望,我觉得他这个人为了自己的面子,什么都干得出来,他现在为了把你弄回去,不在他妈妈面前丢丑,也不让他妈妈丢丑,他信口开河乱许愿,但如果你真的指望他一个一个兑现,十之八九会落空。还是靠自己吧,而且他现在正在走下坡路,别跟他搞在一起 --- ”
这个她有点不赞同:“就是因为他现在正在走下坡路,我才对他 ---- 狠不起来,我这个人不爱干落井下石的事 ---- ”
姚小萍呲地一笑:“你一清高就清高得没鼻子没眼睛了,不落井下石也要看是对谁,井里掉只羊,你当然是不该落井下石,如果井里掉了头狼,你也不该落井下石?你不落井下石,它跳出来咬死你 ! ”
“但是 --- ”
“算了,你别为难了,我也没叫你落井下石,只是叫你防着他一点,他现在正在走下坡路,他就巴不得你比他还走下坡路,那样他才能保持在你面前的心理优势,你才能有求于他。你当心他为了自己的优势,就暗中踩你几脚 --- ”
“他还能怎么踩我?”
“这些事很难说,我现在也想不出他能怎么踩你,唯一可以想到的,就是利用这个孩子逼你回去。对他这种人,你一定要争取牵住他的鼻子,而不能让他牵了你的鼻子。”
“你总说牵他的鼻子,我不知道到底怎么样才能牵住他的鼻子 --- ”
姚小萍笑着说:“我真不想在这里说,免得严谨听去了,不给牛鼻子我牵了。”
严谨不哼不哈地吃他的饭,姚小萍说:“告诉你吧,凡是他有求于你的事,就是他的牛鼻子,你得牵住了,跟他讲条件,他不答应你的要求,你就不答应他的要求。像这个搬回去的事,就是卓越的牛鼻子,如果你先搬回去了,那上不上户口就掌握在他手里了,所以你千万不要现在就搬回去,你告诉他:等你给孩子上了户口了,我就搬回去。”
严谨这个闷葫芦忽然插一嘴:“那如果他说你不搬回来,我就不给你上户口呢?”
“那就该他鼻子拉个豁口 ! ”
“但是你户口也没上到,两败俱伤。”
石燕觉得严谨其实心里还是很清楚的,只不过不那么爱吭声罢了。像牵牛鼻子这事,他就比姚小萍考虑得周到。就是这么个道理,牵牛鼻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牵松了不起作用,牵紧了把牛鼻子拉豁了,牛还是跑掉了。但她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