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生怕被他七思念八不思念地打动了,结果却听他说:“如果你在 d 市的话,我们可以把黄海叫过来,帮我们发动钢厂的工人参加这次运动 --- ”
她一惊,正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黄海都已经结婚了,你怎么还在疑神疑鬼的?”
“我不是疑神疑鬼,”他很坦然地说,“我只是想利用他对你的那点意思,让他为我们的事业做点贡献。你知道我这个人的,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就影响事业。再说我知道你跟他没什么,他是有那个意思,但你不会。在这一点上,我对你是有把握的,如果他没结婚,他这么追你兴许还能打动你。但他既然结婚了,而且娶了那么一个人,你就不会做傻事了。我不是说你不会背叛我,而是说你不会跟一个精神病人抢她的丈夫,抢她唯一的精神寄托,你的道德观绝对不会低到那种地步 --- ”
她感觉耳朵发起烧来,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是真的过高估计她的道德观,还是知道了她跟黄海的事,在那里讽刺她。她赶快撇开女人谈事业:“黄海能帮你什么忙?”
“他以前在这里搞过社会调查,有一定的群众基础,如果现在由他去发动工人,效果肯定比我们去要好 --- ”
“你们 --- 发动工人干什么?”
“光靠学生是搞不成事的,学生只能起个火种的作用,起个宣传机的作用,唤醒那些沉睡的民众,但真正大捶定音的,还是工人 --- ”
她只觉得好像在看一部革命电影,他就是影片里的男主角,说的话都有点像台词,但她不是里面的女主角,而是一个半路开始看电影的小孩子,摸头不是脑的,恨不得有个人能让她扯住袖子问一问“好人坏人?”。她问:“为什么工人可以 --- 定音?”
他呵呵笑了几声,指点说:“你想想啊,学生能用什么威胁政府?罢课?虽然学生大面积罢课的话,政府脸上不好看,但也就是脸上不好看而已,不会影响国家的经济命脉。一个国家只要经济不倒,别人就拿它没办法。所以如果你想用罢课来迫使政府让步,那你就等到下辈子去吧 ! 但如果全国的工人都起来罢工 --- 那就不同了。还不说全国的工人,只要一个关键工业的工人总罢工就成。比如电力工人,真要是全国的电力工人起来罢工,我保证要不了一星期这事就成功了 --- 现在离了电谁能过日子?”
她一下想到政治课学的那些东西上去了,好像老师也说过,那什么五四运动,虽然是学生发起的,最后也是因为工农大众的参与才成功的,但具体是成了什么样的功,她记不清了。看来真是老了,以前横流倒背的东西,现在都忘记得差不多了,只记得一“五四”,一“五卅”,一个成功了,一个失败了。失败的那个死了很多人,被称为“惨案”,但成功的那个,她想不起成功的标志是什么了,是把谁赶下台了吗?还是把个什么条约废除了?
她问:“你们这么游行示威 ---- 到底是要 --- 达到什么目的?反贪污腐败?贪污腐败就这样反能反下来?”
“反官倒反腐败只是一个宣传口号,是一个最容易让群众产生共鸣的口号。政治运动要想成功,首先就要打响一个能激起共鸣的口号。中国人一向就是不患贫,只患不均,现在谁不痛恨官倒腐败?只要说是反官倒反腐败的,人人都觉得应该参加。但是官倒腐败靠游行示威当然是反不下来的,要从根子上反。为什么中国的官倒腐败这么严重?根本原因是一党专政的政治制度造成的 ---- ”
她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就是要推翻政府吗?她慌忙说:“你们这样搞是不是 --- 心太大了?如果你就是反官倒腐败 --- 兴许中央还会支持你们 --- 如果你们要 --- 从根本上 --- 改变 --- 那什么 --- 人家政府 --- 会允许吗?”
他又呵呵笑了起来:“政府当然不会允许,谁那么傻?你问他要江山,他会拱手交给你?当然是不会的。如果有那么容易,哪里又用得着发动工人起来支持呢?”
她越听越怕:“你们这样搞,太危险了,不能采取 --- 和平点的方式?”
“什么和平方式?议会道路?在中国这种地方,从来没有民主的历史,也没有民主的意识,人们连选举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你就别想走什么议会道路了。你看看现在乱的,如果真要搞全民选举,要么被那些有权有势有后台的人给操纵了,要么就各家选各家的,最后选得五花八门,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全都选出来了,有几亿人口就给你选个几亿出来,有什么用?”
她被他说糊涂了,但坚持说:“反正你还是 --- 别搞这些了吧 --- 我觉得挺 ---- 危险的 ---- ”
他柔声叫道:“燕儿,有你这么关心我,我就满足了。你不知道,我在 m 县公安局门口被他们围殴的时候,真的以为会被他们打死,我那时没别的遗憾,就是遗憾死前不能见你和孩子一面 --- ”
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仿佛能亲眼看见他倒在地上,乱拳之下,他一边用手遮挡着颜面,一面嘴里呼喊着她和靖儿的名字,直到奄奄一息。如果他再顺着这个路子说下去,她肯定会哭起来,但他换成了乐观的调子:“不过我命不该绝,公安里面大多数人是懂道理的,知道我不是那些劳改释放犯,我跟公安没仇,也没煽动学生冲击公安局,我是在劝解学生撤退。学生里面大多数人也是懂道理的,知道我是为他们好。真正不懂道理的是那几个别有用心的人 --- ”
她急切地说:“我就是这个意思,有些人是别有用心的,你跟他们搞在一起 --- 很危险的 --- 听说师院有人说你们 --- 摘桃子 --- 要调查你们是谁 --- 万一他们知道是你贴的那些东西 --- 不是又有麻烦吗?”
他饶有兴趣地问:“你怎么知道‘摘桃子’的事?连我都没看见那张大字报上的批语,还是听严谨说的。你一定是听姚小萍讲的吧?她这次很够朋友,可能是看见我救了她的严谨,她这几天学校医院两边跑,做了好些好吃的给我补身体 ---- ”
她不关心这些,只劝阻说:“你就别 --- 贴那些 --- 关于你导师的大字报了吧,当心人家 --- 说你摘桃子 --- ”
他有点生气:“真亏他们说得出口 ! 地道的贼喊捉贼,到底是谁在摘桃子?我们做了这些年的工作,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他们那时在干什么?现在桃子熟了,他们就跳出来摘桃子,当学运领袖。哼 ! 我们着手做这方面工作的时候,他们有的连大学的门朝那边开都不知道 --- ”
“你们做出 --- 牺牲了?”她想起他在 e 市的那些聚会,但她看不出怎么开个会就算做出了牺牲。
“当然啦 ! 不然我怎么会回到 d 市这种破地方来?如果不是为了事业,我 k 大毕业的,会自甘堕落跑到师院这种破学校来吗?亏得我忍受了这么久,这次再不动手,我在 d 市真有点呆不下去了 --- ”
不知为什么,他这样瞧不起师院,这样贬低 d 市令她有点不高兴,虽然她自己也不喜欢师院和 d 市。她突然失去了兴趣,匆匆收尾:“反正我把我妈的话转到就行了 --- ”
他马上从政治领袖变成了孝顺女婿:“燕儿,替我谢谢妈妈,让她老人家放心,我有分寸的,不会出事的。你也别担心,好好在家休息带孩子 --- ”
后来她给黄海打电话的时候,把跟卓越的对话全告诉了他,好奇地问:“他有没有来请你去 d 市钢厂发动工人罢工?”
“没有啊,他大概就这么说说的吧?他肯定知道我去那里也没什么用,可能还不如他去,因为我那时也没跟钢厂工人有多少接触,我主要在煤矿。就算是煤矿,我的社会调查也只集中在‘五花肉’那件事上 --- ,最终又没办成什么,可能连‘五花肉’都发动不起来 --- ”
她不知怎么冒出一句:“如果你到 d 市去帮他发动钢厂工人,那才好玩呢,你们两个在一起,不知道 --- ”还没说完,她就自打耳光说,“其实也没什么,你们男人嘛,事业是第一位的,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 ”
他纠正她说:“那你刚好说错了,如果他叫我去 d 市帮他,我不会去,但如果你叫我去 d 市帮他,我万死不辞。你想不想叫我去 d 市啰?”
艾米:至死不渝(108) 2008-03-17 05:09:30
这问题还真把石燕问住了,她愣了一阵,说:“那得看你去 d 市有没有用,如果真的能够起到反贪污腐败改善工人生活的作用,那为什么不去呢?你那时不也是一心一意帮工人做点事谋点福利的吗?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把工人发动起来了,就可以从根本上 --- 清除贪污腐败,那我当然是叫你去的了 --- ”
黄海呵呵笑起来:“老早听说女人是天生的政治家,看来这话有道理。女人不光是政治家,而且是当领袖的料。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听你的,你叫我去我就去 --- ”
她嗔道:“你还蛮狡猾呢,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那我也如法炮制,我要你来决定,发动工人到底能不能彻底清除腐败,如果你说能清除我就叫你去 --- ”
两个人你狡猾我狡猾地打趣了一阵,他说:“燕儿,我觉得卓老师很有政治头脑,是个当领袖的料,比‘北高联’的那些头都强。学生运动要想取得成功,真的得把工人 --- 还不止工人 --- 应该是全社会 --- 都发动起来 --- ”
“你怎么突然 --- 这么 --- 欣赏他?”
“他突然值得欣赏了嘛,不过发动全社会不是个小事,中国人可是最能吃苦耐劳的民族,只要还有口饭吃,就不会起来造反 --- 主要是中国的劳动力一向过剩,你要罢工?谁怕?你罢工我就马上开除你,另找人来干。中国这么多劳动力,厂方离了谁都不怕。 d 市钢厂那些工人,很多是从乡下来的,能到钢厂工作,已经是一步登天了,你叫他冒着被开除的危险去罢工,而且一时又看不到胜利的希望,他可能不会听你的。我很佩服解放前那些搞工运的人,能把中国的工人发动起来,真不简单,很可能是因为那时的工人经常生活在饥寒交迫之中 --- ”
她突然一阵紧张:“那你的意思是 --- 如果能发动起来 --- 还是应该去发动的?”
“能不能发动起来,都应该去发动,不争取怎么知道行不行呢?如果等到胜利在握了才去发动,那就叫机会主义了 --- ”
她一下恐惧起来,劝阻说:“我刚才是开玩笑的,你还是别去管这些事了吧,万一没发动好,被那些工人误解,或者被厂方怀恨在心,或者被你们学校知道,你吃不了兜着走 ---- ”
他马上说:“我也是开玩笑的,明知道发动不起来,我还去惹那个麻烦干什么?你别为我担心了。这是因为你提起这事,我就题发挥瞎说几句。其实我老实得很,每天呆在实验室干活。你好好照顾孩子,别为这些事着急上火,免得把奶水搞没了 --- ”
d 市钢厂的工人发动起来没有她不知道,但她的儿子是真正被发动起来了,搞了一个对她来说声势不亚于学潮的“婴儿潮”,罢吃罢睡的,晨昏颠倒,夜以做日,白天不吃,夜晚不睡,非得她抱着走进走出不可,不然就止不住啼哭,而且哭声宏亮,唤醒了沉睡的街坊邻居,都参与到“婴儿潮”里来了,全体出动,帮她到处张贴小字报,上书:“天黄黄,地黄黄,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的君子念一遍,一夜睡到大天光”。
不知道是过路的全都不是君子,还是全都是哑巴君子,或者是“夜哭郎”表达不准确,因为她家的郎不光是“夜哭”,白天也哭的。反正那些贴子都没用,贴了跟没贴一样,孩子一如既往地哭。
“婴儿潮”把她搞得心力交瘁,自己睡眠不足还是小事,主要是孩子可怜,嗓子都哭嘶哑了,脾气又大,哭急了脖子旁青筋暴现,有时一口气上不来,小脸都憋紫了,又不知道他到底是哪里不舒服,抱到医院去看又查不出什么问题来,医生总是说:“哭是一种运动,你们让他哭,他哭累了就不会哭了的。”
但是她怎么舍得让她的儿子哭呢?儿子一哭,就像针扎在她心头一样,哪里能够“让他去哭”?她不相信什么“哭是运动”的话,如果哭是运动,靖儿从前怎么不这样运动?别的孩子怎么不这样运动?
那段时间她连给姚黄二位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每天都在应付“婴儿潮”。后来儿子哭得少一点了,她就连忙跑到她父母单位去打电话,照常先打姚小萍的,结果听到一个很不好的消息:严谨跟姚小萍分手了。
姚小萍气愤地说:“说起这事,我就又要骂你们家卓越 ! 我看他是上次挨打没挨好,完全没吸取教训,这次又怂恿我们严谨去北京声援那些绝食的学生。你说他是不是脑筋有毛病?他什么人不好找,偏要找严谨这种饿死鬼?他什么事不好叫严谨干,偏偏叫严谨去绝食?严谨是一顿不吃心里慌的人,还去天安门声援绝食的学生?我怕他恶绿了眼睛,把人家绝食的学生拣一个肥的嫩的给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