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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死不渝 佚名 5078 字 3个月前

-- ”

她生气地说:“你就知道看外貌,他丑怎么啦?只要我不在乎他的丑就行 -- 如果不是想到你们会有这些偏见,我也不至于 --- 连他的消息都不知道 --- 至少我可以让他往你们单位打电话 --- 现在倒好 --- ”

她妈妈惊讶地瞪着她,话都说不成句了:“你 --- 你别告诉我你 ---- 你跟你那同学 ---- 做下 ---- ”

她生怕把她妈气病了,赶快解释说:“你放心,我没跟他做下什么,我们只是同学,互相关心一下而已 --- ”

“我看你这就不像是互相关心一下,你这么深更半夜叫你弟弟跑到人家家里去打听,人家会怎么想?还不认为你 --- 贱 --- 没身份?”

“命都不知道在不在了,我还管什么贱不贱 ---- ”她说着,就哭了起来,把从姚小萍那里听来的传闻哭诉了一遍。她妈妈吓得目瞪口呆,不敢再说什么,只帮忙把靖儿从她背上解下来,她接过来抱在手里,发现靖儿并没睡觉,而是睁着两只大眼睛自个儿在玩呢。她觉得这孩子太聪明了,这么小就懂得察言观色,妈妈有事他就不扯不闹。她想起黄海说的人只有在那个弧线下才无忧无虑的话,想到她的儿子这么小就开始为妈妈分担忧愁了,想到今后可能就她跟孩子相依为命了,越发觉得心酸难忍,紧抱着孩子坐在床头流泪。

好像等了几百年似的,才把她弟弟等回来了。她弟弟浑身都汗湿了,气喘吁吁地跑到卧室里来向她汇报:“姐,他家说他上星期打了电话回来的,这星期没有 ---- ”

她脑子轰的一声,眼前发黑,如果不是手里抱着孩子,她真不知道自己还撑不撑得住,一口气憋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强撑着问:“那你有没有 --- 告诉他们 -- 那事?”

“没有 --- 你叫我别告诉他们 --- 我就没告诉 --- ”

“那他们知道不知道 --- 那事?”

“好像不知道 ---- ”

那一夜,她不知道是怎么熬过去的。第二天一早,她赶在上班前就跑到她父母单位去打电话,还是打不通。她疯了一般不停往黄海的实验室和寝室打电话,一直打到她父母单位的人来上班了,才万不得已停下。然后她把黄海的电话号码写在纸上,求她父母上班时有机会就打这两个号码,如果打通了,就说找黄海,不管问没问到消息,都请她爸爸骑车回家告诉她。

吃中饭的时候,她父母从单位回来,她不敢问他们电话打通了没有,她爸爸主动报告说:“一直在打这两个号码,都没打通 --- ”

她熬到晚上,又跑到父母单位去打电话,还是没打通。她给姚小萍打电话,姚小萍一接电话,就气喘吁吁地说:“我现在不能跟你多说,我要走了,人家都等着我。你等我的电话吧,如果我到十点左右还没打电话给你,那我就不在人世了,我妈就拜托给你了,你好好照顾我妈 --- ”

她惊呆了:“怎么回事?”她能听见电话里一片闹闹嚷嚷的声音。

“现在不方便讲,我得走了,你等我电话 --- ”

她吓呆了,姚小萍已经挂了电话,她还对着话筒问了一阵,才不得不放下了电话。她不敢把这事告诉姚妈妈,只故作平静,说姚小萍有事,呆会再打电话。

她一边焦急地等十点钟,一边往黄海那边打电话,总是打不通。她急中生智了一回,乱编了一些电话号码,一个个打,前面几位数都不改变,只把最后几个数字变来变去,她认为只要前面的号码不变,就一定是打到 a 大的,只不过是不同的宿舍或者院系,师院的号码就是这样的。

她乱打了一气,都没打通,最后好不容易有一个打通了,那边接电话的一问“你找谁”,她反而慌了,哭着把打不通黄海电话,很担心黄海生死的话说了一些。那边很生气地说:“神经病 ! ”,然后就挂了电话。

她知道黄海是凶多吉少了,打不通他的电话只是一方面,有可能真是像姚小萍说的那样,只是电话线坏了。关键是黄海没有打电话回来,他是个很细心的人,现在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肯定会担心她着急,担心他父母着急,如果有一点办法,就肯定会打电话回来报平安,而他现在既没给她打电话,也没给他父母打电话,那就只能是 ---

看来这事已经闹到全国了,连姚小萍都卷了进去,生死未卜。不知道小刚怎么样?严谨呢?卓越呢?

她紧抱孩子,流着眼泪,等待着电话铃的响声,突然参透了那谁的一句诗: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艾米:至死不渝(110) 2008-03-21 04:33:55

快到十点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可能是屋子里太安静了,铃声显得特别刺耳,靖儿被吓醒了,大声哭起来。石燕慌忙掀开衣襟,把乳头塞进儿子嘴里,一手抓起电话,胆怯地问:“姚,你没事吧?”

姚小萍的声音里全是死里逃生的喜悦:“我去参加追悼会了。”然后压低声音说,“今天真是太惊险了 ! 下午就有人来我们楼里通知所有人今晚都去大操场参加追悼会,还发了黑纱白花。我本来想不去的,拖着孩子不方便,哪里知道他们晚上又来了,挨家挨户叫人去开追悼会,看那阵势,不参加肯定要挨揍。听说男生楼里有个人,说了一句‘死都死了,开追悼会有什么用’,结果被他同寝室的人蒙在被子里痛打一顿,还把他的被子什么的全烧了 --- ”

这个“死都死了”像把尖刀一样刺进她心里,好像是专门针对黄海说的一样,她感觉师院的学生是在帮她揍那家伙,该揍 ! 但她意识到那家伙说的是句大实话,就因为是大实话,她才这么恨他,因为对死去的人来说,开追悼会的确是没用了,无论其它人怎么追悼,死掉的人永远都不能被追悼回来。

姚小萍的声音好像变得遥远了,但不绝如缕地飘进她的耳朵:“ --- 沿路都派了纠察队员 ---- 马上报信 ---- 请大家撤离的时候 ---- 以免造成不必要的牺牲 --- 大会主持人 --- 叫大家不要惊慌 --- 做好了防护措施的 --- 如果军警来镇压 --- 纠察队员将用他们的身躯做成一道人墙 --- 阻拦 ---- 军警进入大操场 --- 像北京的那些 --- 学生和市民一样 --- 我看见卓越了 --- 穿着白衬衣 --- 戴着红袖章 --- 英雄 --- ”

她一下抓住了“人墙”两个字,现在她知道黄海为什么没消息了。她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好像是黄海,又像是卓越,穿着白衬衣,戴着红袖章,站在一匹高头大马前,两手紧紧勒住马缰。那个骑在马上的军警用大棒打来,他头上顿时鲜血如注,洒在白色的衬衣上,像绽开了一朵朵殷红的花。但他仍然死死地拉着马缰,不让那马前行一步,因为他身后是手无寸铁的人们 ---

姚小萍小声说:“ ---- 真的好感动人,我真的相信他会用生命和鲜血保护我们。他还说可以去帮我跟守门的说说,让我带着孩子先回去 --- 我没答应 --- 怕那些学生以后 --- 报复我 --- 再说我也是很同情那些死难者的 --- 不管死的谁 --- 开追悼会总是应该的 ---- 去都去了 --- 中途退场 --- 两边不讨好。他见我不肯走,就叫我站到他值勤的那块去,说如果遇到军警镇压 --- 他会保护我们母子撤退 --- 他还恳求我 --- 说如果他遭遇不测的话 --- 请我像 -- 以前一样 --- 照顾你们母子 --- ”

她知道姚小萍是在讲卓越,但她的思维老闪回到黄海身上去,心痛地想到,也许黄海遭遇不测的时候,也曾想过找谁托孤的,但他身边没有可以托付的人,而“不测”来得太突然,他就那样倒下了,坦克在他身上碾来碾去,他变成了一团血泥,渗进他身下的大地,她永远都找不到他了。

姚小萍听见她的哭声,停止了讲述,说:“你怎么不向卓越打听一下黄海的下落?他跟北京有联系,消息肯定比我们灵通 --- ”

她心里突然升腾起一种希望,希望黄海这些天其实是在 d 市帮助卓越发动钢厂工人,因此逃过了那一劫。虽然她知道这不太可能,但她遏制不住要这样想。她让姚妈妈跟女儿讲了几句,就慌忙结束了跟姚小萍的通话,转而给卓越打电话。

但门房上楼去了一趟,下来告诉她卓老师不在家。她死等在那里,过一会就打一个电话,把门房都打烦了:“刚给你说了,卓老师还没回来,你怎么不信呢?”

她陪小心说:“对不起,我 --- 怕他回来了您不知道 --- 您可不可以再上去看看?”

“我坐这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我都看得见,怎么会他回来了我不知道?就算我不坐门口我都不会错过,他那摩托声我还没听熟?这段时间晚晚都是深更半夜才回来,晚晚都把我叫起来开门 --- 。你要等,那你就留个号码,等他回来我叫他打给你吧。”

她连忙把这边的号码给了门房,然后坐在那里等卓越的电话。快十二点了,卓越才打电话过来,声调亲切而激昂:“燕儿,谢谢你关心 ! 我没事,你们还好吧?”

“挺好的。我想问问你 --- 你上次说想请黄海来 d 市帮你的,后来你 --- 请了没有?”

“没有,请了也没用,钢厂那些家伙麻木得很,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但现在不同了,我们把北京的惨况一讲,就有很多工人愿意参加罢工了 ---- ”

她惊慌地问:“你们 --- 还在 --- 搞 -- ?”

“当然哪,难道能在这个关键时刻放弃不搞?他妈的 ! 没想到政府还真动手了 ---- 真他妈的不是人 --- 竟然敢下令开枪 ! 这个下令的人脱不了干系的,一定会被绑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 。不过他们这样干,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现在 38 军和 27 军矛盾很大,党内也是矛盾重重,很可能会搞成军阀割据 --- 那也比静坐绝食好百倍 ---- ”

她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她从来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的那些理想和计划,她一直都是当男人的夸夸其谈来听了。她把话题转到她关心的事上:“你没请黄海到 d 市来?那他 --- 那几天 --- 不在 d 市?”

“不在。”他警觉地问,“怎么啦?”

她焦急地说:“他 ---- 我联系不上他了 --- 他电话打不通 ---- 他也 --- 没给他 --- 家打 --- 电话 --- 还是那事之前 --- 打了的 --- 后来就没再打过 --- 他这么细心的人 --- 出了这么大的事 --- 他怎么会 --- 怎么会不给 --- 我 --- 他家打电话呢?你说他是不是 --- 也 --- ”

他沉痛地说:“恐怕是凶多吉少 --- ”

她哭了起来:“姚小萍说你跟北京有联系,你能不能找人帮忙打听一下?我 --- 代替他爸爸妈妈谢谢你了 ---- ”

“谁说我跟北京有联系?我们是有组织有纪律的,我只跟 e 市有联系, e 市才跟北京有联系,但他们现在忙得很 --- 你叫谁去打听?死的人成千上万,如果一个个都叫他们去打听,他们从哪里打听起?”

她一听“成千上万”,知道黄海真的是凶多吉少了,哭着问:“你 --- 能不能看在 --- 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 --- 找你以前 k 大的熟人 --- 帮忙 --- 到 a 大打听一下?就算我 --- 求你了 ! ”

“那边的大学怕学生闹事,都放假了,学校早就走空了,我到哪里去找人打听?他家里人呢?他们不管自己的儿子的吗?怎么要你来管?”

她茫然地问:“他家里人 --- 怎 --- 怎么管?”

“到北京去找啊 ! 他家里人怎么不去北京找找呢?听说各个医院都停满了尸体,停尸房老早就放不下了,就放在走廊上,自行车棚里,臭气熏天。如果没人去领尸,医院就把尸体处理掉了 ---- 。北京那边只要是那两天出去没回来的,家里人都是每个医院挨家去找 --- ”

她听得手脚发软,连孩子都抱不住了:“你 --- 你 --- 听谁说的?我 --- 我不信 --- ”

“你又要问,我说了你又不相信,那你问我干什么呢?你不相信我,你自己回去听听外电报导就行了。外国记者都是讲事实的,要新闻不要命,遇见这样的事,都是冲在前面,钻天觅缝地打听。早几天就报道说死了几千,伤了几万了。你那里闭塞,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你放心,烈士的鲜血不会白流的,这段时间全国各地的革命热情都空前高涨 ---- 比前几个月还要高涨 --- 所以说 --- 黄海他们的血 --- 不是白流的 --- 人民大众的眼睛都是被血擦亮的 --- 一滴血比十万句口号都管用 --- ”

她被他一路的“血”“血”吓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知道嘤嘤地哭。他警告说:“你可别自己跑北京去啊,你一个女人,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还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