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去找人,还不如说是去找死。你自己不要命我管不了,但你别害了孩子 ---- ”
她听了他这番话,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把什么都暴露出来了。她不敢多话,匆忙说了一串“谢谢”就挂了电话。
她连夜就要赶到黄海家去报信,好让他父母去北京找他。她妈妈阻拦不住,只叫她把孩子放家里,叫她弟弟陪着骑车过去。两个人拼了命紧赶慢赶,到黄海家时已经半夜三更了。黄海的父母显然也知道了一些不好的消息,他们到那里的时候,老两口都还没睡,屋里亮着灯。他们刚一敲门,里面就把门打开了,黄海的妈妈肯定是哭过了,两眼红肿,看见她也不打听姓名,直接就问:“是不是海儿他 --- ”
她慌忙解释说:“没有,没有,我还没跟他联系上,你们也 --- 没联系上吧?我 --- 刚刚跟我 --- 一个同学联系过了,他 --- 比较熟悉北京的情况 --- 他说 --- 最好请家人到北京去 --- 找 --- ”
黄海的妈妈又哭了起来,他爸爸焦急地问:“你们是不是有了什么消息?海儿他是 --- 失踪了吗?还是已经 --- 遇难了?”
“不是,不是,都没有,只是因为联系不上 --- 我那同学说 --- 凡是这两天 --- 联系不上的 --- 他们家里的人都到各家医院 --- 找人去了 ---- 我带着孩子不方便 --- 就拜托你们了 --- ”
黄海的父母听说“孩子”,都很惊讶,但没问什么,只说第二天一早就出发去北京,但他们说最近几天因为学生在铁路线上静坐示威,去北京的火车经常被迫中断,所以他们决定花钱请人开车送他们去北京。
石燕把父母单位的电话号码交给他们,恳求他们一有消息就通知她,还让他们告诉黄海,她和孩子都挺好的,叫他别挂念。
但黄海的父母一走就没了音信,局势却一下明朗起来,邓小平接见了平暴部队,通缉令列出了首批 21 个在逃要犯,电视上播放了暴徒们制造反革命动乱的实况,解放军战士被暴徒杀死烧死,有的还被开膛破肚,吊在某桥下展览示众。一时间,“洞洞拐”群情沸腾,说起这事,都是义愤填膺。杀害人民解放军,毁我长城,真是反了他们了 ! 咱们就是军工厂,以前都是军人编制,反对解放军就是反对我们 ! 看那架势,如果他们看见被通缉的人,可能根本不会送公安,直接打死算了。
石燕吓得不敢提黄海的名字了,心也沉到了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了卓越的诡计,把黄海的父母送进火坑里去了。说不定政府早就张了网在那里,专门等那些上京找人的自投罗网,不然邓小平怎么等到现在才大张旗鼓接见平暴部队呢?难道他就是在等着抓黄海的父母?她本来还在为通缉名单里没黄海而高兴,这下才看出自己的愚昧来了。既然要株连九族,怎么会傻乎乎地把黄海的名字放在通缉令里呢?那九族不早就跑掉了?也许那 21 个早就死了,所以把他们的名字挂在那里杀鸡吓猴,真正要抓的人名单,是通过内部渠道传递的。
她食不甘味,夜不能眠,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奶水越来越少,终于到了喂不饱儿子的地步。她父母和姚妈妈到处打听催奶的偏方,她自己也逼着自己心情开朗,大碗地灌各种催奶药汤,但都没有效果,最后只好用奶粉代替。
当她发现靖儿没有她的奶也能生活下去的时候,她更加自暴自弃了。姚妈妈说她成了“神仙”,不吃不喝还能像个铁人一样成天抱着孩子到处走。她现在就像她父母的跟屁虫一样,总在她父母单位那里晃,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等电话,就是在附近转悠,转两圈就跑到她父母办公室去查看有没有人打电话给她。大家只说是她休产假,闲着没事,又跟丈夫两地分居 ,神神叨叨也不奇怪。但有好心人提醒她妈妈,说燕儿是不是带孩子太累了,怎么瘦成这样?你女婿也不回来看看,忙什么呢?该不是在忙动乱吧?吓得她父母连声否定。
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黄海的父母上她家来了,两个人风尘仆仆,满脸倦意,走的时候是两位中年人,回来的时候就成了两位老年人了,真的有“洞中才数日,北京已百年”的感觉。她不敢问起黄海,只按捺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等他们自己说起这事。
但“两位老人”没说什么,只谢谢了她,然后交给她一个小包,就说雇的车还在外面等着,他们得回去了。她强撑着把“两位老人”送到门口,看他们的车走了,便抖索着返回卧室,先靠在床上,然后打开了那个小包。
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块跟她的一模一样但颜色不同的石头,她一下子哭了起来,因为那是黄海带在身边的一块石头,是他在一个旅游景点买的,一共两块,形状大小一样,上面写的字也一样,就是颜色不同。
卖石头的人说这是世间罕有的“鸳鸯石”,天然生成,分公母的,一“鸳”一“鸯”,两块石头生成的地方可能不同,但它们会借助河流或小溪,慢慢地向同一个方向靠拢,直至汇合,而一旦汇合,就不再分离。但这种最终能汇合的“鸳鸯石”是很少的,大多数都陷在河底的泥里不能自拔,或者被人捡走了。如果你把一个单独的“鸳”或者是“鸯”从河里捡起来,那你就害了它们了,它们自知今生汇合无望,会自我毁灭,化神奇为腐朽,所以你在河里看见的是一块美丽无比的石头,但等你从水里捞起来放在手里,就变成一块不起眼的普通石头了,所以“鸳鸯石”是无价之宝,不要说拥有,就是见过的人都很少。
黄海说他喜欢这个传说,喜欢上面的字,就花大价钱买了这对石头,被同行的人大力嘲笑了一通,连那个卖石头的都笑得合不拢嘴。
艾米:至死不渝(111) 2008-03-22 07:44:49
石燕把自己那块石头找了出来,对照着黄海父母带来的那块看,确定那块石头只能是黄海的,因为跟她这块一模一样,就是颜色不同,肯定是一“鸳”一“鸯”。其实也就是两块形状相似但颜色不同的石头,黄海说连形状都可能是用机器磨出来的,但他说他喜欢那个传说,很合他的心境,所以明知道是编出来骗人的,他也心甘情愿受骗。
她想不出为什么黄海要托他父母把这块“鸳鸯石”交给她,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知道自己会遭遇不测,所以他事先就把石头托付给什么人了,而那个人把这些遗物转给了黄海的父母。
她不甘心地翻检那个小包,看能不能找到一封信或别的什么东西,既然黄海想到了把“鸳鸯石”托付给谁,他一定会设法留下几行字。她果然找到一封信,但笔迹却很陌生,有些地方有点像黄海的字,但很多地方都不像,也不像是有人故意模仿,而像是一个曾经字写得很好,但因为丢太久而荒废了的人写的。
信只有短短几行字:
“燕儿,我一切都好,请不要挂念。前段时间通讯不便,我无法跟你联系,让你担心了,请你原谅。我最近一段时间不会住在学校里,等我回到学校再跟你联系。好好照顾孩子,别操心,别累坏了,别把奶水搞没了。”
这封信把她彻底搞糊涂了,怎么完全没有了前段时间的亲密热烈,除了一个“别把奶水搞没了”是黄海曾经说过的话,其它都是人人可云的东西。她怀疑这信不是黄海写的,而是他妈妈或者爸爸代写的。但如果是他们代写的,他们又怎么会想起给她写封信呢?对他们来说,她不过是黄海的老同学,他们应该不会自作主张替黄海写这么一封信,除非黄海以前就对父母讲过他们的事。
她觉得这很有可能,因为她上次去黄海家的时候,他父母一点也没显得吃惊,连名字都没问一下,说明黄海在家里讲到过她,说不定还给他父母看过她的照片,他们曾在一起照过全班合影。黄海说他从来都不参加全班合影的,就是因为她,他才参加了那次的全班合影,还特别选了她后面的那个位置。
所以她觉得黄海的父母这次一定是见到黄海了,但黄海遇到了麻烦,或者被抓了,或者 --- 奄奄一息了,才把那块石头托付给他父母,而他父母明白儿子的心情,就代为写了那封信来安慰她。
她想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背上孩子就到菜市场那里去找车送她去黄海家,最后只找到一辆拖菜的三轮车,那人说二十块钱可以送她去。她找了几张报纸垫在车里,抱着孩子坐了进去,一路颠簸来到黄海家。两位老人看见她都吃了一惊,看见那辆三轮车就更吃惊,连声说:“早知道你要过来,我们就叫车等你一下了 --- ”
她也不客套,直接就问:“黄阿姨,黄伯伯,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请你们对我说实话,别瞒着我。我不是小孩子了,对这件事我也有了很久的思想准备了,不管是 --- 什么消息,我都能承受。请你们把实情告诉我吧,不然的话,我心里总是放不下。这些天,我 --- 总是担着心,连奶都回掉了 ---- 我 ---- ”她说不下去,抽泣起来。
黄阿姨声明说:“小石啊,不是我们不告诉你,是 -- 条件不许可啊 ---- ”
“你们就告诉我他是不是还 --- 活着就行 --- 我知道这里的人 --- 对学潮什么态度 -- 我不会 --- 讲出去的 --- ”
黄伯伯连声说:“活着,活着,他没事。我以为他在信里都跟你说了呢,原来他连这都没说?”
她听黄伯伯的口气,那信的确是黄海写的,心里一阵轻松:“他在信里说了的,但我 --- 不敢相信 --- 因为字迹不像他的 --- 我以为 --- 是你们出于好心 ---- ”
黄阿姨说:“信是他写的,是他写的,他写完就交给我们的,不会有错。只不过他的手 ---- ”
黄伯伯似乎在给黄阿姨做眼色,黄阿姨就停下不说了。石燕猜测说:“是不是他手受了伤?”
黄阿姨跟黄伯伯商量说:“就都告诉她了吧,她不是坏人,不然海儿也不会 --- 叫我们带东西给她了 --- 。”黄伯伯似乎让步了,黄阿姨说,“小石啊,我们家海儿这次可遭了罪了,肩上腿上都 --- 被子弹打伤了 --- ”黄阿姨说不下去,哽咽起来。
黄伯伯说:“海儿算是很幸运的了 --- 不是中的那种 --- 开花子弹。如果是中的那种子弹,那就不得了啦,一边进去,从另一边出来,两边都给你撕个大洞,流血不止,那就没救了,因为那时血库的血供不应求 ---- ”
她听得毛骨悚然,急切地问:“那他现在 --- 没事了吧?”
“现在是脱离危险了,但是 --- 小石你可千万别传出去啊,听说现在查得很严,身上有枪伤的人都会被抓起来 ---- ”
她惊慌地问:“那他 --- 怎么办?你们怎么不把他带回来?”
“带回来更不安全,我们这里是军工厂 --- ”
“那他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两个老人面面相觑一阵,都不愿说。最后两人又耳语了一阵,黄阿姨才说:“小石啊,我们这是把海儿的性命都交到你手里了,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 ”
“我不会的 --- ”
“他现在住在他 --- 岳父家 --- 这次多亏了他爱人一家了,他那天跟他爱人一起回家,刚好遇上军队进城,他 --- 受了误伤 ---- 他爱人找人把他送进医院,幸亏送得及时,他又带着 a 大的工作证,不然的话 --- 恐怕都轮不到他上手术台 --- 后来怕上面派人来查 --- 他岳父把他接回家去了 --- ”
她一颗心终于放下来了,热泪盈眶地说:“现在我就放心了 --- ”
黄伯伯找了个人送她回去,是个个体户,开的是一辆老得退了休的带斗军用摩托,也要了她二十块钱,比坐买菜的三轮车舒服多了。
现在她比较好理解黄海把那块石头交给她的意思了,也比较好理解他那封信了,还有黄伯伯黄阿姨的态度,都比较好理解了。她从来没问过小付的详细情况,黄海也很少提到小付,所以她连小付住哪里都不知道,但她推测小付家应该离 a 大比较远,而小付在 a 大有住处,平时住在学校,周末才回家。黄海肯定也是这样,所以才会在那个灾难性的时刻出现在一个灾难性地方。如果说黄海还有可能是去阻拦军队进城的,但小付绝对不可能去干这个,黄海也不可能把小付拉着去参加这种危险活动,只能是黄海父母说的那样,两口子在回家途中遭遇了那件事,黄海受了误伤,枪子是不长眼睛的。
她心里的大石头放下了,但却放不下那两块小石头,晚上一个人对着“鸳鸯石”出了很久的神,最后责备自己说,只要他活着,什么都是等闲之事,人不要太贪心。
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香,可能是好久都没真正睡过觉了,心里总像压着个石头,脑子里又总像在办电影节,一闭眼就是各种镜头在脑子里播放,没有顺序,没有情节,但有很多画面,毫无关联,不知道做何解释。
这个夜晚,那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那些镜头都被剪辑掉了,只剩下一个画面,反复出现,都是她赤足在小河里走,水很清,能看见河底,但水波总是一动一动的,她的脸映照在水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