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感到有些难堪,看来,不经过几代的水洗,暴发户们是永远脱不了那层土腥气的。
赵世诚有些尴尬地听着女孩的介绍。
鞠砚依然跪坐于男人面前的地毯上,端庄模样若古代仕女,她边看着赵世诚傻男孩一样的表情,边抚弄雪茄盒边调皮地笑:“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伟人们喜好雪茄,罗斯福、卡斯特罗都是此中豪客。”
赵世诚木讷地说:“只有他们才是雪茄男人,也才能极致奢侈。”
“不,今晚我要你为小砚做一回雪茄男人。”女孩神秘地笑笑。
赵世诚看到鞠砚随意打开尊贵典雅的烟盒,里面静静倦卧着几支胖瘦不一的深赫雪茄。
“要依自己的身材选择雪茄。”女孩给男人挑了一支粗大的雪茄,轻按烟身,做着享用雪茄前的准备工作。女孩的一举一动仿佛也是享受,其间无不弥漫着一种艺术、精致、高贵、脱俗。
她让赵世诚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官家女孩的神秘一面。
女孩轻轻取出雪茄专用剪刀细心地剪口,女孩所把捏的尺寸与力度,来自女孩身体里的一种神秘力量。她感觉到男人的目光在好奇地盯着她的动作,便抬眼笑着说:“爸爸的客人来这里享用时,我常模仿他们,你不知道,我非常崇拜爸爸吸雪茄时的神情。”
女孩做好切口动作后,取出瓦斯打火机点火,待火苗稳定后,横着拿住雪茄将尾端微微倾斜,凑近火苗缓缓旋转一周,把雪茄预热一下,然后再贴着火苗,让它从边缘至中央均匀地燃烧,将没有密封的一端一点点烧至焦黑,直到慢慢点燃雪茄。
然后,在男人迷乱的注视里,女孩将雪茄轻轻衔在自己的嫣唇中,粗大的雪茄身子与女孩娇小的唇联系起来,却是一场情迷意乱的滑稽。
女孩就像饮用最香醇的葡萄酒一般,对它轻轻反吹两口,微眯着眸子,酝酿了一下情绪,接着,就无比风情地嘬了一小口,轻飘飘地笑笑:“诚,我有没有玛丽莲·梦露吸烟时的那份风情?”
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刹那间,男人醉了,意志碎了。
这将是一场怎样的绝世风情?
女孩嫣笑着,柔柔挪过膝来,伏在迷乱的男人腿边,将雪茄轻轻移在男人的唇间,那嫩白细柔的手指里酝酿着一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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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牵 著
第九章
11
男人的厚唇紧夹着那支粗壮有力的雪茄,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抓住女孩的柔荑。女孩的十指细微颤抖了一下,却也慢慢地舒展开,缠紧男人的手指。
男人将雪茄停在唇边,并没有迅速吸食,先是感觉到雪茄尾部被女孩唾液濡湿的舌香,然后才是雪茄根部本身的味道。
女孩幸福地观赏男人吸烟的姿势。
赵世诚第一次试这玩意儿,当然没有什么无比崇敬的心情,他把身体往沙发背上舒服地靠一靠,吸进了人生的第一口雪茄,蓦然间,先是一种苦味逼近舌尖等人学坏,然后是一种女人的甜味迅速填补过来,苦味甜味塞满口腔。
一个人的一生岂不如此?同样都会死亡,而男人们被理智箍紧,女人则是被情感泡坏。
男人抚摸着女孩的背,轻轻地吐出第一缕洁蓝的烟雾,那烟雾睁开犹如情人的目光,在华丽的后宫里婀婀娜娜、袅袅婷婷地默默飞天,流连不舍……
彼时彼景,亲情,女人,公司里利好消息……在属于男人的夜里浮上来。
窗内窗外,婵娟清影,洒落着触手可亲的绵绵音符,满人间静谧成偌大的夜明珠光华世界。
女孩从男人膝上仰起沾满月华的脸来,读着男人似笑非笑的吸烟情态,男人正用若有若无的力道拍抚着她,表情似醒似睡。
女孩轻轻坐起来,偎了偎男人,梦幻般地说:“诚,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冲洗一下。”
男人对女孩柔情地吻了吻,支离破碎地笑了笑。
女孩站起身,却又替男人泡好茶。顿时,和空气里的雪茄味不一样,室温里又渗入成线成缕的香茗的洁净来,如横在空气里看不见的细丝。
好大一会儿,男人糟蹋完那支雪茄,才听见门儿悄悄移开的声音。
这时,月儿更羞了,因为浴后的女子细细碎碎地流进来了。
男人的思维习惯于女人冲洗过后身围浴袍的万千次重复的风景。这次,仿佛要令男人涅槃重生,一影身裹雅致印花粉紫软缎的旗袍女子,悠悠浮了进来。轻轻的,仿佛古典乐曲里遗落的一枚音符;静静的,又仿佛西洋素琴里催生的一份平仄。
顿时,黑夜倒退,月色铺天盖地,如注如泄。
女子一碎步一摇曳,浮华的月影随之一荡漾一生波。
于流萤漫天的月晕里,云髻高挽、明眸皓齿的女孩一下子成了成熟的女人,高贵典雅令人生回避之意。高挑的竖领,凸显出细长的颈项,胸部丰柔而恬淡。香肌玉肤自领口透出纷纷的香气来,旗袍紧袖间裸露在外的小臂,修长圆润,苗条的蛮腰本是旗袍女子最风骚的线条,下体的美腿于袍衩间时隐时现,遮不住无尽柔情与羞涩。
旗袍以粉为底,染着爱情的晕红,柔的,娇的,甜的,凸显女人一颗水晶心,还有稚气、青春、烂漫、柔媚、羞弱、性感等一连串的比喻挤在后面,更有七分的邻家小妹的惹人爱怜。
粉色其实足够了,可那上面却漾了一层扑朔迷离的轻薄紫色,紫色女人紫色的心,浪漫紫色神秘紫色诱惑紫色,让女人为她心爱的男人,会在红尘里行走千年!
为了她心爱的男人,一枚淡雅的清香女人任旗袍裹身,于长街冷冷而行,不理寂寞红尘;
为了她心爱的男人,一影忧郁的高贵女人任粉紫弥漫,在月夜低眉合掌,焚香祈巧清冷。
男人啊,该如何打开《福音书》第十三章?
小砚,终于使男人心灵中神秘的永无确定的蒙胧千年的梦中情人,有了质感,有了实体,但男人突然心虚和尴尬起来,面对楚楚动人的旗袍女子,男人刹那间从骨子里从灵魂里自惭神秽,莫敢靠近,更妄提如何亲近与亵渎了。
女孩慢慢地飘近前来,凝脂般的腿就很清晰而自然地流落于陷入沙发里的男人眼底,男人一颗心无奈地飘荡起来,晕眩起来。
男人,你当真抵挡不住地随女人一碰就碎吗?
“啊,小砚……”赵世诚的话是在慌乱中脱口而出的,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月光里微微发颤。
女孩却没有停下来,而是一边柔情脉脉地注视着男人,一边款款移至窗边,素手打开窗子,拉开纤白而一尘不染的窗纱,让月光更好。
女孩坐于窗边的钢琴旁,旗袍的背影斜斜倚着欧式的高椅,月影里的晕紫色开始演绎女子的全部含义,优雅和凄冷成了女人最喜爱的姿势。
女孩唤来婉约、优雅、皎洁的窗外月色浮着自己,又不免对男人凄柔一笑,宛然一朵月下盛开的紫罗兰,朦胧、妩媚、自怜而令男人万劫不复。
女孩弄破了男人的月光。
在荡漾的月光里,女孩拿起桌面上的一包香烟,赵世诚清楚地看到那是一种价格不菲的女人烟,绿莹莹的纯薄荷型的,女孩任细长的指尖娴雅地抽出其中的一支,熟练地扔给这边浸泡于月光里发呆的男人。
常用这种牌子女烟的女人都清楚,它的烟味淡雅、恬静,除了用它酝酿一种情绪营造一种意境外,吸食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味道。
香烟,是验算女人伤痛、绝望与绮思的另类眉笔,死亡被它弄脏了,同时它又宣泄着无畏、荒诞和颓废。
女人抽出第二支,拢于嫣红的唇间,轻柔地夹住,由另一个掌心包容一款通体银白、精致玲珑的小打火机,微微用力按住,不经意地,一股淡蓝的火苗温柔地亮起来,女孩凝神静气地注视着它的亮度,仿佛注视一件神秘之物,好久,才似乎不忍地靠近烟体另一端,它是那么的细细长长、洁洁白白、安安静静。
旗袍女人的唇吮了吮,那烟体,于细长、清莹而动人的纤指之间,清冷若一枚赤裸的、一丝不挂的戏子,疲倦地动了动芬芳的纤纤细腰。
一团浅蓝的轻烟摇曳开来……
这时,女人的心间,已没有男人,仿佛整个房间只她、她的旗袍及她的女人烟似的,失恋、失落、失意、失望……似乎也不存在了。
男人从来没看过在月光下抽烟的女人,那姿势忧伤极了,却无不蕴藏着冰冷与挑逗、理智与诱惑,男人的灵魂被撩拨得痛疼酸涩起来。
女人,慵懒而缱绻,如一尾游鱼儿,一口口吐着水泡似的烟圈儿,然后,用自己的眸子放牧着、追逐着、挽留着空中轻蓝的薄雾。
女子内心,正像淡蓝的烟雾、紫色的曼陀罗那样弥漫那样迷情吧?
这是一个懂烟的女子,她风情而雅致地留着三分之二的残烟,女孩的面前等着一只绝美的烟灰缸。
一种垂死意味的奢侈!
被流放被抛弃被别离的烟体,就这样搁置于烟灰缸里,借着月光孤独地自燃。
看着最后一缕烟在空中散尽,渐渐一曲终了,女人眼角,燃烧起一抹潮湿的晶莹。
爱情一定是短暂的,才能美好人生;哭泣必须是长久的,才能彻悟生活。
但所有烟蒂红唇的女子,心底必不会轻易哭泣,因为,她选择了烟,也就选择了一种外表不哭泣的姿势,也就懂得在伤害中寻找刻意。
虽然,烟同男人一样会伤害自己,但同时,男人和烟又让女人忘记了伤害。
抽了烟的女人推开月光:“您……您走吧!”
穿着紫色旗袍的女人,自顾自地打开了琴盖。
赵世诚仿佛未听懂般地未动。
“您走吧,谢谢您送了我。”女孩又一次重复地送客,口气虚弱而坚定。
赵世诚听清了女孩的逐客令。
男人尴尬而涩难,他仿佛经历了一场大病似的站了起来。这大约是许多年来,第一次被人,尤其被一个月夜的女人坚定地驱逐。
男人其实想留下来,多陪一会儿月光、旗袍和紫色女人心。
男人看了一眼清冷若秋水的粉紫倩影,他想说什么,却感觉再无什么必要,慢慢转过身,一个人郁郁地下楼去了。
女人再也没站起身,甚至没有望一眼男人的身影,但请一段绸缎般明朗华丽的琴音追了下来,在楼梯间盘绕、浮动……
当男人钻进车子前,不由又仰头望了望那亮着的窗子,三楼一片琴音纷纷,那是一曲《水旁的阿狄丽娜》,女人弹得真好,若仔细辨认,似乎还有悲切的哭泣……
啊!诗人于挤满月光的窗前,朗诵这样句子——
你在桥上看月光
有人在桥下看你……
12
这天晚上,赵世诚到阿强家去吃晚饭。
吃饭时,他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自己对阿青的想法。
阿强及阿草都感到很惊讶,因为,赵世诚从不把自己心底的东西在人前掏出来的。
赵世诚放下酒杯,长叹了一口气:“阿强,前几年,你姐刚过世,突然间天人相隔,我怎忍心考虑再婚的事?毕竟,你姐那么多年随我滚地铺,喝凉水,才挣得我们今天的这点产业,她竟没有陪我支撑到我们轻松的那一天。在我屡屡陷入绝望之时,都是株玉用女人少有的坚毅信任我,给我鼓励的。
我心底还横着一块硬石,我准备过几天就回乡下去,求求族里的长辈长亲们开个口子,不管花多大代价,我也要把你姐的尸骨从温城移葬到赵家的祖坟里,我不忍让她一个人孤魂野鬼地在外漂泊零落。”
阿强眼泪都快涌出来了,他颤声地问:“祖坟好进吗?”
言外之意,家族里许多叫爷爷奶奶的长辈们还吭吭哧哧地在排队等着葬在祖坟里呢,何况,阿姐未替赵世诚生一个男丁,未替赵家祖宗延续香烟,又是非正常死去的小字辈儿,按农村世世代代的家族传统来说,赵世诚让株玉进祖坟的想法无疑异想天开。
赵世诚岂不知此事之难,他湿着眼睛说:“我也知道难呀!可是叶落归根,我真的不忍心把她一个人抛在千里之外。做一回人世间的夫妻不容易,那该需要多深的缘分几世的轮回啊?”
说得阿强夫妻俩双双低下头去。
赵世诚苦笑一声说:“你俩是不是感到惊讶?我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也不是糊涂的一个人,怎么满脑子里尽是些封建残余思想?”
阿草被说得干笑起来。
赵世诚饮了杯中的剩酒,继续说:“这不是什么封建意识在作祟,而是我心里真的放不下你姐啊!当年,你姐咽气前曾对我说,一定要把她的尸骨带回家安葬。她给了我那么多,却只提了两个小小的要求,可是到现在为止,我一个都没做到啊!”
阿强的心里也不好受,手已端不稳杯子,阿草只得给赵世诚倒满了杯中酒。
阿强问:“阿姐的另一个要求是什么?”
“她求我一定要善待小形。”赵世诚低沉地说,“或许,她知道我不可能不娶,她怕小形以后会遭后娘之苦。”
阿草说:“不是所有的后娘都不好啊!”
“这次上海之行,小形的一言一行都显示我这个父亲做得很不够。”赵世诚痛苦地说,“因此,我准备娶一个小形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