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女人皮肤里节节指骨在仔细地喊痛。
男人在女人的围拢里慢慢转过身,背靠着白玉大理石浴台,把女人一寸寸地裹进怀里,低下头,无限悲凉地凝视怀中的女人。
女人急遽的泪,一串串,一粒粒,嘈嘈切切的,大珠小珠落玉盘,诉尽心中无限事。
此情此景,纵是铁人,也会动容,何况有情感有情欲的赵世诚?
赵世诚不禁用心抱住女人的身子,让自己的下颌紧贴住女人的泪脸。
此时无声胜有声。
女人总把爱情当成一生里最重要的事情来做,而婚姻这台庞大而实在的推土机,只会一点点填平女人的幻想、浪漫与青春的容颜,并且对每个女人都一样。
一旦,女人们站在风里,闻着中年的味道,便会心生一种抓不牢爱情的感觉。幸好,丈夫如泥,孩子是肉,不知不觉间,便把孩子当成爱情的救命草。
这,毕竟还属于婚姻的范畴。
婚姻,谁在与你较劲?下岗,是时代对中国家庭开的最无幽默感的玩笑。每逢社会大变革,人性的丑陋便会抖搂无余,使浊者自浊,清者自清。推进时代前进社会变革的力量太强大了,像小瑟这样温室里的花,只能是男人丑陋人性的殉葬品。
因而,判断一个男人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只能从他是否具有一定的责任感出发,看他对婚姻、家庭及社会的那层责任感如何坚守并坚实到什么程度。
婚姻,其实没有双赢啊!爱情把女人交给婚姻,婚姻总成为穿婚纱的女人的讣告。
小瑟,难道不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吗?
14
“我白天在为减轻他犯下的罪孽而东奔西走,晚上又从一个个噩梦里醒来。”小瑟悲伤地问:“世诚,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难道真有红颜薄命这回事吗?”
“小瑟,我还以为你真的想开了呢。”赵世诚读着女人脸上一滴滴滚落的泪水,“其实,剑深比我有福气多了,竟然有你这样的好女人在为他奔波、费尽心力。”
“我不忍心让他就这么死去。即使我真的不爱他了,真的不对他的犯罪事实抱有任何希望了,但我还要面对孩子,面对他的父母及街坊邻居的眼睛啊!”女人无奈地说,“我毕竟还是众人眼里他的妻子啊!”
“小瑟。”赵世诚喊着。
“你真是一个好女人,”赵世诚说,“你真的……就没想过离婚?”
小瑟一下子捂住男人的嘴巴。
“离婚?”小瑟迟疑地说,“我……我就这样扔下他不管了,那,我……我还配做人吗?”
赵世诚真的无法理解怀里女人的心情。
“世诚,你属于公众眼球里的那种动物,你们成功的姿势让公众可以容忍甚至欣赏你们的肆无忌惮。”小瑟说,“我跟你不一样,我只是一个弱女子,对于弱势群体里的人来说,这个社会上的一丁点儿风吹草动都会伤害到我们的衣襟!”
“小瑟,我很难理解你。”赵世诚别过头,手想无力地松开。
“世诚,抱紧我。”女人心深深地痛着,“这些日夜,我是多么地无助和寂寞啊!午夜噩梦里醒来,真想搂着像你这样的男人哭个够!”
赵世诚擦着女人面颊上的泪痕。
女人说:“没用了,擦不尽的,让它流个够吧。”
“其实,我也常常陷入同样的寂寞没人商量。”男人说,“许多夜晚,孤独极了的我感到自己好像走入了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在这个人人都可能成为潜意识对手的世道里,我真不知该找谁说说心里话,倾倒心底的苦楚。”
高处不胜寒。男人的成就感与寂寞感是与生俱来的,往往,成就越大,寂寞就越深。
女人勾紧男人的脖子,柔唇轻轻觅上去,触着男人满脸的胡楂。
男人的唇也沉下去,寂寞男女,两片寂寞的唇寂寞地挨在了一起。
中年男女间的偷情,对共鸣的渴想远超于偷情本身的味道,相互安慰、相互舔润伤口的成分多一点,纯粹的性爱、纯粹的放荡少一些。因而,情人们的动作总不免漾着忧伤的意味。
这时,中年男女间的唇,不是炭火,是两片合拢了的温润的玉,是秋日下午漂于粉壁上太阳光的哀愁;舒缓而负重的吻,不是迪斯科,不是街舞,而是情人慢四,是忧伤的小夜曲。
赵世诚和小瑟,少了贪婪的抵抗和激烈的进攻,略沾些对偷情的不好意思,只好吻吻停停,唇与唇间老腾起一阵阵空白。俩人吻着吻着,却不免流露出许多熟稔的从旧人身上掌握的技巧,俩人想抗拒旧有的东西,想吻出独属于两个人自己的意境却不能,倒吻出了许多的难堪与少许的泄气来。
于是,女人再捂紧潜意识里的罪恶感,把贞洁观逼到脚底下去,与男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俩人不约而同地微张开唇,一点点伸出中年人的舌头。
于是,女人的身体里有了许多漏洞,于是,这些漏洞越聚越多,于是,有一种心情不隐藏,有一种渴望总是诗。
突然间,男人的手机响了,一下子把一对心怀鬼胎的男女从情欲世界里捞上来,俩人不好意思地相视一笑。
男人迅速停下自己,细心地给女人理好衣服,动作的细腻能感动每一个情欲中的女人。就像一个坏孩子溜到邻居的瓜田里,弄烂一田的瓜后,却又细心地用茂盛的滕蔓枝叶掩盖好。
女人仍勾着男人的膀子恋恋不舍,男人于是半抱起女人的身体,低头吻了吻女人潮红的汗津津的秀脸,无奈而抱歉地对女人说:“我们该走了。”
俩人到了歌舞吧,阿强等人已经闹哄哄地清理出几个包厢了,阿强带来了不少职员。看到赵世诚和小瑟进来,许多人便涌上来,满嘴脸写着阿谀地同他俩打招呼,有与小瑟共过事的同事们便围住小瑟,开始问长问短地关心起来。
赵世诚一一招手回应着,被大家拥到大包厢里。
包厢里,已有调音师在调节麦克风及音响功效,女服务员们在来回穿梭着端送酒水饮料、水果甜心。赵世诚从包里摸出几包烟来,分别扔在几个茶几上,说请职员们随意。
几个女职员围住调音师,让他帮忙选歌。不一会儿,一个平时就活泼可爱的小女生就攥着麦克风卡拉ok起来,捏着嗓子,模仿某女生的沙哑嗓音《你是风儿我是沙》地难受起来。
赵世诚突然想到小钱,就问为什么没看见他,阿强过来说他女朋友来小县城了,他陪她做马路天使去了。
赵世诚便拨通小钱的手机,邀请小钱带着女朋友一起过来。
小钱推辞说他女朋友不敢来,赵世诚说小钱早该带女朋友给大家认识认识了。
小钱拗不过赵世诚,只得答应往这个方向来。
一些年龄大的职员围着赵世诚的沙发坐着,说着轻松的话题。其他人要么唱歌,要么玩牌,要么高高举着罐猛摇骰子,然后一下子倒扣在茶几上猜枚吃酒。小青年男女们则抓住机会,招朋引伴地表现自己的歌喉,唱累了,便挤在沙发里大声地笑着、嚷着,所有的嘴都不停地吃着零食、喝着酒水。
有人扭暗灯光,换了舞曲,提议跳舞。于是,长袖善跳的、滥竽充数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齐齐扭将起来,一时间百兽率舞,和所有混乱而激情的舞厅一样,除了嬉闹就是发泄……
小钱带着女朋友进来,又掀起一波小小的高潮。
许多年轻人便嚷着要小钱和女友手拉手跳贴面舞给大家看,那女孩羞得直往小钱怀里钻,死活不肯。
最后,小钱俩人给大家唱了首黄梅调《夫妻双双把家还》,大家才罢休。
赵世诚也被大家嚷着唱了几首歌,他唱了首老歌《一个篱笆三个桩》,倒也中气十足。一片叫好声的鼓掌里,便有几个长相甜美的女职工争相邀请董事长跳三步四步,赵世诚只得携其手同其乐,满足这些女孩子浅浅的虚荣心与好奇心。
赵世诚想陪小瑟跳一曲,小瑟推说步子生疏了,赵世诚便也没坚持下去,又和其他人翩翩起舞去了。
二三十个人闹到午夜才散,赵世诚又让阿强带他们到大排档吃夜宵,并告诉阿强别心疼钱,让员工们尽情发泄一回,又要阿强要特别注意安全,别让职员们喝了酒深夜在街头闹事。阿强一一答应。
赵世诚钻进阿强开过来的车子刚发动,阿强把小瑟领了过来,对赵世诚说小瑟也想先回去,夜太深了,路上乱,一个女子走路不方便,要赵世诚顺便送小瑟一程。
赵世诚打开车门,示意小瑟坐在前面。
车灯亮起来,赵世诚小心地开着车,不过,夜深了,街上的车子明显地少了。
一路上,小瑟未说话。
赵世诚也未说话。
车进了小瑟家的胡同里,缓缓靠近小瑟家门口,赵世诚一边看着小瑟下车,一边想着如何倒车。
小瑟下了车,却不走,只是看着车里的赵世诚,神色里欲舍不舍的,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某种期盼。
赵世诚暗暗咬了咬牙,便开始倒车。
小瑟终于抑制不住喊出声来:“世诚。”
然后迅速趴在赵世诚的车窗边,噙着眼泪望着车内的男人。
是去是留?男人能抵挡夜的暧昧吗?
15
心照不宣的一对男女,手挽手走进一个家庭的午夜时分,走进寂寞的女人床。
阳痿本不是男人的心情,如同女人的性冷淡并非天生一样,许多现代人对性都是公然的享受主义者,不扭捏不做作,享受而坦然。但是,赵世诚上次与女人的欢爱不欢而散,让今晚的男人仍然找不到感觉。准确地说,忐忑不安的男人怕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刻那神秘的障碍笑笑重来。
在沙发里与女人厮磨时,男人的酒醒了过来。男人在别人的女人床上过夜,就必须一会冒险二不要脸。而敏感的女人察觉到软在沙发里的男人毫无勇气。
“世诚,”女人心慌意乱发贴住男人,仰脸勾紧男人的脖子问,“世诚,我……我是个不要脸的女人吗?”
“不。”男人被闷得慌起来,这叫人怎么回答呢?
“你好像不十分情愿似的,”女人脸热热地说,“是怕一个坏女人勾引你吗?”
女人的不依不饶弄得男人更是无话可答,茫然地搂着女人细腰,驴头不对马嘴地说:“不,今晚,我是真心实意来看你的。”
女人的周身烫人地热,可双手的指尖却是沁骨地凉。
“世诚,你干吗不搂紧我?我热。”女人的周身已被一股潜流弄得毫无气力,“今夜,你就当作回到家里睡在自己的床上。”
啊,多么温柔多么富有创意的句子!可怜的女人。
男人啊,这样的时候,你真的就认为回到自己家里或睡在自己的床上?你真的就那么心安理得?
哭笑不得的男人低头看着脸色潮红的女人。
女人才是真心实意体谅男人的,而男人最大的恶处是能够做到同时三心二意地对待无数女人。
女人的眸子直直蹭着男人眼底的慌乱,男人不敢分辨女人眉睫里盈盈一水间的哀怨与浓情,只是一遍遍喊着女人的名字。
女人拉着男人的手,放在自己的胸上。
男人挣脱女人的手,抵抗起来,清醒地说:“小瑟,我再不能对不起你了,你是我的老友啊!”
“你是瞧不起我吗?”女人失望而羞愧地问。
“不,小瑟,”男人慌不择言,“我是真心实意在帮助你。”
男人极大地伤害了女人的自尊心。为什么?为什么这次会是这样?他和上次竟是判若两人。上次,他在骗我吗?瞬间,一阵委屈涌上小瑟的心头,泪水受着莫大委屈地夺眶而出,女人的意识凝固了,表情空白,定定地望着男人,伤心透顶地说:“你走吧,我能挺得住。”然后,女人便“哇”地一声伏在沙发里痛哭起来。
赵世诚站起来,他不知道女人怎么突然这样。
“上次,我真的对不起你,我很多次想找机会向你道歉。”男人手足无措起来,“小瑟,你是我心目中的好朋友,是真正平等的好朋友,我真的不能再亵渎你了。”
女人哭泣的肩头仍在抽动。
“小瑟,为了孩子,为了我们的生活,你明天就回公司上班吧,这样,也会让你的心情渐渐好起来的。”
男人说完这句话,感到心中放下了无限的负担,便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些钱来,放在沙发里,头也不回地大踏步走了。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赵世诚就叫阿强把小瑟请回来上班。不知为何,阿强费了好大劲才把小瑟请到公司,在赵世诚办公室里,他劝她说上班并不影响办事,公司会理解并支持的。
赵世诚又问阿强把小瑟安排在什么位置,阿强说他把马助理安排在生产副厂长的位子,赵世诚想了想,表示同意,又问小瑟家里事情怎么样了。
阿强在面前,赵世诚不好细问。
小瑟面对不算外人的赵世诚和阿强,就说了实话。她说剑深的爷娘花钱弄通了关系,想先弄一份精神病病史来减轻罪行,然后弄个保外就医假释出来。又说,可能就最近几十天的事。
赵世诚哑然失笑。心里笑骂道,那东西确实不像个正常人,但愿他真的神经了才好呢。赵世诚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