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說是猶豫不決而不想接近她。其實兩個人如果坐下來好好聊,說不定很聊得來。
「我不打算跟其他親戚往來,那麼厲害的人物更是敬謝不敏,如果讓她知道我的住處,誰曉得哪天會不會闖進我家,然後說『把那個還給我』。如果發生這種事,我就沒有把握能夠遵守跟奶奶之間的約定。於是我想到日本好像有所謂「供養」的系統。」
「所以你才會找熟悉日本次文化的強納森店長談談啊。多謝凱利,託你的福我們才能找到它,在這裡跟你說聲謝謝。可以把它交給我嗎?」
還沒聽到對方回答,村田就把盒子的碎片塞進上衣口袋裡。要是對方拒絕,他打算帶著它落跑。
「凱利,勸你在戰場上最好不要拿女朋友的照片給別人看。」
聽到村田的建議,霍伯特用力舉起沾滿甜甜圈氣味的大拇指:
「我不像我祖父那麼有女人緣,沒什麼大不了的!」
馬修&羅迪露出崇拜的目光,就好像是反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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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飯店的車上,村田呆呆想著日本家裡的一切。
像是大樓出入口、集合式信箱、駱駝色裝潢的電梯、鄰居的小狗,然後想起家人的事。自家是從父母親開始住在那棟大樓,而葛雷弗斯或許是從墾荒時期就住在波士頓。就連不是什麼名門出身的霍伯特家,也是從曾祖父那一代就在自由港附近生活。
「難怪沒有什麼家族意識……」
「什麼?怎麼了阿健?」
「沒什麼啦,我只是覺得凱利?霍伯特這個人很不錯。」
坐在隔壁的小兒科醫生披頭散髮笑著說:「你是說葛克啊──」
「金髮藍眼、超級精英大學畢業、專家級步槍射擊能力、說話又有趣。如果他肯多鍛鍊一下體魄,化身成猛男就很完美了。可能就沒機會說自己不像祖父那麼有女人緣囉?」
「女生沒那麼單純吧──」
對於體型標準卻不會開槍的年輕人來說,這是值得高興的真理嗎?村田用力嘆氣:
「不過人生真是事事難預料呢!」
「幹嘛沒頭沒腦冒出這句話?」
「我是指黛安?葛雷弗斯。以當時的女學生來說,她算是非常完美。總覺得『理想女性』這個詞就是為她量身訂做的。像葛雷弗斯家的人老是對艾普莉搖頭嘆氣,但是毫不擔心黛安。大家都相信她會跟完美的對象結婚,從此過著零缺點的完美人生……雷江的記憶是這麼記載的。」
他察覺到羅德里蓋斯的視線,又補上一句:
「可是她不僅跟管家的兒子搞外遇,甚至還跟她私奔。老實說,以她二十幾歲的時代來看,很難想像會做出這種事。可見未來連自己都無法預測。」
「沒錯,就連你自己也不知道呢!或許在二十年後,你會在偏僻的診所拿著聽診器貼在居民的胸口聽診喔!」
「我連自己要唸文科或是理科都還不知道。」
開車的馬修突然放慢range rover的速度,又馬上恢復原來的速度,應該不是發現什麼故障。可能是在確認「小心鹿過馬路」的標誌吧?
「……鮑伯知道嗎?」
「嗯?鮑伯對於你要唸理科什麼的,應該沒有興趣吧?」
「不是啦,我是說黛安?葛雷弗斯的人生。她跟賓恩沃特?霍伯特的兒子結婚……不,那些事他肯定知道,而且鐵定像個新管家一樣從中周旋。可是盒子的碎片呢?」
在不安的驅使下,村田緊握口袋裡的金屬片。手中的油紙都被他捏皺了。
「鮑伯知不知道霍伯特先生跟黛安一直守護『凍土劫火』的碎片呢?」
「嗯──」
車子的速度再次放慢,這次很明顯是往路肩開去,不過緊接著又回到車道。確定馬修清醒之後,羅德里蓋斯再次喃喃自語:
「嗯……我是不敢斷定啦──即使他是魔王,也不至於會去揭開老人家拼命想要隱藏的秘密吧?就算這裡提到的拼命並不需要冒著槍林彈雨的危險就是了。」
「老人家拼命嗎?照字面上的解釋,兩個人都……唔嘎!」
後面傳來的衝擊害得村田差點咬到舌頭,原本靠在座椅的背部也彈了起來,安全帶深深陷進腹部。
「怎、怎麼了!?」
「是神風!」
一聽到神風,熟悉日本史的村田直覺反應:
「咦?忽必烈!?」
「拜託阿健,你也用墨西哥人聽得懂的話說吧──」
正當車內陷入一片恐慌時,繼續受到兩次『嘎滋!喀滋!』的撞擊。
「跟在後面的車子形跡很可疑,所以我試了好幾次想讓對方先走,可是他就是不超車!看樣子我們被跟蹤了!」
「被被被跟蹤,為為為為什麼──!?」
「我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沒想到那傢伙就突然攻擊我們!」
即使逃到對面車道,後方來車還是緊追不捨,不斷衝撞。村田好不容易回頭觀察那輛攻擊他們的車子。羅德里蓋斯則是被安全帶折磨得痛苦不堪。
「不會吧?唔耶!是鮑柏派來的人,唔耶!代理人嗎!?就算真是這樣,我背叛他的事也太快被發現了吧──!」
「不對,鮑伯再怎麼樣也不會派個老人當刺客。」
嚇得瞪大雙眼的老婦人,坐在不停撞來的紅色「plymouth」駕駛座上。她嚇到白髮倒豎,兩手緊握方向盤。看樣子不是故意要攻擊他們。
「可惡,她的煞車失靈了!」
老婆婆與紅汽車。說起來好像是繪本的名稱,讓人忍不住露出微笑,然而實際上卻必須在中間再加上「地獄」或是「惡夢」來形容。要是被撞到可不是鬧著玩的。
經過一陣劇烈的衝擊之後,range rover隨著撞擊聲橫越馬路衝到路肩,被少有的護欄擋住,好不容易停在馬路上。至於隨後衝來的「plymouth」依然緊追不捨攻擊拋錨的range rover車尾,撞爛桶型座椅之後就飛過路肩。而且倒楣的是,「plymouth」前方沒有護欄。
老婆婆的紅汽車便墜落五公尺高的陡坡。
他們眼睜睜看著車子飛出去。過了不久,陡坡下的駕駛打開駕駛座的車門,搖搖晃晃走了出來。額頭上還流著血,但還有辦法自行戰力,看樣子應該不要緊。
羅德里蓋斯跟奧森伸手想抓住老婦人的手將她拉上來,但是她不知為何拼命搖頭抵抗,說什麼都不肯爬上山崖,而且用激動過頭而沙啞的聲音大喊:
「救命啊,救命啊!」
「我們已經在救妳了──快點上來吧,女士。該不會是沾到漏油一時腳滑吧?」
可能油箱破了,「plymouth」冒出來的液體把正下方的雜草染成一片黑老婦人一聞到皮革座椅的燒焦味,聲音越來越激動。
「我孫女在裡面!」
「咦!?」
馬修的手機在車哩,羅德里蓋斯的黃色摺疊手機因為剛剛的撞擊斷裂。四周又沒有其他車輛經過。
沒時間猶豫了!
村田滑下斜坡。他衝到車旁試圖打開車門,但是卻動也不動──原來是鎖住了。
「阿健,打破車窗!打破!」
「你叫我打破,要用什麼打破!?」
四周怎麼看都是一片雜草,別說是水管或木頭,連顆石頭都沒有。赤手空拳應該打不破強化玻璃吧?沒有道具,該怎麼辦才好……
座椅上有個年幼的女孩。她被固定在兒童安全座椅上,漲紅的臉頰看起來好像快哭了。她可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是感到害怕恐懼。棕色的眼睛盯著村田,並且隔著車窗對他伸出小手。
確實有東西喔?
上衣口袋有個十足的沉重感。
我有東西可以打破車窗。
「把眼睛閉起來!」
他緊握剛剛才拿到手,包在油紙的金屬片,用尖銳之處敲擊車窗玻璃。第一下敲出蜘蛛網裂紋,再敲第二下就只見玻璃窗粉碎四散。
「過來吧,已經沒事了。」
他從座椅上抱起輕盈的身軀,趕緊跑向斜坡。爬了三、四步就看到羅德里蓋斯伸過來的手,連忙把哭個不停的女孩遞過去。吐了一口氣才發現身體變得格外輕盈──上衣變輕了,口袋裡是空的。他連忙回頭看,那輛被壓扁的「plymouth」保險桿附近有個黑色固體,掉在被油浸濕的草堆裡,看得不是很清楚。
「糟糕……」
「不行阿健,不要回去!」
轉身往回跑的村田背後,傳來制止的聲音。
荷西?羅德里蓋斯是個優秀的小兒科醫生,也是親切善良的人。從自己小時候開始,還不懂得發生在身上的奇妙狀況時就對自己百般照顧,勝過至親的人。也是從出生以前就開始保護自己的人。
喬西永遠是對的。
但是唯獨這次不能聽他的。
一旦失去那個,很可能再也掌握不到他的行蹤。
腳步蹣跚的村田健衝到「plymouth」旁邊,用半躺之姿伸手拾取盒子碎片,先用手指搆住之後,伸手抓住神奇又溫暖的三角金屬片。緊緊握在掌中以防止它掉落。
就在這個時候,右邊視野角落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他看到引擎汽門裡面有個橘色小點,內部正在冒火。
「阿健!?」
看樣子我失誤了。
村田不在意破裂的鏡片,自己嘲笑自己。
再待下去鐵定會被捲入爆炸裡。
如果他人在這哩,或許會瞧不起無法救出小孩的我吧?不過他應該不至於瞧不起我,因為他是個好人。不過他一定會失望。
天地顛倒,剛才沒有異狀的草木,現在卻像海中植物一樣左右搖擺。世界呈九十度彎曲,所有直線都化成曲線。
包圍在自己四周的火焰向上竄燒有如螺旋。火勢雖強,卻一點也不燙,不過還是聞得到頭髮跟衣服燒焦的臭味。想起剛剛那個帶骨肉,突然覺得很想笑。
不過村田還沒來得及笑,就被熱氣嗆得無法呼吸。遠處傳來醫生的叫聲。
他只知道自己不會死,否則不可能這麼冷靜。
碎片利用火焰與爆炸的力量,準備回到盒子所在的位置。可能只是灰燼,或者是殘留在金屬後面的木屑,準備追逐共度漫長時光的盒子,跳躍到孑然不同的世界。只要熬過這股衝擊,村田的肉體應該也能一起過去。海瑟爾?葛雷弗斯就曾熬過這個痛苦。
不過澀谷,下次要去那個世界,記得帶我一起去。這種方法我可是敬謝不敏。
因為實在太痛了。
第五章
當肯拉德照約定回來的時候,我因為疲憊不堪,差點就要睡著了。要不是他出聲叫我,我連他走近的腳步都沒聽到。
「請先別睡。」
因為我是抱著膝蓋,臉部朝下而坐,所以看不到火把溫暖的紅光。只覺得自己一片漆黑的視野稍微變亮了些。
「我回來了。」
「啊……」
我因為一口氣接上不來而說不出話。看到我閉著眼睛,手按喉嚨,肯拉德立刻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喝了它吧。」
耳邊傳來「嘩啦」水聲,他可能在容器裡裝了滿滿的水吧?只是水一進入喉嚨立刻嗆到,結果有一半以上都吐出來了。這都怪我太貪心,才會無法順利喝水。
「噓──你不要動。」
肯拉德把左手繞道我脖子後面,先把水滴弄在手上濕潤我的嘴唇,再分次讓我一點一點喝水。柔軟得皮革抵住下巴跟嘴巴,慢慢改變角度,不怎麼冰涼的水慢慢流進喉嚨。
那是他頂著沙漠烈日帶回來的水。
原以為快要龜裂得喉嚨,頓時解除乾渴的狀況,我不禁回想起某個景象。因為覺得很好笑,忍不住開始偷偷竊笑,即使扯動到喉嚨也不再覺得痛。
「怎麼了?」
「這是你哥哥親自傳授的方法嗎?」
「什麼親自傳授……」
「之前古恩達也用過一樣的方法幫小狗餵奶。」
也可能是小貓。
真是的,只要跟肯拉德扯上關係,我老是被當作小孩子看待。
「或許吧……你多久沒喝水了?」
「一直都沒喝,大概五天了吧?」
「五天沒喝水!?」
「不過沒事了,我還是活下來。」
「太好了。」
我依稀聽到肩膀附近傳來「真是太好了」。他的臉靠住我的脖子,長長的手臂抱住我的背,手指還用力碰到中央偏下的背脊。
「我還以為會失去你!」
「太誇張了啦,肯拉德。」
因為他抱得很緊,我還以為雲特上了他的身。不過我也明白,要是他們兩個都在這哩,那才真的誇張到好笑。不過他們可能再也見不到面了。那個機率的確極為接近上限。
「……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而且還瘦了。」
「因為餓肚子的關係。要是再這樣絕食下去的話,我鐵定會變得瘦如柴骨。傷腦筋~~我好不容易練來的肌肉全都泡湯了。」
「你這個人就算忘記早上的謁見,也不會忘記吃飯。」
不過可能是因為放下心中的大石頭,兩個人開始有說有笑。接著他的手放開我,迅速站起身來──動作真的很快。
接觸身體的空氣也比平常流動得還要快,感覺也更為強烈,讓我有點疑惑,這幾天累得精疲力盡,只跟沒什麼運動神經得薩拉列基在一起,皮膚無法適應一般人的動作。
如果你不在乎味道,我還可以拿些食物過來。請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