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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喝了水覺得滿足就睡著,等回到地上我一定讓你大睡特睡。」

「我盡量……反正上去也睡不著,還要騎馬不是嗎?」

「有好幾種可以在馬上打盹的方法喔!」

「嗯。」

從聲音的位置判斷,他應該是在我正前方。而且是單腳跪地盯著我看。

「你說過有話要跟我說?」

「對。」

為了讓自己的雙眼避開他的視線,我刻意把頭壓低。

「那個傢伙,覬覦盒子。」

「薩拉列基?怎麼又冒出這麼麻煩的事……」

「事啊,不過他還沒發現盒子的力量。他認為王族墳墓藏了什麼,他母親跟弟弟就是因此得到不知名的力量。他也想得到那股力量,所以打算順著他母親在他們小時候走過的路,從地下通道前往祖先墳墓──因為在這裡就不會被那兩個人發現。他打算避開他母親跟弟弟的耳目,做跟當時一樣的事。」

「他母親不就是……?」

「沒錯,叫什麼來著?阿拉英?總之是個人如其名的勇敢女性。還是阿拉伯?阿拉神燈?都差不多啦!」

「我們只見過他的弟弟耶魯西,至於母親阿拉英則是連背影都沒見到。依照他們兄弟的說法,好像身患重病,情況不是很好。」

肯拉德小聲說道,並把右手放在我的膝上。

「以兒子的立場來看,應該也不算是個善良的君主。」

「不過我作的夢卻跟薩拉列基的說法不同……如果他堅持只不過是個夢,所以不能置信,那我也無話可說。」

「總之就是要小心一點。只要扯上盒子,對兩西馬隆都很麻煩。幸虧他這麼快就露出馬腳。陛下,不要讓海瑟爾他們等太久,否則對他們也過意不去。站得起來嗎?」

一道氣流迎上我的臉,我知道他對我伸手。再也無法隱瞞得我,張開沉重的嘴巴:

「我的話還沒說完。」

喝過水的喉嚨照理應該很濕潤,但我的聲音卻是沙啞得。說實話,我很想逃離這裡。

「你有問過薩拉列基嗎?」

「沒有。」

肯拉德的語氣很堅定。想必這時候的他一定收緊嘴角,眼睛微瞇。或許還皺著帶有傷疤的眉毛,擠出跟哥哥很像的皺紋。

「我再也不會聽信那個男人說的話了。無論聽起來多麼甜美,都是毒藥。」

我也那麼認為。

「……我也那麼認為。不過我剛剛講的都是事實,都是真的。」

猶豫的我好幾次都說不出口,話講得斷斷續續。但是一想到除了我以外,沒有人可以告訴他這件事,就算會被他厭惡或憎恨,我也只能說出那段令人痛苦的回憶。

我沒有勇氣抬起頭。

「我失去了……約札克。」

「是嗎?」

聽到惡耗卻沒有絲毫動搖的肯拉德只是這麼簡短回答。動搖的人反而是我。

「那是緊急狀況,沒辦法的。」

「什麼叫沒辦法,你的感想就只有這樣嗎!?是我害死他的!?要不是我那個時候……」

「你沒有害死他。」

「不’是我害死他的!如果當初我沒有追在薩拉列基身後進入地下……啊啊,不對……要是我跑快一點的話……一定……」

「陛下,陛下!」

他抓住我的肩膀,手掌像是在安慰我一樣,輕輕撫過我的上臂。

「你不用想那麼多,不要去想它的結果。」

「叫我怎麼能不想……那個時候我沒有那麼做就好了……如此一來約札克就會……」

「陛下!」

「就會、活著站在我身邊……像平常那樣、逗我。」

我還想說膝蓋怎麼開始發熱,這才發現是落淚的關係。眼淚不是因為害怕丟臉或覺得沒有男子氣概的好強想法就止住的。完全無法忍耐。

剛才真不應該喝水,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要是保持口渴的狀態,我不僅流不出淚來,還能把卡在喉嚨的感情硬吞下去。

「對不起,真是抱歉。你最要好的朋友、最重要的夥伴……因為我……」

「現在不管我說什麼,陛下大概都聽不進去。即使我說破了嘴,你還是會自責是自己害死他的,最好等你稍微冷靜之後再慢慢說。」

肯拉德又回到過去的溫柔語氣。我的額頭貼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團。

「可是真的是我害的!夥伴當著我的面前死掉耶!?你不知道我內心有多懊悔!」

「你真的以為我不知道嗎?」

乾燥的手指在我脖子後面的髮際與衣領之間游移。

「你知道我殺過多少人嗎?我、古恩達、約札克都一樣。你知道我們殺過多少人、害死多少人嗎……數也數不完。」

他像是在對小孩子述說往事,用小聲到彷彿來自遠方的聲音說道。那是把憤怒跟絕望,還有激動等情緒全部排除的說話方式。

「根本就數不完。」

「不過,那些事敵人吧?因為……是戰爭啊。」

「不光是敵人,還有自己人。有許多比自己還要年輕,還是少年的新兵。他們都死了,都是我害的。」

「怎能說是你害的……」

有時候就算獲得勝利也會失去性命。士兵的死是指揮官的責任。如果指揮官無能,年輕士兵可能沒有取得任何戰果就先全軍覆沒。戰爭的輸贏在於統領的司令官,責任甚至延伸到領導人的君主。我們不知道害死多少人,至今我們仍不知道自己浪費多少原本可以不用殞落的生命,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我明知道會有這種下場還引發戰爭;明知道他們可能會因此而送命還是命令他們前進。光是命令他們犧牲性命這點,我的罪孽就比你來得深重。」

肯拉德再次喃喃說道:「是我命令他們戰死的。」

「生還者只是少數。」

停在頸動脈位置的拇指突然用起力,不過那跟薩拉列基摸我的感覺明顯不同,反而有種安心的感覺。就算我的眼睛看不見,這種感覺也可以告訴我,跟我說話的對象不是敵人。

「吉賽拉常常說……應該可以多救幾個人的。她常常很懊悔,要是治療能夠更加迅速確實,或許還能多救十個人……不,就算多救一個人也好。不過我很羨慕她。」

「為什麼?」

「因為我一個人也沒救活。」

「肯拉德,別這麼說。」

他緊緊抱住我的頭,我的額頭就貼再他的脖子跟下巴之間。

感受到血液的流動。

「從戰場上生還……我現在認為那是可恥的事……不過既然我是生還者,就得向死者的父母及家人報告。那個時候,我總是很煩惱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老實說……到底該怎麼通知他們……我能這麼說嗎?妳的丈夫……或者妳的兒子非常勇敢奮戰,卻被我害死了。我能這麼說嗎?如果是陛下,你會怎麼說?」

「他完成任務……」

我微微吸口氣繼續說:

「他完成任務……為國捐驅……」

「這樣就夠了。謝謝你告訴我,非常謝謝你。」

「可是……!」

我一抬起頭,擺地面的燈火便微微搖動。溫暖的橘色光芒看起來像是一朵花。

「不可以,怎麼能夠那麼簡單劃下句點!」

「非得就此劃下句點,陛下!」

肯拉德用宛如他哥哥的語氣說:「國王沒必要再為這種事自責。」

「讓士兵犧牲性命的是在上位者,但是決定要為誰賣命的卻是士兵。是他們自己,除此之外沒有人能勉強他們。」

為了保護自己心愛的家人、為了保護故鄉美麗的村落,甚至還有人是為了無形的事物、為了自己的名譽而奉獻生命。

「克里耶下定決心要為誰送上性命,請你認同他的決定。」

「可是……!」

「請你照我的話去做。要是國王老是為了一名士兵後悔,怎能當人民的表率呢?不過如果只是藏在自己的內心悲嘆,隨你要怎麼想都無所謂。」

「那樣的話……就表示國王必須獨自忍耐這些事嗎……?」

「有利,我不是那個意思。」

肯拉德抓住我的手腕,像是把我吊起來似的讓我站穩。

「如果是在我的懷裡,你想怎麼哭都沒關係。」

我很後悔聽從他的話,忍不住開始放聲大哭。

貼在他充滿陽光氣息的背上。

第六章

至於最後的秘密,則是來到連接地面的洞穴時才被發現。

在那之前,都還能不被發現地朦混過去。往前走時,我還能抓著肯拉德的衣服,就算跌了好幾次跤,只要推說這是因為五天以來都沒吃東西,導致腳步不穩就可以了。同情我的肯拉德甚至說要抱著我走,但是我不僅沒答應,還嘴硬地說不想讓自己苦練的肌肉繼續鬆弛,他也只好勉強讓步。

縱使我不打算隱瞞這件事直到旅行結束,但露出馬腳的速度卻快到超乎我想向,也是不爭的事實。我甚至還想向「在騎馬的瞬間,自己因為踩不到馬蹬而摔到沙地上!」那種令人捧腹大笑的景象。

剛過中午的太陽還很大,把整個洞穴照得通亮。也因為光線太過刺眼的關係,讓我看不到任何影子,眼前只有一片純白。

遙遠的上方傳來海瑟爾?葛雷弗斯洪亮的聲音:

「事情都辦完了嗎?辦完的話就快點『一個人』爬上來吧!想不到你比我說明一生經歷的速度還快!」

「下次有機會說給我聽!」

我用好不容易發出的聲音大聲回答。從地面垂降下來的繩索,應該就在這道有如洪水的光線某處,但時再太過次演,和我無從找起。我簡直罩身在純白的黑暗裡。

我要爬上去囉──嗯、不知道我有沒有辦法自己爬上去呢?」

「不要太過勉強。過來抓住我的手,我把繩索固定在你身上。有利,手……」

我照他的話做了。

當然可能是因為睽違許久的陽光太過刺眼,讓人無法確認人影的形狀。更何況陽光那麼溫暖,更無法靠體溫與動靜掌握他站的位置。再加上身處的環境呈圓頂狀,聲音會產生迴音,所以也無法依靠聲音掌握對方的所在位置。

種種的因素對我十分不利,使得我把手伸往完全不對的方向。

「是這邊,陛下。」

「啊,這邊嗎?」

第二次也失敗了。

「等一下,難不成……」

看樣子是瞞不下去了,於是我放棄繼續硬撐,改用左手矇住雙眼。讓眼睛從幾乎足以讓人感到疼痛的白色空間解脫,視野終於出現柔和的陰影。

「我看不見。情況持續了兩天以上吧?老實說我也搞不清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看不見?」

「是的,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光的顏色而已。」

「……不是因為……在暗處的關係?」

「我也希望是那樣。」

可能是覺得用摸的就能診斷病情,肯拉德的雙手覆蓋在我的臉上,用大拇指觸摸眼睛周圍。當我把眼睛閉上時,他隔著眼皮輕輕按著我的眼睛。

「我以為你是在暗處待太久了,所以瞳孔還不習慣亮光……你是真的看不見?」

「很遺憾,我是真的看不見。即使有火把,或是有光線從上面照下來,我都看不清楚,只能判斷亮光與陰影。不過我已經習慣了──因為有人教我麼尋找太陽的位置。」

沒把我的話聽到最後,而且也沒讓我把話說完的肯拉德一邊嘆氣一邊起身,彷彿這是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災難。他很難得出現這麼狼狽的模樣。

「怎麼會這樣!你怎麼不早說呢?」

「事情總有優先順序。」

「這時候還管什麼順序,你也太過悠哉了吧!」

不過這是真的。人類總有試著說出口後才能確認的感情,現在的狀況也是如此。透過要跟肯拉德說的事,我再次發現自己的想法。

如果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那我就有辦法說謊或硬撐下去。如果用「把痛苦化為數值的話,大概是十級中的哪一級?」的說法,視力的問題應該屬於十級中的六或七級。跟其他兩件掛心的事比較起來稍微低了一點。

正因為如此我才要隱瞞。

「說到重要性,它只算是排名第三。像是薩拉列基跟盒子扯上關係的事,總之得多提防他一點;還有約札克的事……雖然很重要,但是我心理很難過,不知不覺把它放在第二位。可是我的眼睛看不見……視力變差,只是我個人的問題。總不能因為這件事而害得世界瀕臨危機,或是某人失去性命的悲慘情況吧?所以我心想,起碼要掩飾到被你發現為止,看來還是行不通。」

我無法壓抑自己嘴角浮現的靦腆笑容。

「我不想讓你擔心嘛~~」

「……都說過那是我的份內的工作了。」

在說話的過程中,我越來越習慣站在光線裡。

原本過於刺眼的白色,也變成有少量黃色的牛奶色。

「不要擺出那麼悲傷的表情,我不用看都猜得出你現在的表情。這不是誰的錯,正確來說是我自己的問題。」

這時候抬頭仰望的話,應該可以看到夢裡那片天空。

只要互相對望就可以知道對方就在眼前。

「而且仔細想想,我也不算完全看不見。在地下時的確有些不安,因為四處暗到什麼都看不到,而非常恐慌,不過還是能夠稍微區分光與影……應該算是視力急遽惡化吧?」

「光與影……你大概能看到什麼程度?」

「嗯,譬如說我看得見天空是近乎白色的水藍色。其中有一個最白的圓形,那就是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