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强烈到让我怀疑是因为眼里的水气太盛所以有点眼花,可是,那情绪太真实,太强烈,我陷在他带着痛的幽黑眼眸里。
“……迟。”我叹息,那丝丝从心底涌上的怜惜呀,让我忍不住在心底苦笑,这就是情动吗?即使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多么冷漠的男人,还是会为他的一个眼神衍生相应的情绪。算了,我暗叹,在结束之前,就放纵一回吧!而衍松,不管怎么说,我与他之间的事,衍松从来没有插进来,不能让他迁怒到衍松的身上,一边想着,嘴不受控制地解释着,“衍松,是我初高中的同学,我们有六年的同窗之谊,是同乡。”
不管为着什么,当看到他因为我的话而稍稍舒缓的眉峰,我心里还是暗暗地松了一根弦,最后一次了,我告诉自己。
“同乡,同窗。”他轻轻地重复,不知何时敛了怒气,脸上带着一抹复杂的情绪,静静地看我,“同乡有同乡情,同窗有同窗谊,染,我们呢?”
“……迟……”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地将我问懵了,我们呢?我们什么?在衍松的面前,他这么问,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而我,能给一个什么答案?同乡有同乡情,同窗有同窗的谊,那么,我与他,一男一女,纠缠在情欲男女间,以金钱为烙,这样的关系,能有什么?
“染,”他松开我的手,慢慢地抬手轻抚我的脸颊,那样的轻触,似珍爱,似怜惜。“为什么,一次次推开的,是我呢?”
“……我没有……”我的声音有些微弱,我努力微笑,扯出的笑也微弱地成不了上扬的弧,只好任苦涩爬上脸。
眼前的这个男人,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是神伤吗?是在乎吗?就在刚刚,就是刚刚,那个女子心碎而去,而他无感无觉,此刻,眼前的他,是在为我纠结了心肠吗?
也是刚刚,那么冷淡的语气,不耐的腔调,他说,你不觉得你干涉得太多了吗?是的,我干涉的太多了,可是,我以为,泠儿应该是不同的啊!
他对她,那样的冷漠,那样的无视,先不说泠儿对他的一番心意,单从司徒的那番话,他们怎么说也是从小及长一起长大的,他就这么漠视?一点情分都不念?
由人及己,我岂不是更不堪?或许,心里在意的终是这个,所以,心里那原本残存的一丝留恋也灰飞烟灭。
心真的冷透了,之前就算想过结束,但也没有这样心灰的感觉,现在,真的没有一丝留恋了。
可是,他用这么深浓的语气问我,让我几乎以为那是神伤,以为那是在乎!
他低低地笑着,却没有丝毫笑意,“没有吗?”
我有些疲倦地笑了,“不要在现在逼我,迟。我终究是要给你一个交待的,我,也欠自己一个交待。”
“——什么意思?”他倏然有些警戒,修长的身子绷直。
我摇头,“一切,等我父亲出院再谈好吗?”
他紧紧地盯着我,缓缓地点头,“好,我等你。”四个字,他却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像是一个誓言,一个不可违背的约定。
“——谢谢。”谢谢他还肯给我这一点尊重。我眼眶再一次发涩,用力地眨眼,我向他点点头,回头,看一眼一直静静地站在我身边的陆衍松,“我要回病房了,你也回去吧。”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迟慕渊,静静地看着我,“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我摇头,“送来送去,没完没了,你走吧。”我没有道再见,也没有再看那两个人,迳自转身向着住院区走去。
接下来的两天,我安心地护理父亲,每当闲暇的时候,就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发呆,真的是发呆,似乎,有些事情,一旦真的有了决定,也就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了。将整个脑子抽空,滤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就这么一坐大半天,然后回到病房,自在地微笑。
第三天的时候,母亲来了,我没来得及惊讶,父亲已经开口解释,“你都三四天没去上班了,老板好说话也不能这样,是我叫孟祥告诉你妈的,你就赶紧去上班吧!”
我叹气,不知道说什么,随着母亲的到来,还带来了一个消息,妹妹莫愁毕业后要去云南山区支教,做老师。看得出来母亲很烦恼,父亲虽然没说什么,但也是明显的不放心。
最后,老妈只丢给我一句,“她爱哪儿哪儿去吧,这丫头,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我知道母亲是气话,只是笑,最后,还是父亲说,“染儿,有时间跟三儿联系一下,有些话,她对我们未必肯说,你去问问,年前还说毕业了来北京找工作呢,怎么才半年的时间就变卦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应着,东西没几件,草草地收了,就被母亲赶着出了医院,我拖着自己的小行李箱,茫然地站在马路边上,不知道何去何从。
班,两年没上了,去上哪儿找班上?这两天也没去上课,快毕业了,很多课已经修的差不多了,我并不是太紧张。回公寓,那里似乎是我惟一能去的地方,可是,现在,我没有办法回到那里,他那天的话又回到了脑子里,三天来刻意空白的大脑似乎一出了医院的大门就不受控制地又开始活跃了起来。
我颓然地在路边的一个台阶上坐下来,阳光有些强烈,照得我的眼睛有些发花,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城市中的流浪狗,可怜兮兮地,怎么就那么让人碍眼!
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站起来,提着箱子,伸手招了辆车,将行李箱扔在后座,我关上门,闭了闭眼,对司机说,“你好,去火车站。”
37
从妹妹莫愁那儿回来已经是三天后了,刚好是星期天,我直接去了医院,站在房门半掩的病房门口,一屋子的人言笑晏晏,看得我直发愣。
“染儿?”表哥孟祥先看到在门口发愣的我,笑着走过来,一把把门拉了个大开,“这几天去哪儿了?怎么连个影都没了?”
我尴尬地笑笑,因为看到屋里的陆衍松,还有——司徒瀚云?!
我的笑容来不及成形就僵在嘴边,真的是司徒瀚云?!
“怎么傻了似的?”表哥轻推我,笑着,“反应迟钝成这样?到了门口都不知道进门的?”
我这才回过神来,没有错过司徒瀚云眼中一闪而逝的嘲弄,我暗里撇撇嘴,当没看到,你反感我,姑娘对你也感冒的很!拽了小行李箱进门,没来得及跟父母大人打招呼,陆衍松已经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只是掩在眼底的如释重负还是让我不小心瞥见,心里微微有丝愧疚,冲他绽开一抹微笑,然后向半坐在床上的父亲招呼,“爸,好点没?”又转向正在给父亲削水果的母亲,“妈,您还好吗?”
一边将行李箱塞到个角落,就瞥见病房里新添的物件,“咦,爸,租轮椅了?”一定是表哥给租的,还是他想的周到。
“哪是呀,”回答的是表哥,只见他笑着,“是司徒医生代你老板送来的——”
老板?
我有一瞬间的迷茫,不由地愣愣地看向司徒瀚云,他眼底的毫不掩饰的讽意惊醒了我的神智。
——迟慕渊?!
这个名字从心底涌上,我心里一震,觉得身子有一瞬间的发木,耳边表哥的声音还在继续,“染儿,你都不说司徒医生跟你老板是朋友,知道叔叔生病还专门请司徒医生多关照,这几天没少送东西,包括这把轮椅。”
“是呀,染儿!”母亲接着补充“你回到公司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我机械式地点头,喃喃道,“知道了……”
匆匆地转开目光,却又跟司徒瀚云眼底的嘲弄对个正着,抿着唇转开眼,不小心捕捉到陆衍松脸上闪过一丝沉郁。他,也是刚知道吧,并且已经经由司徒瀚云联想到了。
一时间,我的脑子乱成一团麻,家人的感谢之意,司徒瀚云对我毫不掩饰的嘲讽,还有陆衍松掩在平静下的在意……
迟慕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君叔叔,阿姨,”司徒瀚云抬腕看了下手表,微笑着,“我还要去查房,就先回去。”
他是欣赏够了我的狼狈才满意地要离去吧?!我压抑着心里微微的怒气,用力地抿着嘴。听着父母与表哥跟他寒喧着,临了,母亲说,“染儿,你去送送。”
送?我不以为然地抬眼扫了一下满脸温文地笑着的人,没有错看他眼底的恶意,“知道了。”
他是吃准了我在家人面前不敢撕破那层纸了吧?我努力在脸上堆出笑,“司徒医生慢走。”慢吞吞地在他的身后,送他走到门外,我就要回转身回病房。
“君小姐。”
司徒瀚云在身后低声叫住我。
我没有回头,“司徒医生还有事吗?”
“君小姐好像很讨厌我。”他的声音淡淡地,隐约有一丝快意。
真是不可理喻!我忍不住在心里骂着,既然知道我讨厌你,又何必自讨没趣?
“司徒医生并不在意我的喜欢与否吧?”将病房的门关好,我微微嘲讽地转身看他。
他一手拿出兜里的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轻松地笑着,“君小姐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嘛!”
我用力地深吸一口气,将胸口往外直撞的气压下,竭力把语气维持在对一个陌生人的礼貌尺度内,“司徒医生,还有什么事吗?”
他将听诊器的一头揣进胸前的兜里,嘴里话似是漫不经心,“我只是好奇,做为一个插足在别人婚姻里的女人,哦,不,是未婚夫妻,你会怎么面对你的家人?在给过别人无情的伤害后,你是怎么调适心情心安理得的。”
我脸色一白,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全都回涌到心脏里,冰冷了身体,心脏却无力负荷那种突然充胀的沉重,挤压着,鼓躁着,抽搐着,疼痛着。我颤抖着从唇边挤出不成句子的话,“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突然抬头冲我笑了笑,似乎真的一点恶意也没有,“我只是突然发觉,或许,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没等我从他的话里明白意思,他已经摆摆手,转身走了,“不用担心,你的父母那里,不该说的,我一句没说,”声音像是有些厌恶的,“这一点,已经有人慎重地交待过了。”
我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血液慢慢地回笼,我低头看着自己还是控制不住颤抖着的双手,全身的寒意竟无法褪尽。他最后的那句话,对我没有起到一丝的安抚作用。
两年来,我费心维持的平静,在这几天里,竟已经岌岌可危了。刚在莫愁那里平整好的心情,被冲击的七零八落。原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了,可是,没有想到,激烈的潮水竟然涌到了我最亲爱家人的跟前。缓缓地转首,看着病房的门,门里,有我的父母亲人,他们平静的日子,可能在下一刻或是什么时候就要因我打破了!司徒瀚云,他是那样用力地在维护着迟泠儿!
我忍不住双手掩面,整个人颤抖着顺着墙壁蜷缩着蹲了下来。
苍天罚我!
我错了,是我错了!
我的错,必将受到惩罚,可是,这罚千万不要到我父母的身上。
当初,因为不能承受新生命的失落,因为,被太过沮丧的心情淹没,急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我让自己成为那个男人所豢养的一只雀鸟,只知道他没有妻子,没有女朋友,他单身,我的存在,除了堕落了自己,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可是,两年后,一个有着未婚妻身份的女子出现,我的存在,成了一个不可原谅的污点。
我要为我当初的那一念堕落受罚了!
在我想要从中抽身的时候,那把惩罚的利剑已经抵到了我的咽喉!
“笑笑……笑笑……”
肩被人轻拍着,我缓缓地自手中抬头,将滑落的眼镜扶好,陆衍松蹲在我的身前,看到我抬头,怔了怔,眸里缓缓地注入了一丝疼痛。拉下我的手,他的手缓缓地沿着我脸上上扬的线条滑动,似乎想要抚平什么,手劲大到让我感到些微的疼痛,他的声音沙哑,“莫染……不要笑成这个样子,发生了什么,告诉我,我会为你承担!”
我笑,笑得两行滚烫的水珠从眼里滑落下来,“我错了,我错了……”
“莫染……”陆衍松伸手把我拉到怀里,声音暗哑而疼痛,“莫染……”
他一再地叫我的名,温暖地,抚慰地,怜惜地,温柔地,唤着我的名。
我不想抗拒他的怀抱,这个时候,我需要有人可以依靠,可以包容。
我放肆地流着眼泪,没有一丝声息地流泪,陆衍松扶着我站起来,我任由他将我扶起,任由他拥着向外走去,我知道,他是怕屋里的人出来看到我这个样子。
38
后来,我曾经想过,如果不是那次放肆的眼泪,也许,再多的决心到真正的实行的时候,我还是会退缩,我从来不是一个果决的人。
那天,我哭了很长的时间。
陆衍松把我塞在他的车里,他就站在车外静静地守着我,任我将囤积在心里所有的散碎全都化成泪水冲刷出来。狭窄的车内空间,我一个人,可以放肆,可以无所顾忌,只是,心里那一直抽痛着的,是悔吗?悔我当初的堕落?还是——割舍?割舍那个两年的时光里占据我所有的男人?
我错了,原来我错的这么多!
我不是估错别人,我最错的,是估错了自己。
以为冷淡,可是,一再一再地发现了在乎,发现了,即使浅淡,还是将他的影子镂在了心上。
在乎过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