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片中。
父母出事那年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许多事情尚是半懂不懂。面对来帮忙的亲戚与父母单位同事们投来的同情目光,他只觉得疑惑,为什么你们要这样看我?
很快,他便明白了这种目光的含义。
从此,他知道,自己回家后再没有热气腾腾的饭菜等着自己;看电视时再没有见到有趣的事情再没有人与他分享;临睡前的牛奶只能自己冲泡;切菜时割到手指也必须自己包扎。
还有,从此受了委屈母亲再不会为她出头。
在现实中学习着长大的人,总会成长得特别快。一不留神,梁嘉楠便已然是同学老师中交口称赞的老沉持重的少年。
听着那些夸奖的话语,他只低下头,不说话。于是人们又说,你看这孩子多谦虚。
谦虚,持重,都是成年人该有的美德。
可他那时不才十三四岁的年纪,换了别人正是应该大声说笑,在操场上挥汗如雨,弄脏了衣服说没关系老妈会帮我洗,偷偷地摸出老爸的香烟尝一口,却立刻被呛出了眼泪,熬夜打电动以致考试失利,却撒谎说是自己失眠头疼,免去一顿责骂。
这些都是别人的热闹。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拥有的东西,他即使穷尽一生,也再无法得到。
他曾以为此生便是如此。
不想动另有奇遇。
新的世界,新的父母,新的家人,而他们都那样疼爱自己。
当初被偷走的那一段童年,在这一瞬间,似乎又回来了。
于是他的表现越来越像个孩子,冲动,任性,自以为是,想到什么便去做什么,完全不肯多想一想可能带来的后果。
“真是……丢脸啊……”梁嘉楠轻声道。
良家男的奋斗史:一百 整装待发
当梁嘉楠回过神的时候,天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那家伙,是生气了么。平时他虽然有时也会作出生气的模样,但梁嘉楠知道,他只是在找借口挖苦讽刺自己罢了,并没有真的生气。刚才他那副面无表情却令人不敢直视的模样,才是他真正的生气时的样子吧。
哎,虽说好男人的标准之一就是该心胸宽大,不要斤斤计较。但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别人受伤了,再说这种话来要求别人,不正是心胸狭窄的表现么。
……好吧,他生气确实是应该的。今次的事情,的确是自己惹出的祸,怪不到别人头上去。
可是他怎么跑得这么快?梁嘉楠走出房间,在竹楼走廊上四下张望,见不到一个人影----至少,应该等听了自己的道歉再走吧。
往两边的房间各看了看,梁嘉楠在其中一间如愿找到梁修竹。
简陋的竹榻上女子苍白着脸,紧紧闭着眼睛,令人不忍心打扰她。平日的温柔与自持此刻已分毫不剩,低垂的睫羽与熟睡的表情,令她看上去陡然小了好几匀。
……其实,她今年也不过十九岁,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小。却已是一方的父母官,却已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还没长大的小孩儿的支柱。
梁嘉楠笑了笑,坐到床边,低头看着梁修竹的睡颜。这一刻,他只觉心中无比宁静妥贴,是从未有过的安详与宁和。许多事情从心底一一掠过。他隔着回忆打量过去的自己,又是脸红又是好笑,时时要忍住掩面而逃的冲动。
……那个冲动又无知地小子。真地是我么?曾经是别人眼中老成持重。能干懂事的那个我,跑到哪里去了?难道是因为寄宿了小孩的身体,所以连性子也一并跟着返老还童了?
……天啊,我不可不以说不认识那时候的自己?
当梁修竹悠悠醒转之时,已是深夜。我&看 书斋
黑暗中她看不清周围的情形。但却仍然准确地认出了身边地人:“小弟?”
“姐,你醒了?”梁嘉楠急忙起来找火石点灯、倒水,扶起她喂她喝下。又连声问道:“姐,你饿不饿?”
梁修竹微微摇头,刚想自己撑起身子,却牵到背上的伤口,眉尖不觉深深蹙起。
“姐,你先不要动。伤好之前,只能侧卧或俯卧了。有什么事情,就让我来做好了。”
“小弟……”虽然是在昏黄的烛光下,虽然头脑因伤痛仍旧昏沉。梁修竹依然敏锐地窕觉到。面前地弟弟,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姐,其他事就交给我吧。”梁嘉楠说着,将她没受作的那只手紧紧握住,“我,不会再胡闹了。”
三个月后的秋天。
简陋的草屋中。
姜承昶聚精会神地翻看着帐目,直到面前的小字变得越来越模糊,才惊觉天色已如此暗了。
放下帐本,揉了揉因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变得酸疼的脖子。姜承昶长长呼了一口气。
这时。有人挑帘而入。
“殿下,吃饭了。”纪雨笙说着。麻利地将案上的公文移开,将食盒摆在上面。如今条件艰难,自是比不得在宫里,什么东西都要做好几个用途。比如这间小小的陋室,晚上是卧室,白天是办公地点,无人来时是休息间。而这张粗木钉成的桌子,自然也兼具了书案与饭桌地双重用途。
姜承昶看着纪雨笙由圆润而变得尖削地下巴,想到这个向来骄纵的小表妹自从跟着自己来到这里后,逐渐变得懂事隐忍,慢慢竟有了她姐姐的几分影子,心中便生出不知是欣慰还是怅惆的感觉。
欣慰于她的成长,却也怅惆于她的成长。虽然成长是谁都必须经历的阶段,但看着天真的孩子因懂得这世间的规矩而变成所谓地大人,心中不是不遗憾地。
但是,谁又能一生不变呢?
吃饭时,姜承昶忽然想起今天是皇都那边来信的日子。
“雨笙,你姐姐说什么了吗?”
纪雨笙知道她地意思,答道:“殿下先吃完饭再谈公事吧。”
“若是要紧的事情,你肯定早早就告诉我了。既然没有,那便是无干紧要的事情,何必特意留到饭后专门去说?”姜承昶道,“现在说吧。等会儿我还得再对一对帐目。”
本来在宫中历来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二人,自从出宫后就渐渐将这些规矩打破了。纪雨笙的无奈不过因着她对公事的热络而起,当下被她催问,只得说道:“皇都那边一切平安。上次提到的那两个向太子示好的官员,被太子拒绝过后,便再没有什么举动。朝中诸事如常。只是梁卫尉的女儿前几日从地方被调回皇都。”
纪雨笙本当这些事情都极寻常,没有什么不妥。孰料姜承昶听完后露出深思的表情。她忙问道:“殿下,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么?”
姜承昶道:“梁无射的女儿,不是才外放出去一年多么。三年考核之期未满,又不是什么紧急时刻,怎么会突然将她召回?”
“殿下忘了,她夏天时不是借一平民被掳事件、趁机分化了南岭那边的南族,为朝廷去了边疆隐患么?想来是念着这份功劳,便将她调回皇都做官吧。”
“……但愿如此。”姜承昶虽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却因心上有事,无意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结,“不说这个。快吃饭吧,等会儿你也来搭把手,赶快把帐目理完。”
听了她的吩咐,纪雨笙惨叫一声:“还要理?殿下难道今日一天还没理完么?”
她出来之后,性子虽然渐渐去了往日的急燥与冲动,日趋平和起来,但天性中那一分好动与活泼,却是本性所在。要她在书案前坐一个时辰核对那一堆细如蚁行的帐目,她宁愿去外面练一天的剑。
当下,她视线发飘地说道:“殿下,行李还没打点好,等会儿我还得再去一趟……”
“你今天为这事忙了一天,居然还没完成么?”姜承昶反用她刚才的话来堵她,让她一下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无奈地撇撇嘴,纪雨笙用破釜沉舟的语气说道:“那,殿下说看,我就看吧。”
姜承昶看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好笑道:“放心吧,我已看了一遍,没有数目不对的地方。如今不过再核查一遍罢了,不会用太多功夫的。”
纪雨笙这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想到别的方面去:“殿下,既然没有错处,为何还要再动一遍?自从您刚来时狠狠惩处了当地贪污救灾银的那个官员后,已经没有人敢在您眼皮底下玩花样了啊。”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我还不是智者。”
“就知道殿下会这么说。”
“知道我一向要求严格,你还想着躲懒的事做什么?”
“嘿嘿,抱个万一的希望嘛。”
“行了,等做完帐,咱们后日回去,我给你放半月的假,你爱怎么懒就怎么懒。”
“多谢殿下!回到皇都后殿下也可以好好休息一阵了。这些日子,您都瘦了好多。”
“休息么。”姜承昶淡淡一笑,低声道,“哪里有可以放心休息的功夫?”
纪雨笙没听清她在说什么:“殿下,您刚才说什么?”
“我在说,饭吃得差不多了,喝完茶就快干活吧。”
良家男的奋斗史:第三卷 东方之扬 一百零一 后发制人
纹理细腻的檀木棋盘上黑白纵横,宛然一副残局,倚窗而落的少女用与云子一般白皙的手执起一卷棋谱,目光却是投向外面的,似是贪看院中繁花,忘却了面前的棋盘,亦忘却了时间。.net
忽然,一声低唤打破了这副静劾的画卷:“殿下!”
她闻声回头,一双琉璃般温润清澄的黑眸中映入一名穿着宝蓝色长袍的女子。与少女的素净不同,女子发缀明珠,腰饰玉带,亦是清贵压人,却比少女少了几分沉凝端庄。
“天衣。”太子奇道,“你这么风风火火地做什么?”
闻言,许天衣因年长而轮愈廊发明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摊上这么位万事慢悠悠的殿下,有时还真是……虽然,她只是表面看起来漫不经心。
“殿下,朝里为您主持祭祀之事都快争破头了,您还在这里打谱?”
“闲来无事,自然……”在许天衣恼怒的目光下,太子吞下了原本的话,转而问道,“你刚从公署回来?”
“是啊!”许天衣没好气地坐下,端起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丝毫没有人前风度翩翩的模样,“眼看又是夏至,皇上又是早已不主持祭礼之事。今天朝会上您也听到了。大殿下那边说两年前的祀礼就是大殿下一手操持的,所以今年依然应该让大殿下来主持。但那次明明是您正在休养,不得已才让大殿下代行,怎么如今好成惯例了?皇上也是,底下都吵翻天了,也不见她出来发个话。j.m再怎么说。如今坐在太子之位上的可是您啊。皇上到底是在想什么----”
“天衣。”太子打断她带着不满的话语,并以目示意。
许天衣也自知失言,便掩饰地为自己又续上一杯茶,捧在手里慢慢转着,
看她平静下来。.net太子淡淡一笑:“是啊,我是太子,天下皆知。何必如此焦急呢?再说,所谓祭礼什么,看来尊荣华贵,实际不过是个虚礼罢了。”
听到这一句,许天衣本来残存的那几分急怒终于消失了,禁不住也是一笑:“殿下说的不错,争这些虚礼有什么用呢?如今朝中三公九卿,向着您地有多少?就连那几位极少开口地大人,但凡出声时。也必定要说依礼。依礼。太子入朝掌政,无论其他皇女再如何精干,也要避嫌让位的。但是殿下,即便是虚礼,维系了这么多年,自然有它的道理。而且,这也关乎到名份之事。殿下这般从容,是不是已经有了计较?”
“这些话彼此知道就好,又何必说出来呢。”太子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凝神去看纵横成两条互相犄角黑白龙的残局。半晌,拈起一枚白子。放到早已看准地某处。许天衣这时也凑过来看:“殿下怎么不执黑子?”
闻言,太子轻轻一笑:“执白,一样能后发制人。.nbsp;”说着,长袖一拂,将满般棋子搅乱,“其实世间这琴棋书画的道理都是一样,着子一步,当见十步之外;绘墨者欲绘帛上之竹,必得先有胸中之竹。”
许天衣道:“敢问殿下,如今这胸中之竹,已然有了么?”
太子没有回答,只勾起唇角,分明意味深长。
看着自家殿下忽然精光湛湛的眸子,许天衣伸手将半掩地窗棂大大推开,同时扬声吩咐道:“你们几个守在门前的,都到院里去看看,那株紫藤怎么还不开花,莫不是有虫什么的。”急促赶过来的武官装扮女子:“陆大人,是有什么突然的事么?”
“不不。”陆里喊住对方匆匆追出来,却没有立即说出是为了什么事情,反而迟疑片刻,才不好意思